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年后。
春末夏初,江宁府落了入夏以来的第一场雨。
雨不大,细细密密的,从清晨一直下到傍晚,将整座城笼罩在一片迷濛的水雾里。秦淮河上升起淡淡的烟霭,泊船的码头上人来人往,一片繁华景象。
沈府的东角门外,停着一辆青帷马车。
车帘掀起,一个五六岁的小女孩探出头来,朝门里张望。
“娘,娘,快点!”
她穿着粉色的褙子,扎着两个小揪揪,脸蛋圆圆的,眼睛又黑又亮,像两颗葡萄。她朝门里喊了一声,又转过头,看着马车里的人。
“爹,你也快点!”
马车里传来一声轻笑。
谢停云探出身来,把小晚往里拉了拉。
“别急,等你爹。”
小晚撅了撅嘴。
“爹总是最慢的。”
谢停云笑了。
“爹不是慢,是稳。”
小晚眨眨眼。
“稳是什么意思?”
谢停云想了想。
“稳就是,他做什么事都很认真,不会出错。”
小晚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沈砚从门里走出来,手里捧着一只小小的锦盒。
他走到马车边,把锦盒递给谢停云。
“给。”
谢停云接过,打开。
里面是一对小小的银镯,上面刻着梅花。
她抬起头,看着沈砚。
“这是——”
沈砚轻轻弯了一下唇角。
“小晚六岁的礼物。”
谢停云笑了。
她把银镯给小晚戴上。
刚刚好。
小晚低头看着手腕上的银镯,眼睛亮亮的。
“好看!”
沈砚看着她,眼里都是笑。
“喜欢吗?”
小晚点头。
“喜欢!谢谢爹!”
沈砚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她的头。
“上车吧。你舅舅等着呢。”
马车辘辘,驶向谢府。
小晚趴在车窗边,看着外面的人来人往。
“娘,娘,你看,有糖葫芦!”
谢停云顺着她的目光看去,街边果然有个卖糖葫芦的。
她笑了。
“想吃?”
小晚点头如捣蒜。
“想!”
谢停云看了看沈砚。
沈砚笑了。
“停一下。”
马车停下,沈砚下车买了一串糖葫芦,递给小晚。
小晚接过来,咬了一口。
酸酸甜甜的。
她眯起眼睛,笑了。
“好吃!”
谢停云看着她,心里软软的。
六年前,她还那么小,小小的,软软的,躺在自己怀里。
现在,她会跑会跳会说话了。
会叫娘,会叫爹,会撒娇,会耍赖。
会问各种各样的问题。
会做各种各样的表情。
她长大了。
谢停云轻轻笑了。
“小晚,”她说,“慢点吃。”
小晚点点头。
但还是吃得很快。
谢停云看着她,又看了看沈砚。
沈砚也在看小晚。
他的眼里,满满的都是笑。
谢停云伸出手,轻轻握住了他的手。
沈砚转过头,看着她。
两人相视一笑。
谢府到了。
小晚第一个跳下车。
“舅舅!舅舅!”
谢允执站在门口,听见她的声音,笑了。
“小晚!”
小晚跑过去,扑进他怀里。
谢允执把她抱起来,转了一圈。
“重了!”
小晚咯咯笑。
“才没有!”
谢允执看着她,眼里都是笑。
“好,没有。”
他抱着小晚,看着从马车上下来的谢停云和沈砚。
“来了?”
谢停云点头。
“嗯。”
谢允执看着她。
六年了。
她变了一些。
眉眼间多了几分柔和,嘴角多了几分笑意。
但那双眼睛,还是和从前一样。
清亮的,坚定的。
他笑了。
“进去吧。母亲等着呢。”
谢停云微微一怔。
谢允执看着她。
“今天是你母亲的忌日。那株梅树,又开花了。”
谢停云的眼眶微微一热。
她点点头。
“好。”
谢府的梅树下,摆着一张小小的供桌。
桌上放着几碟点心,一壶清酒。
梅树开满了花,粉的,白的,密密匝匝,缀满了枝头。
风一吹,花瓣飘落下来,像下雪一样。
谢停云站在树下,仰着头,看了很久。
小晚站在她旁边,也仰着头看。
“娘,外婆种的这棵树,每年都开花吗?”
谢停云点头。
“每年都开。”
小晚眨眨眼。
“外婆真的变成花了吗?”
谢停云想了想。
“真的。”
小晚歪着头。
“那她现在是哪一朵?”
谢停云看着满树的花,轻轻笑了。
“每一朵都是。”
小晚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她想了想,忽然对着梅树喊:
“外婆!我是小晚!我来看你了!”
风吹过,花瓣飘落得更快了。
落在小晚的头上,肩上,手上。
小晚笑了。
“外婆听见了!”
谢停云看着她,眼眶红了。
她蹲下身,轻轻抱住小晚。
“嗯,外婆听见了。”
沈砚站在旁边,看着她们娘俩。
他走过去,轻轻揽住谢停云的肩。
谢停云靠在他身上,抱着小晚。
一家三口,站在梅树下。
花瓣飘落,像一场粉色的雪。
很久很久。
傍晚。
谢停云坐在窗前,望着窗外的晚雪。
六年了。
那株晚雪已经长得很高了,枝叶茂盛,在风里轻轻摇曳。
它每年都会开花。
花期很短,只有十几天。
但每年都会开。
她轻轻笑了。
身后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她没有回头。
一件薄薄的斗篷披在她肩上。
“晚上凉。”沈砚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谢停云拢了拢斗篷,转过身。
沈砚站在她面前,手里端着一碗热茶。
“刚煮的。”他说,“暖暖手。”
谢停云接过茶碗,捧在掌心。
热热的,透过碗壁传到手心。
她喝了一口。
是桂花茶。
她喜欢的。
“沈砚。”她轻轻开口。
“嗯?”
“六年了。”
沈砚点头。
“嗯。”
谢停云看着他。
“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没有我,你会是什么样?”
沈砚想了想。
“不知道。”他说。
他顿了顿。
“但我知道,有你在,很好。”
谢停云没有说话。
她只是看着他,看着他那双深不见底的眼睛。
六年了。
那双眼睛,还是和从前一样。
深沉的,温柔的,有她的。
她轻轻笑了。
“我也觉得,很好。”
两人就这样站着,望着彼此。
很久很久。
门外传来小晚的声音。
“娘!爹!你们在干什么?”
谢停云笑了。
她转过身,看着门口那个小小的身影。
小晚站在门槛边,手里抱着一只布老虎。
“小晚,”谢停云说,“过来。”
小晚跑过来,扑进她怀里。
谢停云抱着她,轻轻拍了拍她的背。
“怎么了?”
小晚抬起头,看着她。
“娘,我睡不着。”
谢停云笑了。
“那娘给你讲故事?”
小晚点头。
“好!”
谢停云抱起她,走到床边,把她放在床上。
她自己也躺下,把小晚搂在怀里。
沈砚也躺下来,在另一边。
一家三口,并排躺着。
小晚在中间,左边是娘,右边是爹。
她满足地叹了口气。
“娘,讲什么故事?”
谢停云想了想。
“讲你爹和你娘的故事。”
小晚眼睛亮亮的。
“好!”
谢停云轻轻笑了。
她开始讲。
讲谢府的花厅,那个惊世骇俗的吻。
讲断续草,讲铁钉,讲密室里的血战。
讲云台山的火海,讲那六十里归途。
讲晚雪的移栽,讲纸鹤的折叠,讲梅花的盛开。
讲那些恨,那些痛,那些放不下。
也讲那些爱,那些暖,那些舍不得。
小晚听着,眼睛睁得大大的。
“娘,你们好厉害。”
谢停云笑了。
“不是厉害。”
小晚看着她。
“那是什么?”
谢停云想了想。
是缘分?是命运?是逃不开的宿命?
都不是。
她看着小晚,轻轻说:
“是爱。”
小晚眨眨眼。
“爱?”
谢停云点头。
“嗯。你爹爱娘,娘爱你爹。我们爱你,你也爱我们。”
小晚想了想。
“那我爱外婆吗?”
谢停云愣了一下。
然后她笑了。
“爱。”
小晚点点头。
“那我爱她。”
谢停云的眼眶微微一热。
她低下头,亲了亲小晚的额头。
“她知道。”
小晚笑了。
她打了个小小的哈欠。
闭上眼睛,睡着了。
谢停云看着她的小脸,心里满满的。
沈砚伸出手,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两人就这样,隔着小晚,握着彼此的手。
很久很久。
窗外,晚雪的叶子在风里轻轻摇曳。
月光透过窗棂,洒在他们身上。
很暖。
很亮。
第二天。
谢停云醒来时,窗外天色微明。
小晚还在睡着,小嘴微微张着,偶尔动一下。
沈砚也还在睡着,眉头舒展着,睡得很安稳。
她看着他们,轻轻笑了。
她轻轻起身,披上衣裳,走到窗前。
推开窗,一股清新的空气涌进来。
晚雪的叶子上,挂满了露珠,在晨光里闪闪发亮。
她看着那些露珠,忽然想起母亲说过的话——
“云儿,你要像这梅花。风刀霜剑,都摧不折你的脊梁。”
她轻轻笑了。
母亲,您看。
女儿做到了。
而且,女儿还有了帮手。
沈砚。
小晚。
他们一家人。
她抬起头,望着远方。
那里是谢府的方向。
母亲的梅树,还在开花。
那里是沈府的方向。
叔公的蔷薇,也在开花。
那里是江南的方向。
赵无咎的荷花,应该也开了。
这个世界,真好啊。
身后传来轻轻的脚步声。
她没有回头。
一件薄薄的斗篷披在她肩上。
“起这么早?”沈砚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谢停云轻轻笑了。
“睡不着。”
沈砚走到她身边,也望着窗外。
“想什么?”
谢停云想了想。
“在想,这辈子,值了。”
沈砚看着她。
“值了?”
谢停云点头。
“嗯。有你,有小晚,有那些爱我们的人。”
她顿了顿。
“值了。”
沈砚没有说话。
他只是伸出手,轻轻揽住了她的肩。
谢停云靠在他肩上。
两人就这样站着,望着窗外。
晨光越来越亮。
新的一天开始了。
身后传来小晚的声音。
“娘!爹!”
两人同时回头。
小晚站在床边,揉着眼睛,头发乱糟糟的。
“你们怎么不等我?”
谢停云笑了。
她走过去,把小晚抱起来。
“没有不等你。我们在等你醒。”
小晚眨眨眼。
“真的?”
沈砚走过来,轻轻摸了摸她的头。
“真的。”
小晚笑了。
她伸出小手,一手拉着谢停云,一手拉着沈砚。
“那我们一起去!”
谢停云和沈砚对视一眼。
笑了。
“好。”
一家三口,手拉着手,走到窗前。
望着窗外那株晚雪。
望着那些碧绿的叶子,那些晶莹的露珠,那些洒满大地的晨光。
小晚忽然开口。
“娘,晚雪什么时候开花?”
谢停云想了想。
“冬天。”
小晚眨眨眼。
“那我们一起看。”
谢停云笑了。
“好。”
小晚看着沈砚。
“爹也一起。”
沈砚点头。
“好。”
小晚满意地笑了。
她靠在谢停云身上,小手还拉着沈砚。
一家三口,站在窗前。
望着远方。
等着冬天。
等着花开。
等着未来。
阳光越来越亮。
洒在他们身上。
很暖。
很亮。
谢停云低下头,看着小晚。
小晚正望着窗外,眼睛亮亮的。
她轻轻笑了。
“小晚。”她轻声说。
“嗯?”
“娘爱你。”
小晚抬起头,看着她。
“我也爱娘。”
她又看着沈砚。
“也爱爹。”
沈砚轻轻弯了一下唇角。
谢停云的眼眶微微一热。
她伸出手,把他们父女俩都揽进怀里。
一家三口,抱在一起。
很久很久。
窗外,晚雪的叶子在风里轻轻摇曳。
像是在说——
真好。
真的,真好。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