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8年1月12日,星期五,下午四点。
深圳,深圳湾公园。
这是一月里难得的好天气。阳光温柔地洒在海面上,波光粼粼,像撒了一层碎金。远处的深圳湾大桥横跨海面,连接着深圳和香港,车辆在桥上穿梭,像一条流动的彩带。对岸的香港,青山如黛,高楼林立,在薄雾中若隐若现。
陈默和沈清如并肩走在海边的栈道上。身后,是默石资本的新总部大楼——一栋二十六层的建筑,在阳光下反射着淡蓝色的光。去年秋天,他们买下了这栋楼,作为公司的永久总部。从车公庙六平米的隔间,到平安金融中心的一层,再到这栋属于自己的大楼,用了整整十年。
十年。
陈默穿着深灰色的羊绒大衣,沈清如围着一条米白色的围巾。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走着。海风轻轻吹过,带着咸湿的味道,吹乱了沈清如的头发。陈默伸出手,帮她把头发拢到耳后。沈清如笑了,握住他的手。
“多久没来这儿了?”她问。
“上一次,是2014年。”陈默想了想,“也是冬天。那时候,我们刚做完压力测试,准备迎接2015年的风暴。”
“三年了。”
“三年了。”
他们走到一处观景平台,停下来。栏杆上停着几只白鹭,见人走近,扑棱着翅膀飞走了,在海面上划过几道白色的弧线。
沈清如靠在栏杆上,看着远方的海平线。
“陈默,如果再来一次2008或者2015,我们会怎样?”
陈默沉默了几秒。海风在他耳边呼啸,像是在替他思考。
“系统会更早预警。”他说,“我们的‘市场状态识别模型’会在危机前就发出信号。‘危机状态’的识别指标——停牌比例、期货贴水、波动率、融资余额下降速度、政策干预强度——会在市场崩溃前就触发警报。我们会更早防御,仓位降到30%以下,对冲比例提到上限,现金储备增加到40%以上。”
他顿了顿。
“也许还会亏一点,但绝不会伤筋动骨。然后,我们会更从容地捡起那些带血的筹码。”
沈清如看着他。“你确定?”
陈默转过身,背靠栏杆,面对着深圳的城市天际线。远处,平安金融中心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像一根银色的针,刺向天空。周围,无数座高楼拔地而起,比十年前多了十倍不止。
“不确定。”他说,“但我相信。不是相信运气,是相信系统。相信我们在烈火中淬炼出的那些因子、模型、流程、纪律。相信我们在千股跌停中一笔一笔执行出来的经验,在限空令下一个一个找出来的替代方案,在停牌潮中一家一家调研出来的认知。”
他看着沈清如。
“我们真正建立的,不是一套赚钱的系统。是一套应对‘不确定性’的系统。市场的形态会变——从老八股到创业板,从庄股时代到机构时代,从散户主导到量化崛起。工具会变——从手工绘图到算法交易,从纯多头到期货期权,从本土市场到跨境套利。故事会变——从资产重组到互联网+,从杠杆牛到价值回归,从‘这次不一样’到‘历史会重演’。”
他顿了顿。
“但人性不会变。贪婪和恐惧的反应模式,几百年了,一点都没变。郁金香、南海公司、互联网泡沫、2015年股灾……每一次,都是同样的剧本,只是换了一批演员。我们的系统,就是为这种人性的周期而生的。不是预测人性,是应对人性。不是改变人性,是利用人性。”
沈清如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种温柔的光。
“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哲学了?”
陈默笑了。“2008年破产的时候。破产是最好的哲学课。”
他转过身,重新面对海面。夕阳开始西沉,天边的云被染成了橙红色,倒映在海面上,像一幅油画。
“2008年,我们被危机摧毁。”他的声音变得低沉,“没有系统,没有准备,没有团队。我一个人坐在车公庙的隔间里,看着账户归零,无能为力。那一年,我学会了敬畏。敬畏市场,敬畏风险,敬畏不确定性。”
他停顿了一下。
“2015年,我们被危机淬炼。有系统,有准备,有团队。我们在千股跌停中活了下来,在限空令中找到了替代方案,在停牌潮中坚守了价值。那一年,我们证明了体系。证明系统化、纪律化的道路,是可持续的成功之道。”
他看着沈清如。
“下一次,无论它是什么形式——也许是贸易战,也许是疫情,也许是泡沫破裂,也许是地缘冲突——我们都将坦然面对。因为,铁律已成。”
沈清如握住他的手。两个人的手,都是凉的,但握在一起,就有了温度。
“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来深圳湾吗?”她问。
“记得。2009年,我们刚从车公庙搬出来,在南山租了一个小办公室。那时候,这里还是一片荒地,什么都没有。”
“现在呢?”
“现在,这里是深圳最贵的地方之一。”陈默笑了,“就像我们。十年前,我们是两个穷光蛋。现在,我们是行业标杆。”
“你后悔吗?”沈清如问。
“后悔什么?”
“后悔选择这条路。投资这条路,太苦了。别人在享乐的时候,我们在读年报。别人在度假的时候,我们在盯盘。别人在睡觉的时候,我们在复盘。十年了,我们没有真正休息过一天。”
陈默沉默了几秒。
“不后悔。”他说,“因为这条路,是我自己选的。不是被迫,是主动。我喜欢投资。喜欢研究公司,喜欢分析数据,喜欢在不确定性中找到确定性。喜欢那种‘买对了’的成就感,喜欢那种‘卖早了’的遗憾感,喜欢那种‘熬过来了’的释然感。”
他看着海面。
“而且,这条路,我不是一个人走的。有你,有林枫,有方远,有周锐,有林宇,有所有在股灾中坚守的人。我们一起熬过了2008,一起熬过了2015,一起熬过了熔断。以后,还会一起熬过更多的风暴。”
沈清如靠在他肩上。“陈默,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没有放弃。2008年,你破产了,但没有放弃。2015年,净值跌破清盘线,但没有放弃。熔断的时候,市场乱成一锅粥,但没有放弃。如果你放弃了,就不会有今天的默石。”
陈默摇头。“不是我不放弃,是你们不让我放弃。每次我想放弃的时候,你都在。林枫在,方远在,周锐在。你们让我知道,我不是一个人。”
夕阳沉入了海平面,天边只剩下一抹暗红色的余晖。海面上的金光消失了,变成了深蓝色的波纹。远处的香港,亮起了星星点点的灯光。
“走吧,该回去了。”沈清如说。
“再待一会儿。”陈默说,“我想看看夜景。”
他们又站了十分钟。天完全黑了,城市的灯光亮了起来。深圳湾大桥上的路灯,像一串珍珠,镶嵌在海面上。对岸的香港,灯火辉煌,像一座不夜城。身后的深圳,高楼林立,霓虹闪烁,像一片光的森林。
陈默拿出手机,拍了一张照片。然后他打开备忘录,写下了一段话:
“2008年,我们被危机摧毁,学会了敬畏。2015年,我们被危机淬炼,证明了体系。2018年,我们站在新周期的门前。下一次,无论它是什么形式,我们都将坦然面对。因为,铁律已成。市场的形态会变,工具会变,故事会变,但人性不会变。我们的系统,就是为这种人性的周期而生的。不是预测,是应对。不是逃避,是利用。不是恐惧,是敬畏。”
他收起手机,转身。“走吧。”
他们沿着栈道往回走。海风更大了,吹得沈清如的围巾飘起来。陈默帮她按住围巾,两个人靠得更近了一些。
身后,默石资本的新总部大楼在夜色中亮着灯。二十六层的建筑,每一层都有灯光。技术部的灯还亮着——林枫在调试AI选股模型。研究部的灯还亮着——林宇在更新“漂亮50”名单。交易室的灯还亮着——方远在整理明天的交易计划。客服部的灯还亮着——小刘在给客户发月度报告。
每一个人都在做自己的事。安静的,专注的,有条不紊的。
陈默回头看了一眼那栋楼。灯光在黑暗中闪烁,像一座灯塔。
他想起老陆说过的一句话:“小陈,投资不是比谁跑得快,是比谁跑得远。跑得快的人,可能会摔跤。跑得远的人,每一步都扎扎实实。”
十年了。他们跑得很慢,但每一步都很扎实。从车公庙六平米的隔间,到平安金融中心的一层,到属于自己的二十六层大楼。从零到三百亿。从一个人到一百二十人。从破产边缘到行业标杆。
不是因为他们聪明,是因为他们敬畏。不是因为他们勇敢,是因为他们准备。不是因为他们能预测未来,是因为他们愿意为每一种可能做准备。
他坐进车里,发动引擎。沈清如坐在副驾驶,系好安全带。
“回家?”她问。
“回家。”陈默说。
他挂上倒挡,驶出停车场,汇入深圳湾公园旁的滨海大道。前方,是深圳的夜景,灯火辉煌,像一条光河。他不知道这条河的尽头是什么。但他知道,无论是什么,他的团队都已经准备好了。
不是因为他们能预测未来,是因为他们愿意为每一种可能做准备。不是因为他们勇敢,是因为他们没有退路。不是因为他们完美,是因为他们从每一次错误中学习,从每一次危机中进化。
收音机自动打开,传来一个声音:“……今日A股圆满收官,上证指数收于3425点,全周涨1.2%。2018年开年以来,市场连续上涨,蓝筹股领涨,价值投资理念深入人心。机构人士认为,在供给侧改革、消费升级、全球复苏的背景下,A股有望迎来慢牛行情……”
陈默关掉收音机。不需要听这些。他知道,市场还会波动,危机还会再来。但他的系统,已经准备好了。他的团队,已经准备好了。他的心,已经准备好了。
他加速,驶入夜色。
身后,默石资本的办公楼在黑暗中渐渐模糊。二十六层的灯光,在夜空中闪烁,像一座灯塔。
照亮前行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