消息传到朔王府的时候,吕骁正在后院的廊下喝茶。
他放下茶盏,看向一旁正蹲在地上逗猫的吕晏,随口问道:“你师傅跑了,你知道他去哪了?”
吕晏头也不抬,小手轻轻挠着猫下巴,:“我不道啊。”
他嘴上说着不知,可那双黑亮的眼珠却滴溜溜转了一圈,嘴角也微微翘了一下。
事实上,他当然知道师傅的去向。
师傅早在离京之前便提过一嘴,说要去江都走一遭,给那位被冷落的代王加把火。
只是这话现在说出来不合适,他也就懒得开口了。
吕骁看了他一眼,也不追问,只微微摇了摇头,重新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以宇文成龙那德行,便是跑到天边也翻不了什么大浪来,顶多是闹腾一番。
“夫君,你这昭武阁主可真是威风得紧呐。”
杨如意不知何时从廊柱后面走了出来,手里捏着一柄团扇,轻轻摇着。
嘴角噙着一丝似笑非笑的弧度,那声音捏得又细又软,拖得长长的,像糖丝一样缠在耳边。
“又是擎天白玉柱,又是架海紫金梁的,听得妾身心口突突直跳呢。”
“少在这儿阴阳怪气。”
吕骁放下茶盏,斜睨了她一眼。
这娘们每回一开口这副腔调,准没憋好屁。
“哟,怎么着?
您这位大隋第一忠臣,今儿个是要把妾身这个反贼就地正法了不成?”
杨如意非但不收敛,反而往前凑了半步。
团扇半遮着脸,一双眼睛弯成了月牙,那模样要多欠揍有多欠揍。
吕骁沉默了一瞬。
随即他猛地站起身,袍角翻飞间,一把便将杨如意拦腰捞了起来,扛在肩头上便大步往内院走去。
“好个逆贼,吃我一戟吧!”
杨如意趴在他肩头,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忍不住笑出了声。
抬起拳头轻轻捶了两下他的后背,嘴里还不忘骂了一句没个正形,可那声音里的笑意却怎么都藏不住。
与此同时,出了东都的宇文成龙依旧在策马狂奔。
马蹄踏在官道的尘土上,扬起一路烟尘。
他伏在马背上,一只手攥着缰绳,另一只手胡乱地抹了一把脸。
“凭什么不让我入阁!凭什么啊!”
他扯着嗓子喊了一声,声音被迎面吹来的风扯碎,飘散在身后长长的官道上。
他越想越气,气到极致,反倒生出几分破罐破摔的狠劲儿来。
既然杨广不给他入阁的机会,那他宇文成龙便去江都好好折腾折腾杨侑。
把这把火往大里烧,烧到那兄弟二人彻底撕破脸皮,烧到天下大乱、皇位空悬。
反正他宇文成龙这辈子最擅长的,就是把一潭清水搅成浑水。
他马鞭甩得噼啪作响,战马吃痛,跑得更快了,朝着江都的方向疾驰而去。
江都行宫之内,烛火在铜灯盏中静静燃烧,却驱不散杨侑眉眼间那团凝滞已久的阴云。
他独自坐在大殿中央那张宽大的座椅上,手肘撑着扶手,指尖抵着太阳穴。
整个人像一尊被抽空了生气的雕像,已经维持这个姿势不知多久了。
殿门紧闭,窗外的天色从明到暗又复明,他却连起身踱几步的力气都提不起来。
前些时日登州方向忽然来了使者,说是四太保、七太保麾下的人,言辞恳切,意图投靠。
那些人带来口信,说靠山王新位不稳。
几个太保对吕珩继承王位心怀不服,打算另寻靠山。
杨侑当时听得心头一跳,手掌心都冒了汗。
他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只要他点头,他便能在登州这个关键之地埋下一枚钉子。
甚至有机会将那片军镇之地拉入自己的阵营。
可他也比谁都清楚,那根钉子插下去的地方,是吕骁儿子的地盘。
他不怕那几位太保,他怕的是吕骁。
那位姑丈即便不站杨倓,也绝不能站到他的对面去。
一旦因为登州之争让吕骁心生芥蒂,哪怕只是稍微偏一偏头。
他杨侑这点本就微薄的筹码便会彻底化为乌有。
所以这桩看似千载难逢的好事,他翻来覆去想了无数遍,始终拿不定主意。
既不敢接,又不舍得放,像捧着一块烫手的炭。
“单将军,你来了。”
听到殿门被轻轻叩响又推开的声音,杨侑缓缓抬起头。
他揉了揉发酸的眼眶,目光落在来人身上,神色间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疲惫与依赖。
单雄信迈步走入大殿,他拱手行礼。
“殿下召末将前来,不知所为何事?”
杨侑坐直了身子,整了整有些松垮的衣领,像是想借着这个动作让自己显得精神一些。
“还是登州那桩事。”他迟疑了一瞬,才继续道,“那几个太保的人来了之后,我这心里就一直没有踏实过。
你替我拿个主意,若是我收了他们的人,姑丈那边会不会生出什么变故来?”
他说这话的时候,目光微微闪了一下,像是连自己都觉得这话问得有些心虚。
他知道自己不该觊觎登州,可那份诱惑实在太大,大到让他明知是险路也想试着踩一脚。
单雄信没有立刻回答。
他站在殿中,沉默了片刻,像是在组织措辞,又像是在犹豫什么。
末了,他轻轻摇了摇头:
“殿下,登州的事不必再议了。
末将方才收到的消,那几个太保,已经被吕珩当殿斩杀了,一个都没留下。”
“什么?”
杨侑猛地站起身来,宽大的衣袖带翻了案上的茶盏,清亮的茶水顺着桌沿滴落,洇湿了一块地砖。
“被斩杀了?这么快?”
他像是没听清,又像是听清了却不愿相信,连声音都拔高了几分。
“这才几日?从他们派人来江都,到今日不过半月罢了!
那几个太保总归是靠山王亲手带出来的人,怎么……怎么就被一个孩子……”
他说到一半,喉头忽然哽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想起吕珩的年纪,竟然在半月之内将几个太保全部肃清,干净利落,不留半点余地。
“据说是当殿斩杀的,那几个太保连反抗的机会都没有,登州如今无人再敢对吕珩生出二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