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炉沟兵工厂，凌晨两点。
几盏马灯映得工棚一片昏黄。
“戴老，您看这个数据……”唐韶华眼底全是红血丝。“六点五毫米有坂弹是半凸缘弹，子弹底缘比弹壳粗一圈。如果不把供弹坡的角度下调十二度，两发子弹的底缘就会互相咬死。您看这铣床进刀的角度……”
“哎呀妈呀，你别在我耳边嗡嗡！”戴万岳头都没抬，“供弹坡十二度，老头子我闭着眼都能铣出来！你算你的弹道去！”
唐韶华咽了口唾沫，僵硬地扯了扯嘴角。谁让这位是戴瑛的亲爹呢。
“戴老，华少算得没错，供弹坡是关键。”陈锋从图纸堆里抬起头，顺手把一张刚画好的草图推到戴万岳手边，“三八大盖原来的机匣没有弹匣井，传统的按压卡榫太费工时，咱们得搞个简化的。”
戴万岳停下铣床，拿起草图一扫，眉头挑了起来。
图上结构粗暴至极，在弹匣前端焊一个T形凸起，直接卡进机匣底部原来的弹仓护板槽里，尾端用一根拨片销子顶住。
“弹簧用片簧就行。”陈锋点了点图纸，“推进去‘咔’一声锁死，手一拨销子，弹匣自己掉出来。”
戴万岳盯着图纸看了足足十秒，眼里精光乍现。
“这招绝了！比传统卡榫快，还他娘的耐造！”戴万岳把图纸一拍，“陈司令，你这脑瓜子咋长的？这活儿交给我了！”
“那就看戴老的了....”
第二天上午。
铁炉沟后山。
靶场不大，就是两面山坡夹出来的一条沟，沟底铲平了二十米，尽头竖着三块杉木板子，上面用炭笔画的靶子。
陈锋站在沟口，手里端着一支枪。
枪不长。整体长度比三八大盖短了将近一半。机匣上还能看到三八大盖原来的菊花纹章被锉掉的痕迹。枪托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根粗铁丝折成的三角形支架，折叠贴在枪身右侧。弹匣从机匣底部伸出来，微前倾，铁皮冲压的匣体上还带着毛边。
丑。粗犷。
但拿在手里，重心很稳。
“三点九公斤。”唐韶华递上一个压满十发子弹的冲压铁皮弹匣，“枪管截短到五百二十毫米，有效射程四百米，三百米内散布直径不超过二十公分。没有半自动机构，但枪机行程缩短了三分之一，不用从上面压桥夹，换弹匣两秒搞定。”
陈锋把折叠铁丝托甩开，抵在肩窝里，感受着那股冰冷的杀气。他脸上浮现出一抹笑意。“徐大个，你来。”
徐震正蹲在沟口边啃煎饼边看热闹，听到叫他，一哆嗦，煎饼差点掉地上。
“啊？俺？俺去给你找老蔫儿来吧，司令，俺这两把刷子....万一弄炸膛了...”
“炸你个头。”唐韶华踹了他屁股一脚，“本少爷算了一天一夜的数据，戴老亲自铣的机匣，你说炸膛？”
“呸呸，俺乌鸦嘴。都是俺滴错。”徐震缩着脖子。
“让你来你就来，老蔫儿伤还没好呢，折腾他干啥。”
“中，中！俺来。”
徐震趴到地上，枪很短，趴在地上几乎完全隐藏在了土坑后面。
他把弹匣口对准机匣底部往上一推，“咔”。锁死了。
右手拉枪机，因为行程短，手腕一翻就到位。
“砰！”
第一发。后坐力比原版三八大盖大了些，枪口冒出一团火星子。
徐震眼睛瞪圆。
他发现他趴在地上，脑袋根本不需要抬起来离开掩体，右手拉栓的幅度小到完全可以在胸前完成！
“俺滴个亲娘祖奶奶……”
徐震不再一发一停，他趴在土坑里，动作快出了残影。拉——砰，拉——砰，拉——砰！
退壳窗里弹出的滚烫弹壳砸在他脸上，他眼睛都没眨。
徐震趴在地上没动，过了足足三秒，他猛地翻身坐起来，把枪死死抱在怀里，眉眼皆弯。
“好！这玩意儿太好了！！”
徐震唾沫星子乱飞，“司令！华少！俺趴在坑里，脑袋都不用抬就能换弹匣！不用拉大栓拉半天！这要搁在战壕里头，鬼子连俺的头皮都摸不着，俺就能把子弹全泼他们脸上！这枪行啊！！”
陈锋浅浅勾了一下嘴角，从兜里摸出根金蝙蝠点上，深吸了一口。
“灭虏二号。”陈锋吐出青烟，眼神冷冽，“专门给老子的兵在沟里、林子里打遭遇战用的。鬼子的六点五子弹喂它，咱自己的弹药留给冲锋枪。戴老一天能改几支？”
“撑死四支。”唐韶华翻了个白眼，“人渣，你当机床是下崽的母猪啊？就刚缴获回来的那一台手摇铣床，戴老一个人连轴转，铣刀都快磨秃噜皮了！没有高碳钢做刀具，没有熟练的铣工，一天四支已经是戴老拿命在熬了！”
“机床会有的，刀具和技工会有的。”陈锋看向淄川的方向，“咱们该收点保护费了。”
……
同一天。济南。泺源公馆。二楼会议室。
尾高龟藏站在长桌尽头，双手撑着桌面。今田平站在他身后右侧，手里捏着一叠文件。
桌子对面坐着一个人。
铃木宗作。
金丝眼镜，将校常服上没有多余装饰。他整个人陷在椅子里，姿态松弛，像是在茶馆里喝下午茶，而不是在接管一个战区。
尾高龟藏清了清嗓子。
“铃木将军，这是沂蒙山战役的详细报告，以及……特高科高岗茂的遗书。他在狱中深感愧疚，以切腹谢罪……”
今田平适时上前一步，把文件推到铃木面前。
铃木甚至没低头看。
他沉默了五秒。
“今田君。”铃木的声音很平。
今田平身体绷紧。“哈依。”
“如果你只有这种三流小说家的编造水平.......”铃木抬起眼皮看了今田平一眼，“请不要浪费帝国的时间。”
今田平脸上的血色瞬间退干净。
铃木转过头，看向尾高龟藏。
“四千二百一十七个骨灰盒。六十七万发步枪弹消耗。汽油领取量为零。”
铃木每吐一个数字，尾高的脊背就僵硬一分。
铃木站起来。他个子不高，但站起来的那一刻，会议室里的空气都仿佛沉了下去。
“尾高阁下。”铃木盯着尾高，“既然您已经卸任了，我觉得您就不适合再待在第十二军的指挥部了。公平，安排尾高阁下今晚的列车。”
尾高龟藏的喉结滚了一下。嘴唇张了张，最终没发出声音。
铃木转身，走到墙边那幅巨大的山东地形图前，目光落在标注着“沂蒙山”的那片绿色等高线上。
“公平。”
“哈依。”
“从今天起。沂蒙山方向所有公路设卡检查。铁路沿线煤栈、商号、物流节点，全部登记造册。十月十五日之前，我要一份完整的......从济南到沂蒙山外围所有物资流向的清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