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领导的电话仿佛一块投入深潭的巨石,打破了刘家小院表面维持的平静。消息不胫而走,以惊人的速度在青州医疗圈、甚至更广的范围传开。刘智,这位平日里深居简出、医术精湛却低调得近乎神秘的民间中医,即将作为国家援外抗疫医疗队的重要成员,远赴万里之外的疫情“震中”伊利亚共和国。这不仅是青州的骄傲,更在很多人看来,是一个信号——在常规医疗手段近乎失效的绝境下,古老的中医药,或许真的被寄予了某种特殊的期望,即将在一个更广阔、也更凶险的舞台上,接受最严峻的考验。
刘智本人,却显得异常平静。接完电话,他只是简单对周远、赵垣和栓子交代了几句,便将自己关进了书房。门内静悄悄的,没有预想中的激动或紧张,只有一种沉凝如水的氛围,透过门缝缓缓溢出,让守在门外的三人,心也一点点提了起来。
周远和赵垣交换了一个眼神,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复杂的情绪——有担忧,有敬佩,有不舍,也有隐隐的激动。师父此去,是真正的“悬壶济世,远赴戎机”,是将个人安危置之度外,去践行医者最高的使命。可那伊利亚,从新闻片段里看,已然是人间地狱,病毒肆虐,医疗崩溃,师父此去,无异于闯龙潭虎穴。栓子更是坐立不安,既为师父感到无上荣光,又忍不住害怕,怕师父像那些新闻里倒下的医生一样,一去不回。他想冲进去说点什么,却被周远轻轻拉住,摇了摇头。
书房内,刘智并未在整理行囊,也未在翻阅医书。他只是静静坐在书案后,目光落在掌心那枚灰扑扑的“净尘莲”种子上。指尖传来的那丝微弱的暖意,似乎比之前更清晰了些许,但仍微弱得仿佛错觉。他摩挲着种子粗糙的表面,脑海中思绪万千。
此去,并非一时热血。是他主动请缨,是深思熟虑后的选择。在青州,在相对可控的环境下,面对有限的病例,他那些融合了两个世界认知的、关于“疫戾之气”与“人体内环境”、“信息干预”的模糊想法,终究只能停留在纸上谈兵。他需要更直接、更大量地接触最凶悍的病毒,观察它在人体内肆虐的全过程,在最极端的条件下,去验证、修正、完善自己的思路。伊利亚,那个医疗体系已被彻底击穿、死亡无处不在的国度,是绝佳的,也是唯一的“试验场”。风险?自然极大。但他活了太久,历经沧桑,对生死早已看淡。若能以此残躯,寻得一线破局之机,拯救更多生灵,便是陨落,亦是无悔。
他缓缓拉开抽屉,取出一个古朴的木匣。打开,里面并非金银细软,而是一些看起来平平无奇的物事:几包用桑皮纸仔细包裹的药粉,散发着奇异的混合香气;几枚长短不一、色泽暗淡的骨针(实为他用特殊兽骨打磨,并非普通针灸用针);一卷薄如蝉翼、非帛非纸的奇特“布料”;还有一本纸张泛黄、字迹古朴的手札,里面记载的并非寻常医案,而是一些晦涩难懂的吐纳导引、观想存思之法,以及利用特定草药、金石、甚至自身“神意”来引动、调和、驱散某些“异气”、“浊气”的片段记录。这些,都是他“前世”残存的、与此世法则格格不入的记忆碎片,被他凭着一点执念,在此世有限的条件和认知下,艰难复原或模仿出来的“残次品”。那“净尘莲”种子,是其中最特殊、也最无把握的一件。
他将这些东西,连同那枚种子,一件件拿起,又轻轻放下。此行凶险,这些或许有用,或许无用,甚至可能带来不可测的麻烦。但,有备无患。他将认为最可能用上的几样,用油布仔细包好,贴身藏起。其余,连同那卷手札,则依旧锁入木匣,置于书架最隐秘的角落。若他回不来,这些东西,或许就永远埋没,也好过落入不识之人手中,徒增烦恼。
第二日,市里、省里的相关领导,以及国家卫健委的特派员,相继登门。小小的刘家宅院,从未如此“热闹”过。特派员姓郑,是一位五十多岁、神情精干、目光锐利的女干部,她代表国家,向刘智正式传达了任命:国家援伊抗疫医疗队中医药专家组副组长,即刻赴京集结,参与最后培训,随后出发。
“刘智同志,”郑特派员语气郑重,“伊利亚的情况,比新闻里看到的更加严峻。医疗系统完全瘫痪,社会秩序濒临崩溃,病毒变异情况不明,感染风险极高。国家选派您,是基于您在前期抗疫中的突出表现和对疫病中医病机的深刻理解。此次任务,既是一项光荣的国际人道主义救援,也是一次艰巨的医疗探索。希望您能充分发挥中医药的特色优势,与西医同事精诚合作,在救死扶伤的同时,也为全球抗疫贡献中国智慧、中国方案。国家是你们的坚强后盾,会尽一切努力保障你们的物资供应和安全。但前方情况复杂,许多困难需要你们自己克服。请务必做好充分的心理和生理准备。”
刘智神色平静,微微颔首:“职责所在,义不容辞。定当竭尽全力,不负所托。”
郑特派员深深看了他一眼,眼前这位民间医生,气质沉静如水,眼神却深邃坚定,仿佛蕴藏着与年龄不符的沧桑与力量。她心中暗赞,难怪专家组力荐。她又询问了刘智对携带药材、器械的需求,刘智只提了几样必备的草药和针灸器具,并表示具体方药需根据当地情况再行拟定,届时可通过后方支援。这份务实和镇定,让郑特派员又多了几分信心。
接下来的两天,是紧张的准备和告别。刘智将医馆事务全权托付给周远和赵垣,留下厚厚一叠他针对此次疫病不同阶段、不同证型拟定的参考方剂和注意事项,并再三叮嘱他们,务必谨慎,以防护自身为第一要务,遇有疑难,可随时通过后方联系渠道与他沟通。又单独将栓子叫到跟前,给了他几本基础的医书和脉诀,嘱咐他照顾好母亲,安心学习,等他回来考察。
石王氏得知儿子要远赴那般凶险之地,眼泪立时就下来了,拉着刘智的手,哽咽着说不出话。刘智温言安慰,只说此行是去救人,是积德行善的大事,让母亲不必过于忧心,他会小心。石王氏知他心意已决,又是国家征召,只得强忍悲痛,反复念叨着“菩萨保佑,我儿平安”。
出发前夜,刘智独自在庭院中站了许久。秋夜寒凉,星子稀疏。他望着这座生活了不短时日的静谧小院,一草一木,一砖一瓦,都透着熟悉的气息。此去万里,生死难料,或许,这便是与这方小天地的最后一面了。心中并无太多留恋,唯有对周远、赵垣、栓子母子的淡淡牵挂,以及对未竟之医道的些许遗憾。
第三日清晨,天色未明,一辆挂着特殊通行证的黑色轿车,悄然停在了巷口。没有欢送的人群,没有喧嚣的仪式,只有周远、赵垣、栓子和抹着眼泪的石王氏,默默送到门口。刘智只提着一个简单的行囊,里面除了几件换洗衣物,便是他惯用的银针和一些紧要的笔记。他转身,对着四人,尤其是对着深深鞠躬的周远、赵垣和眼眶通红的栓子,轻轻点了点头。
“看好家,等我回来。” 声音平静,却重若千钧。
“师父保重!” 周远和赵垣齐声道,声音哽咽。
栓子扑通一声跪下,磕了个头:“师父……您一定……一定要平安!”
刘智上前,扶起栓子,拍了拍他的肩膀,没有再说话,转身,拉开车门,弯腰坐了进去。车门关闭,隔绝了内外。轿车缓缓启动,驶入尚未完全苏醒的、清冷寂静的街道,很快消失在拐角。
车内,刘智闭目养神,面容沉静,唯有微微交握的双手,指节有些发白。此行,是医者征途,亦是生死考验。伊利亚,那片被病毒和死亡笼罩的土地,等待他的,将会是什么?
抵达省城,转乘专机赴京。在首都某戒备森严的基地里,刘智见到了医疗队的其他成员。这是一支精锐之师,共计四十八人,涵盖了重症医学、呼吸与危重症、感染病学、急诊医学、护理、感控、检验、公共卫生等几乎所有相关领域的最顶尖专家,领队是赫赫有名的钟南山院士的学生,国内重症医学的权威之一,陈邦国教授。队员中不乏曾在非典、埃博拉等疫情中出生入死的老将,也有年富力强、技术精湛的后起之秀。每个人都面色凝重,但眼神坚定,透着一股义无反顾的锐气。
而刘智,作为中医药专家组副组长(组长是一位德高望重的国医大师,因年事已高,主要在京坐镇后方支援),在这群大多出身顶级医学院、留学欧美的西医精英中,显得格外“另类”。他衣着朴素,气质沉静,甚至有些过于年轻(相对于他的实际医术和给人的感觉),在一群或威严、或干练、或锐利的专家中,并不起眼,甚至引来几道带着审视和淡淡疑惑的目光。毕竟,此次任务凶险无比,将一位民间中医放在如此重要的位置,很多人心中是存有疑虑的。
陈邦国教授是一位身材高大、声音洪亮、目光如电的中年人,他主持了行前最后一次全体会议。没有过多的动员口号,只有冷静到近乎冷酷的现实分析。
“同志们,客套话就不说了。伊利亚共和国的现状,一句话概括:人间地狱。”陈教授的声音在安静的会议室里回荡,巨大的屏幕上播放着伊利亚传回的、未经公开的影像片段:空荡街道上横陈的尸体、医院走廊里绝望的眼神、医护人员穿着简陋防护、满脸疲惫地靠在墙角……画面无声,却比任何语言都更具冲击力。
“我们此去,不是观光,不是交流,是打仗!是到病毒浓度最高、最危险的一线去,从死神手里抢人!我们的敌人,是X-CoV-2病毒,更是崩溃的医疗系统、匮乏的物资、混乱的秩序,以及可能存在的、对东方医学的不理解和排斥。”陈教授的目光锐利地扫过在场每一个人,尤其在刘智脸上停留了一瞬。
“我们的任务,是在伊利亚首都圣·米迦勒总医院,协助建立和运转一个具备基本救治能力的传染病隔离治疗中心。我们将面临缺医少药、设备简陋、语言不通、文化差异等无数困难。但我们是国家派出的医疗队,代表的是中国的形象和担当!我要求所有人,第一,绝对服从指挥,严格遵守防护规程,保护好自己,才能救治更多人!第二,精诚团结,中西医之间要加强沟通,互相学习,互相配合,一切以救治患者为中心!第三,尊重当地法律、文化和习俗,展现中国医生的专业素养和人道主义精神!”
“有没有信心完成任务,平安回家?”陈教授最后,几乎是吼着问道。
“有!” 会议室里,响起整齐而响亮的回答,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
刘智也跟着低声回应,目光平静地迎上陈教授审视的眼神,不卑不亢。他知道,真正的考验,在踏上伊利亚土地的那一刻,才刚刚开始。怀疑、隔阂、危险、死亡……都将接踵而至。但他心中,那簇火焰,却在这庄严而悲壮的氛围中,燃烧得更加沉静而坚定。
会议结束,是最后的物资检查和打包。除了个人防护装备、必要的医疗器械和药品,医疗队还携带了整整两货柜的中药材、中药配方颗粒和成药。这是根据国内抗疫经验,结合刘智等中医药专家的意见,紧急调配的。当看到那些写着“麻黄杏仁甘草石膏汤”、“清肺排毒汤”、“化湿败毒方”等字样的药箱时,不少西医队员还是露出了复杂的神色。草药,真的能对抗那种连最先进抗病毒药都无可奈何的魔鬼吗?
临登机前,刘智接到一个电话,是那位国医大师,专家组组长打来的。老人在电话那头,声音苍老而郑重:“刘智啊,此去凶险,万事小心。西医有西医的长处,危急关头,生命支持是根本,切不可固执己见。但我们中医,也有我们的优势,尤其是在调整整体状态、扶助正气、祛邪外出方面。你要胆大心细,辨证要准,用药要活。必要时,可放手一搏。记住,你身后,站着整个中医药界,站着亿万同胞的期盼。保重!”
“晚辈明白,定当谨记。”刘智肃然回应。
夜色深沉,机场跑道灯火通明。一架喷涂着鲜艳五星红旗和中国卫生标志的波音747专机,如同巨大的银色巨鸟,静静地等待着。医疗队员们穿着统一的深蓝色出征服,胸前贴着国旗和姓名,拖着行李,沉默而有序地登上舷梯。没有鲜花,没有欢送的人群,只有地勤人员庄重的敬礼,和夜风中猎猎作响的旗帜。
刘智走在队伍中间,感受着脚下金属舷梯传来的轻微震动,抬头看了一眼墨蓝色的夜空,繁星隐没,只有远处机场导航灯在闪烁。他最后摸了摸贴身收藏的那几样“特殊物品”,深吸一口气,迈步,踏入了机舱。
舱门缓缓关闭,将祖国的万家灯火隔绝在外。引擎发出巨大的轰鸣,飞机开始在跑道上滑行、加速,最终昂首冲向深邃的夜空,朝着遥远的、被疫病阴云笼罩的东欧小国——伊利亚共和国,坚定地飞去。
机舱内,灯光调暗。大部分队员抓紧时间休息,为即将到来的硬仗积蓄体力。刘智没有睡意,他靠窗坐着,望着舷窗外下方渐渐变小、最终消失不见的城市灯火,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枚贴身携带的、依旧毫无动静的“净尘莲”种子。
临危受命,率队出征。前路,是未知的风暴,是无尽的危险,也是他追寻答案、验证心中所想的唯一战场。此行,或许一去不返,或许能带回一线生机。无论如何,他已身在途中,义无反顾。
飞机穿透云层,在平流层平稳飞行。下方,是沉睡的欧亚大陆,而前方,黎明的微光,正艰难地刺破东方的黑暗,预示着一个充满未知与挑战的白昼,即将来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