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十点二十分,方敬修的车停在小区地下车库。
他从车里出来,按了电梯。
他走进去,按了十五楼。
电梯上行,数字一格一格跳动。
到一楼的时候,电梯停了。
门打开。
陈诺站在门口。
她也愣住了。
两人对视了一秒。
方敬修先反应过来。
“陈处,”他点点头,语气平淡得像在跟普通同事打招呼,“又见面了。”
陈诺看着他,嘴角微微弯起一个弧度。
“方司,”她说,语气也公事公办,“您也住这儿?”
方敬修点点头。
“是啊,住了几年了。”他顿了顿,“陈处居然也住这儿?好巧。”
陈诺转过头,看着他。
电梯门关上,开始上行。
“方司,”她说,“关于那个项目的事,我不会退后一步的。”
方敬修笑了。
那笑容里,有一丝只有她能看懂的宠溺。
但他开口,语气却正经得很:
“陈处,这话我听着耳熟。好像刚才饭桌上,您就说过。”
陈诺点点头。
“说过。再说一遍。怕您忘了。”
电梯到了八楼,停了一下,没人进来,继续上行。
方敬修靠在电梯壁上,看着她。
“陈处,您这么较真,让我有点为难。”
陈诺挑眉。
“为难?方司也会为难?”
方敬修摇摇头。
“不是为难那个项目。是为难……”
他顿了顿。
“您这么漂亮的人,偏偏要做我的对手。”
陈诺愣了一下。
这话,有点暧昧了。
但她很快反应过来。
“方司,您这是夸我,还是损我?”
方敬修想了想。
“夸。”他说,“真心实意地夸。”
陈诺看着他,目光里有一丝玩味。
“方司,别跟我来这套。”
方敬修挑眉。
“这套?哪套?”
陈诺转过身,正对着他。
电梯很小,两个人面对面站着,距离不到半米。
她开口,语气平静,但每个字都像钉子:
“关于融媒体的利益分配,我不会退后一步。预算、主导权、人员配置,该我们广电的,一分都不能少。”
方敬修看着她,目光里有一丝欣赏。
“陈处,”他说,“巧了。我也是这个态度。”
陈诺盯着他。
“那就别怪我撕破脸。”
方敬修笑了。
“撕破脸?”他摇摇头,“陈处,咱们什么时候有过脸?”
“方司,饭局上你说的那个预算方案,我想了一路。越想越觉得不对。”
方敬修看着她。
“哪里不对?”
“你们出七成建平台,我们出三成。运营费第一年你们全包,第二年各半,第三年我们全包。”陈诺说,“听着像是你们在帮我们,实际上……”
她顿了顿。
“实际上,你们是在用前两年的运营费,买断第三年以后的永久话语权。”
方敬修挑了挑眉。
“这话怎么说?”
陈诺看着他,目光锐利。
“平台建好了,运营模式成熟了,用户习惯了。第三年我们接手的时候,所有决策都已经定型了。我们接手的不是一个可以自由发挥的平台,是一个已经被你们设计好的系统。”
她往前逼了一步。
“方司,您这不是在合作。您是在……包办婚姻。”
方敬修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包办婚姻?”他重复了一遍,“这个比喻有意思。”
他想了想,开口:
“陈处,我问你一个问题。”
陈诺看着他。
“平台是谁建的?”
“你们。”
“钱是谁出的?”
“你们出七成,我们出三成。”
“技术标准是谁定的?”
“双方协商。”
方敬修点点头。
“那运营模式是谁设计的?”
陈诺愣了一下。
方敬修替她回答:
“是我们。因为第一年第二年,运营是我们全包。等你们第三年接手的时候,你们接手的,就是我们设计好的模式。”
他看着陈诺。
“这叫包办婚姻?这叫先同居,后结婚。同居的时候,生活习惯已经养成了。结婚以后,想改?难。”
陈诺盯着他,心里飞快地转着。
方敬修继续说:
“陈处,你说你们不该接手一个已经被设计好的系统。那我问你,你们广电的人,有运营大型互联网平台的经验吗?”
陈诺沉默了。
方敬修看着她。
“没有。对吧?整个广电系统,做过互联网平台运营的人,十个手指头数得过来。而我们发改委,有完整的技术团队,有运营经验,有成功案例。”
他往前一步,两人距离更近了。
“所以,陈处,你告诉我,这个平台,如果一开始就交给你们运营,能活过第一年吗?”
陈诺盯着他,一字一句:
“方司,您这是在偷换概念。”
方敬修挑眉。
“哦?”
“您说的,是交给你们运营。但我要的,不是交给你们,是一起运营。”陈诺说,
“第一年,我们的人全程参与。第二年,逐步接手。第三年,平稳过渡。这才是合作。不是……”
她顿了顿。
“不是您说的同居一年,然后直接把孩子扔给我们。”
方敬修愣住了。
“陈处,”他说,“你这个比喻,比我的好。”
陈诺看着他。
“方司,咱们说点实在的。”
方敬修点点头。
“您说。”
“您到底想要什么?”
方敬修看着她,目光深了深。
“陈处,您先告诉我,您想要什么?”
陈诺没有回避。
“我要这个项目。我要融媒体中心。我要正处。”
她顿了顿。
“我要证明,我能靠自己走到那个位置。”
方敬修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开口:
“陈处,您知道我从科员到司长,用了几年吗?”
陈诺看着他。
“八年。”
方敬修点点头。
“八年”。他顿了顿,“陈处,你知道我当年是怎么上来的吗?”
陈诺摇摇头。
“一路打上来的。”方敬修说,“没有让过任何人。也没有任何人让我。”
“所以我也不能让任何人。”
他看着陈诺,“八年里,我经历过的对手,比您见过的还多。有想踩我上位的,有想拿我当垫脚石的,有想借我的手杀人的。”
他看着她。
“您知道这些人最后都怎么样了吗?”
陈诺没说话。
方敬修替她回答:
“都输了。”
他往前一步,两人之间几乎没有距离。
“陈处,你很有能力。比我想象的还有能力。但你知道你缺什么吗?”
陈诺看着他。
“缺什么?”
“缺……”方敬修想了想,“缺一场真正的硬仗。”
他看着她。
“你之前对付的那些人,刘长河、温聪,都有把柄。你抓住了他们的把柄,他们就输了。但您想过没有……”
他顿了顿。
“如果有一天,遇到一个没有把柄的人呢?”
陈诺心里微微一紧。
方敬修继续说:
“如果那个人,做事滴水不漏,私生活干干净净,身边的人都对他死心塌地。你拿什么赢他?”
陈诺看着他。
“你说的是你?”
方敬修笑了,
“是,你有没有想过,你手里有我的把柄吗?”
陈诺愣住了。
方敬修看着她,目光深邃。
“你没有。因为我没有把柄在你手里。就算有我跟沈容川那些事,你知道了也没用。我们是一张床上的。”
他顿了顿。
“所以这次,你是真刀真枪地跟我打。没有黑料,没有把柄,没有底牌。”
陈诺看着他,心跳微微加速。
方敬修说的对。
她没有他的把柄。
她从来没有。
这次,是真正的正面交锋。
她开口,声音低了一些:
“方司,您这是在给我上课?”
方敬修摇摇头。
“不是上课。是……”他想了想,“是提醒。”
他看着她。
“陈处,您想赢,我成全。但您得用真本事赢。不是靠把柄,不是靠威胁,不是靠别人让您。”
陈诺沉默了。
电梯里安静了几秒。
只有电梯运行的轻微嗡嗡声。
然后她开口:
“方司,您知道吗?”
方敬修看着她。
“您刚才说的那些,我同意。”
他挑眉。
“同意?”
“对。”陈诺说,“但我也有一个问题想问您。”
“您问。”
“您说,如果遇到一个没有把柄的人,我该怎么赢。那我问您……”她看着他,
“如果遇到一个人,他所有的本事,都是您教的,您该怎么赢?”
方敬修愣住了。
陈诺看着他,目光里有一丝狡黠。
“方司,您教会了我怎么看人,怎么设局,怎么留一手。您教会了我怎么在规则内玩规则,怎么在棋局外下棋。”
她往前一步,两人几乎贴在一起。
“您教会了我所有本事。然后您站在我对面,问我能不能赢您。”
她笑了。
那笑容里,有得意,有挑衅,还有一丝……
撒娇。
“方司,您这不是在考验我。您这是在自讨苦吃。”
电梯停了。
十六层。
门开了。
但两个人谁也没动。
方敬修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复杂的情绪。
“陈处,”他开口,“您知道人类历史上,最难处理的关系是什么吗?”
陈诺愣了一下。
“什么?”
方敬修看着她,一本正经地说:
“是权力和欲望的关系。”
陈诺:“……”
方敬修继续说:
“从古希腊开始,哲学家们就在讨论这个问题。柏拉图说,理性应该统治欲望。尼采说,欲望本身就是权力。福柯说,权力和欲望根本分不开,它们是一体的。”
陈诺看着他,不知道他到底想说什么。
方敬修往前走了一步,她往后退了一步。
退出了电梯,退到了走廊里。
方敬修跟着走出来,继续一本正经地说:
“到了现代社会,这个问题变得更复杂了。心理学家说,欲望是驱动人类行为的原动力。经济学家说,欲望是市场运作的基础。政治家说,欲望是需要被管理的对象。”
他又往前一步。
陈诺又往后退一步。
“所以,陈处,您知道这说明了什么吗?”
陈诺摇摇头。
方敬修看着她,目光深邃:
“这说明……有些事,理论是说不清的。只能靠实践。”
陈诺愣住了。
实践?
什么实践?
她还没来得及反应,方敬修已经伸手,推开了她身后的门。
是她家的门。
她这才发现,她已经退到家门口了。
方敬修看着她,嘴角微微弯起。
“陈处,关于利益分配的问题,我们刚才讨论得很充分。”
他顿了顿。
“现在,我想跟您讨论一下……实践的问题。”
陈诺的脸,腾地红了。
“什么意思?”
门在身后关上。
“有些事,权力解决不了,就用欲望去浇灭,有些人用理论讲不通,就用实践出真知。”
陈诺被按在门板上,方敬修的气息笼罩着她。
她抬起头,看着面前这个男人。
他穿着深灰色西装,剪裁得体,衬得肩宽腰窄。衬衫领口微微敞开,露出一点锁骨。
头发梳成背头,露出光洁的额头和深邃的眉眼。
灯光从头顶照下来,在他脸上投下明暗交错的阴影。
斯文。
禁欲。
还有一种……
危险的气息。
“方敬修……你歪理。”
他低头,吻住她。
“嗯……不止是理歪,有些东西……都会转弯了。”
他的吻很用力,很霸道,带着刚才那场唇枪舌战留下的火药味。
陈诺伸手推他,但推不动。
他太近了,太热了,太……
她放弃挣扎,伸手环住他的脖子。
陈诺看着他,忽然想起一个词。
斯文败类。
她忍不住笑了。
方敬修挑眉。
“笑什么?”
陈诺摇摇头,但眼睛里的笑意藏不住。
“没什么。”她说,“就是觉得,你这个样子,挺……”
她想了想。
“挺衣冠禽兽的。”
方敬修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笑容里,有宠溺,有无奈,还有一丝危险的意味。
他低头,在她耳边轻声说:
“衣冠禽兽?”
陈诺点头。
他又凑近了一点,嘴唇几乎贴着她的耳廓:
“那今天,我就禽兽一下。”
陈诺心里一紧。
他继续说,声音低低的,带着笑意:
“不然等一下……陈处的老公回来怎么办?”
陈诺愣住了。
然后她反应过来,他在演什么。
他在演偷情。
陈诺忍着笑,配合他演。
“那他会打死你。”
方敬修看着她,眼睛亮晶晶的。
“死在牡丹下,”他一本正经地说,“做鬼也风流。”
陈诺终于忍不住,“噗”地笑出声。
“方敬修,你……”
他没让她说完。
低头,吻住她。
很轻,很柔,带着笑意。
陈诺伸手环住他的脖子,回应他。
两人从门口吻到客厅,从客厅吻到卧室。
灯没开,只有窗外的月光照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银白。
他的西装外套被扔在沙发上,领带不知什么时候解开了,衬衫扣子开了几颗。
她的手插进他的头发里,把那头一丝不苟的背头揉乱了。
两人从门口吻到客厅,从客厅吻到卧室。
衣服散落一地。
倒在床上的时候,陈诺喘着气,看着他。
“方敬修,你这个……老狐狸。”
方敬修笑了。
“陈处,”他说,声音低低的,“刚才在电梯里,您问我,如果遇到一个所有本事都是我教的人,我该怎么赢。”
他低头,在她耳边轻声说:
“现在,我告诉您答案。”
陈诺看着他。
他吻了吻她的耳垂,声音沙哑:
“我赢不了。”
陈诺愣住了。
方敬修看着她的眼睛。
“因为是我教的。你赢了,就是我赢了。”
他顿了顿。
“所以,陈处,放手去争。争赢了,我给您庆功。争输了……”
他吻了吻她的额头。
“我给你兜底。”
陈诺看着他,眼眶忽然有些热。
这个男人,嘴上跟她争得你死我活。
心里,却在想怎么让她赢。
她伸手,环住他的脖子,咬了一口他的喉结。
方敬修愣住了。
他在她耳边低低地笑。
“陈处,您这算不算……潜规则下属?”
陈诺喘着气,瞪他。
“方司,您这算不算……以色事人?”
他笑了。
“算。”
他低头,吻了吻她的锁骨。
“那陈处,您接受吗?”
陈诺看着他,月光照在他脸上,把他的眉眼照得格外温柔。
她伸手,捧住他的脸。
“接受。”
他笑了。
然后,一切都变得混乱起来。
呼吸,温度,声音,月光。
交织在一起,分不清彼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