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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5章 最后的宁静

    2015年6月12日,星期五,下午三点。

    深圳,默石资本,陈默办公室。

    上证指数收于5166点。这是A股市场七年来的最高点,也是这一轮牛市的顶点。没有人知道这一点。收盘后,所有屏幕上的红色数字都在庆祝——又是一个新高,又是一周上涨,又是一次财富的狂欢。

    新闻推送铺天盖地。“改革牛迈上新台阶,五千点只是起点。”“券商集体看多,目标直指八千点。”“新增投资者周度突破两百万,居民存款加速搬家。”社交网络上,到处都是晒盈利的截图。有人在晒翻倍的账户,有人在晒新提的豪车,有人在晒三亚度假的照片。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近乎幻觉的亢奋——每个人都觉得自己是股神,每个人都觉得牛市永远不会结束。

    但默石资本的办公室里,安静得像一座图书馆。

    没有欢呼,没有掌声,甚至没有人说话。交易员们安静地盯着屏幕,但不是在看行情——市场已经收盘了。他们在检查系统的成交记录,确认每一笔交易都正常执行。研究部里,研究员们在读财报,没有人讨论今天的涨跌。技术部的服务器嗡嗡作响,林枫的团队在做系统维护,也没有人说话。

    陈默站在办公室的窗前,沈清如站在他身边。窗外是深南大道,车水马龙,繁华依旧。夕阳的余晖洒在城市的楼宇上,镀上一层金色的光。远处的平安金融中心,600米的高度,俯瞰着这座城市。

    “听。”沈清如轻声说。

    陈默侧耳倾听。车流的声音,风吹过楼宇的声音,远处工地打桩的声音。很热闹,但很奇怪——他听不到任何“市场的声音”。

    “这寂静。”沈清如说。

    陈默点头。“是啊。狂欢到了顶点,反而是一种可怕的寂静。所有人都买入了,所有故事都讲完了。没有人再看空了——看空的人已经被嘲笑得不敢说话了。连那些最谨慎的人,也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太保守了。”

    他停顿了一下。

    “这是暴风雨前的宁静。”

    沈清如没有接话。她只是安静地站着,看着窗外的城市。这座她生活了十年的城市,在夕阳下显得陌生而遥远。她知道,这座城市里,无数人正在做着发财的梦。而她也知道,这些梦,很快就会碎。

    陈默转过身,看着办公室。

    林枫在技术部,弯着腰检查服务器。他的动作很慢,很仔细,像是在做一台精密的手术。周锐在策略室,复核着每一个策略参数,眉头微皱,手指在键盘上敲敲打打。方远在风控台前,盯着仪表盘上的数字,红色的预警线在他面前安静地躺着,没有跳动。研究部里,林宇在整理“种子”名单的财务数据,小赵在打电话给某家公司的董秘,约下周的调研。交易室里,交易员们在做日终对账,没有人说话,只有键盘声。

    每一个人都在做自己的事。安静的,专注的,有条不紊的。

    系统在运行。仓位38%,现金32%,期货空头对冲50%,期权衣领策略已部署。压力测试跑过了,应急演练做过了,客户沟通过,监管报备过。所有的准备都做完了。就像一个农夫,在冬天来临之前,修好了屋顶,囤好了粮食,劈好了柴火。剩下的,就是等待。

    等待大雪封山,等待春天来临。

    陈默走回办公桌,坐下来。桌上放着一份文件,是沈清如昨天放下的——“种子”名单的终选版。十五家公司,每一家都有详细的财务模型、估值区间、买入条件。他把文件翻开,一页一页地看。每一页,都是一颗种子。在冬天播下,在春天发芽。

    他合上文件,放进抽屉。然后他打开电脑,调出默石Alpha系统的实时监控界面。屏幕上,系统在安静地运行。策略库里的九十个因子在扫描市场,风控模块在计算风险敞口,交易算法在准备下周的指令。一切正常。他关掉电脑,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他想起2008年。那一年的秋天,他坐在车公庙的小办公室里,看着账户里的数字一天天缩水,无能为力。没有人提醒他风险,他自己就是那个最乐观的人。那时候,他不知道什么是“战备状态”,什么是“压力测试”,什么是“应急预案”。他只知道满仓、加杠杆、死扛。结果呢?账户从高点回撤80%,他差点死了。

    七年过去了。他不再是那个年轻的、冲动的、自以为是的交易员。他有了系统,有了团队,有了流程,有了纪律。他学会了在狂欢中保持清醒,在恐慌中保持冷静。他学会了为最坏的情况做准备。不是因为他悲观,是因为他知道,最坏的情况,一定会发生。每一次都一样。

    沈清如走过来,在他对面坐下。

    “在想什么?”她问。

    陈默睁开眼睛。“在想2008年。”

    “那时候,你也站在窗前,看着窗外?”

    “那时候,我没有窗。我在车公庙的一个隔间里,四面都是墙。”他苦笑,“但我记得,那时候的市场也很热闹。六千点的时候,所有人都在说‘黄金十年’,说‘奥运会之前不会跌’。结果呢?”

    他顿了顿。

    “结果,从六千点到一千六百点,只用了不到一年。那些说‘黄金十年’的人,后来都不说话了。”

    沈清如沉默了一会儿。“你觉得这次,会跌到多少?”

    “不知道。”陈默摇头,“但压力测试的场景二——跌40%——我觉得有可能。场景三——跌50%以上——也不是不可能。但不管跌多少,我们准备好了。仓位低,现金多,对冲足。跌得越多,我们的机会越大。”

    他看着沈清如。

    “你还记得我们当初为什么要做‘种子’名单吗?”

    “记得。在别人恐惧的时候贪婪。”

    “对。但不是现在贪婪。”陈默站起来,“现在,贪婪的人还在贪婪。我们要等他们恐惧。等他们绝望,等他们割肉,等他们把带血的筹码扔出来。那时候,我们再去捡。”

    他走到窗边,又看了一眼窗外的城市。

    “快了。很快了。”

    沈清如也站起来,走到他身边。

    “陈默,你紧张吗?”

    陈默想了想。“不紧张。但……有一种奇怪的感觉。不是害怕,不是兴奋,是一种……说不出来的感觉。”

    “什么感觉?”

    “就像站在火山口,听见岩浆在脚下奔涌。你知道它马上就要喷发了,但你不知道具体是哪一秒。你只能站在那里,等着。”

    沈清如握住他的手。“你不是一个人站在火山口。我们都站在你身边。”

    陈默看着她,笑了。“我知道。”

    他转身,最后看了一眼办公室。

    林枫在技术部,直起腰,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服务器检查完了,一切正常。周锐在策略室,合上电脑,揉了揉眼睛。参数复核完毕,没有异常。方远在风控台前,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仪表盘上,所有指标都在绿色间。研究部里,林宇关上电脑,开始收拾桌面。交易室里,交易员们完成了日终对账,安静地等待着下班。

    每一个人都在做自己的事。安静的,专注的,有条不紊的。他们不知道,一场史无前例的风暴,即将来临。但他们已经做好了准备。

    不是因为他们知道风暴何时来,是因为他们知道风暴一定会来。而他们已经把能做的准备,都做了。

    陈默深吸一口气,转身走出办公室。

    走廊里,灯光明亮。他经过研究部,沈清如的工位上还亮着灯。他经过交易室,屏幕已经熄灭,只剩下服务器的指示灯在闪烁。他经过技术部,林枫正在关灯,最后检查一遍服务器的状态。他走进电梯,按下一楼的按钮。电梯门关上,数字从18跳到1。

    叮。门开了。

    大堂里空无一人,只有保安在值班。

    “陈总,下班了?”保安问。

    “下班了。”陈默点头,“辛苦了。”

    他走出大楼,深吸一口傍晚的空气。六月的深圳,闷热而潮湿,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泥土和花草混合的味道。远处的天空,夕阳正在沉入地平线,留下最后一抹橙红色的光。

    他站在大楼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十八层的窗户里,有几盏灯还亮着。沈清如的,林枫的,周锐的,方远的。他知道,他们还在工作。不是因为他要求,是因为他们知道,风暴就要来了。

    他坐进车里,发动引擎。收音机自动打开,传来一个声音:

    “……今日A股圆满收官,上证指数收于5166点,全周上涨2.8%。市场人士普遍认为,在改革红利和流动性宽松的双重推动下,下周有望突破5200点,剑指5500点……”

    他关掉收音机。不需要听这些。他知道,这个市场里,最危险的声音,往往来自那些最乐观的人。

    他挂上倒挡,驶出停车场,汇入深南大道的车流。

    前方,是周末。是暴风雨前最后的宁静。

    他握着方向盘,眼睛看着前方的路。路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像一条光河,流向远方。他不知道这条河的尽头是什么。但他知道,无论是什么,他们都已经准备好了。

    不是因为他们聪明,是因为他们经历过。不是因为他们能预测未来,是因为他们愿意为最坏的情况做准备。不是因为他们勇敢,是因为他们知道,在这个市场上,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他加速,驶入夜色。

    身后,默石资本的办公楼在暮色中渐渐模糊。十八层的灯光,在黑暗中闪烁,像一座灯塔。

    等待风暴,也等待黎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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