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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6章 草原出了个小军师

    小扣子刚要走,门外一个内侍急匆匆进来,脸色不大对。

    “陛下,城里递来的话。”那内侍顿了顿,“卢国公府上,程夫人,没了。”

    李渊握着茶盏的手,停了一下。

    “什么时候的事?”

    “今儿晌午。”

    李渊沉默了片刻,把茶盏搁下。

    “知节守在跟前没有?”

    “守着呢。听说……听说卢国公一句话没说,就那么坐在床边,坐了一下午。”

    李渊望着窗外,半晌没出声。

    这才第三日,城东杜府的丧幡还没撤,城西程府,又挂起了白。

    “朕知道了,你去回话,就说……朕这边,等过了这阵子,自会去看知节。这几日,朝里乱,叫他先料理家事。”

    “是。”

    程府,正屋。

    程孙氏走的时候,是晌午。

    她已经几日没睁开眼了。程咬金从剑南道急行回来这些天,每日就守在床边,话不多,人也不动,像一尊石像。

    这天晌午,程孙氏忽然睁了眼,眼神清亮,比前些日子任何时候都清亮。

    “老货。”她叫他。

    程咬金一下凑过去,“哎,我在。”

    “崔家那丫头……”程孙氏气息微弱,“你按太上皇说的法子办,休了,再娶回来,让她当正头娘子。孩子们……往后有个娘照看。”

    “你别说这些。”程咬金的声音发哑,“你养着,会好的。”

    程孙氏笑了笑,没接这话。

    “我跟了你一辈子,”她说,“你在外头打仗,我在家里守着。值了。”

    “别说了。”

    “处默、处亮,都成器了。”她喘了口气,“就是你,一把年纪,还得往剑南道跑,那地方苦,你……自己当心。”

    程咬金这个在战场上眼都不眨的人,喉头动了动,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程孙氏看着他,眼睛慢慢阖上了。

    手,从他掌心里,滑了下去。

    程咬金没哭,没喊。他就那么握着那只已经没了力气的手,坐在床边,一动不动,坐了一下午。

    屋外,长安城里,还残着年节的气。城东那头,杜府的丧钟,隐隐约约,飘过来。

    一个国之重臣的国丧,废朝三日,百官缟素。

    一个老将的结发妻子,无声无息地,走了。

    程咬金坐在那把空了一半的床边,到天黑,才哑着嗓子,吩咐了一句。

    “发丧吧。”

    第四日,太极殿。

    废朝三日满了,杜如晦死后的头一场朝会。

    百官按品级排开,文东武西。停灵未满,杜如晦的位子还空着,那一空,叫整列文官看着都不是滋味。

    李世民坐在上头,眼底两片青黑。这几日他歇在杜府的次数,比歇在宫里还多。

    殿门边上,搁着一张小凳子,李渊坐在那儿。

    百官早习惯了。可今日,不少人的目光,在李渊身后,多停了一停。

    往常,跟在李渊身后的是薛万彻,那人往李渊身后一站,跟尊门神似的,腰里挎着刀。

    满朝文武,独他们俩,能带刀入殿。

    今日,薛家兄弟不在了。

    换了两张生面孔。一个魁梧些的,一个年轻些的。两人往李渊身后一站,身板挺得笔直。

    殿角,一个刚从外任调回的官员,头一回上朝,凑着身边的老同僚,压着声。

    “那二位是?往日跟在太上皇身后的,不是薛家两位将军么?”

    “嘘。”那老同僚声音压得极低,“换人了。新来的,一个叫薛举,一个叫裴行俭。”

    “薛家兄弟呢?”

    老同僚没答,只朝那两个新护卫的腰间,递了个眼色。

    那官员顺着看过去,愣了一下。

    那腰间,只挂着刀鞘,空的,没挂刀。

    “薛家兄弟入殿,是挎刀的。”老同僚气声道,“满朝就他俩有这恩典。如今人换了,刀鞘还在,刀,没了。”

    “刀哪儿去了?”

    “那谁知道,我要是知道我还跟你当同僚?”老同僚扭过头,不说了。

    朝会开始。

    照例是各部奏报。户部先出来,报开春的农事。工部接着,报几处河工。

    “黄河的凌汛,防住了没有?”李世民问。

    “回陛下,河道已疏,沿岸堤防加固完毕,今春无虞。”

    “准。”

    一桩一桩报上来,李世民听着,间或问一两句,准了。

    报到一半,武将那一列,程咬金出列了。

    他一身素服,眼底也是青黑,比平日沉默了许多。

    “陛下。”他抱拳,“老臣有本。”

    “知节,”李世民看着他,神色缓了缓,“你府上的事,朕听说了。节哀。”

    “谢陛下。”程咬金的声音闷闷的,“老臣这本,正是为这个。老臣的拙荆,前日没了。老臣想求陛下,准老臣,料理完丧事后返回剑南道防地。”

    殿上静了一下。

    “你夫人尸骨未寒,”李世民道,“你就要走?”

    “正因为尸骨未寒,老臣更得走。”程咬金抬起头,“陛下,剑南道那边的事,老臣心里清楚。隘口一日没人镇着,老臣这心,一日落不下来。”

    “拙荆生前最后一句话,是叫老臣保重,叫老臣……把隘口看好。”

    “老臣要是为着她,赖在长安不走,误了正事,她在底下,也不能安生。”

    “最迟,等着克明大葬后,也就隔了一日,到时候老臣怎么都得走了,不能耽误正事。”

    李世民沉默了片刻,点了点头。

    “准了。”

    “谢陛下。”

    “知节。”李世民又道,“丧事,朕让人帮衬着。你那边人手不够,从宫里调。”

    “不必劳动陛下。”程咬金摇头,“家里那点事,老臣自己料理得过来。倒是剑南道的军务,耽误不得。”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老臣打算,头一日,送拙荆下葬。第二日,送克明一程。送完克明,老臣当夜启程。”

    殿上不少人听了这话,心里一动。

    一个先送结发妻,一个再送旧同僚,送完,连口气都不喘,就要赶回那千里之外的隘口。

    李世民看着他,半晌,道:“好。送完克明,你再走。”

    程咬金抱拳,退回班列。

    李靖紧跟着出列。

    “陛下,既说到剑南道,臣有一事,正要奏报。”

    “讲。”李世民心里有数,对西羌的事,一直都是核心圈层知晓,李靖上奏,就是把这事放在明面上说。

    “西羌近来,不安分。”李靖道,“吐谷浑、党项各部,屡有异动,边市上,也探到了风声。臣以为,西南这一线,不能再松着了。”

    “依你看,该如何?”

    “该动了。”李靖言简意赅,“臣已拟好方略。剑南道,由程将军镇守,扼住松、茂诸州隘口,断西羌东出之路。陇右、河西诸军,囤粮练兵,做出压境之势。”

    “侯君集呢?”李世民问。

    “侯君集已领旨,昨日启程,赴灵州镇守。”李靖道,“灵州是北面的门户,他守在那儿,北面就乱不了。北面稳了,咱们才腾得出手,料理西南。”

    李世民点了点头。

    “准。各部依李卿方略,即刻调度。剑南道的军务,”他看向程咬金,“知节,就压在你肩上了。”

    “老臣领旨。”程咬金抱拳,声音里那点沉郁,被一股子军人的劲压了下去。

    殿上的气氛,一时凝重起来。

    一场大战的轮廓,在这一问一答里,慢慢显出来了。全国的兵,都要动了。

    西南的方略议定,殿上正要往下走,武将班列里,又出来一人。

    尉迟恭捧着一份军报,上前一步。

    “陛下,加急军报。北边来的。”

    李世民眼神动了一下。

    “念。”

    尉迟恭把军报呈上,李世民身边的无舌接过来,展开,朗声念了起来。

    “启奏陛下:去岁归降之突厥旧将执失思力,自归唐以来,心怀异志。本月,其纠集突厥旧部五千余骑,叛出大唐,北窜草原,号称为颉利复仇。”

    殿上有人皱起了眉。

    无舌接着念。

    “该叛部出草原后,并未滞留,反一路西进,连下东突厥残部三部。”

    “所过之处,部族望风而降,旬日之间,已抵西突厥东境。本月中,该部与西突厥前锋接战于碛口,一战破之,斩首甚众。西突厥震动,已点集大军,与之相持。”

    念到这儿,无舌顿了顿。

    “边将探报,此叛部行军,章法严整,进退有度,绝非寻常乱兵。其用兵之人,深谙草原虚实,专挑各部布防空当下手,三战三捷,未尝一败。”

    殿上,一片安静。

    明面上的话,人人都听见了:执失思力叛唐,纠集旧部作乱,往西打去了。

    可这满殿的重臣,有几个是真信这套说辞的。文官班列里,两个低品的官,凑在一处,压着声。

    “一个降将,叛出去,带五千骑,不在草原抢一把就散,反倒一路朝西,专打西突厥。”

    “可不是。”另一个声音更低,“章法严整,三战三捷,这哪是乱兵。这后头,有人递刀引路。”

    “嘘。”头一个忙拦他,“这话也是能说的?”

    两人不约而同,把目光,扫向殿门边那张小凳,扫向李渊身后那两副空着的刀鞘。

    薛家兄弟,不在长安了。

    李世民端坐在上头,听完,神色没什么大的起伏。

    “执失思力,朕待他不薄。归唐之后,封官赐爵,没亏待过他。他既要叛,要替颉利复仇,那是他的事。”

    “朕只一句话。”他声音沉下来,“他既已叛出大唐,从今往后,他做的事,与大唐,再无干系。他打西突厥也好,打谁也好,都是突厥人自己,窝里斗。”

    “朝廷,不闻,不问。”

    这话一出,殿上不少人,心里透亮了。

    那两个低品的文官,又交换了一个眼色。

    “听见没,不闻不问。”一个气声,“这四个字,是说给西突厥听的,也是说给天下人听的。”

    “我懂了。”另一个恍然,“打赢了,是突厥人窝里斗,跟大唐没干系;打输了,是叛将自取灭亡,大唐更没损失。”

    “进退,全在这四个字里头。”

    班列最前头,李靖眼皮微微动了一下,没出声。这盘棋的妙处,他比谁都看得明白。这,就是杜如晦,生前布下的那一手。

    “陛下,”尉迟恭却没退回去,又开口了,“这军报,还有后半截。”

    “讲。”

    尉迟恭看了一眼无舌,无舌会意,把军报往下翻了一页,接着念。

    “边将另有一报:此番三战三捷,连下三部,其谋,并非出自军中宿将。”

    “而是出自一名……随军的孩童。”

    孩童二字一出,殿上有人没忍住,抬起了头。

    无舌顿了顿,念了下去。

    “据探,此次连灭三部,皆因有人,先一步,摸清了东突厥各部的布防。哪一部防东,哪一部防西,哪一处隘口空虚,哪一支兵马调动,桩桩件件,算得分毫不差。叛部依此进兵,专挑空当下手,故能旬日连下三部,未尝一败。”

    “而定下这些方略的,据闻,是一个七八岁的女童。军中称她为……小军师。”

    殿上,彻底静了。

    七八岁,女童。

    满朝文武,没几个不知道,这个随军的女童是谁。

    李世民坐在上头,听到这儿,端着的那只手,几不可察地,紧了一下。

    殿门边,李渊坐在那张小凳上,原本半阖着的眼,睁开了。

    “陛下,”李靖出列了,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郑重,“叛部之事,朝廷自然不闻不问。可这军报里提到的小军师,既有此等用兵的本事,朝廷……是否该有个说法?”

    这话问得巧。

    明面上,这是问该怎么处置一个叛部里的小军师。可在场的人都听得出,李靖是在替那个孩子,讨一个名分。

    李世民沉默了片刻。

    按理,这支队伍已经切割出去,里头的人,朝廷不该认。认了,就破了不闻不问的局。

    殿上的人都等着,看怎么接这一手。

    李世民沉吟片刻,轻声开口。

    “朕记得,去岁大唐军事学院开学,头一批学子里,有个公主。”

    “那公主,入学之后,潜心兵法,屡有所得,先生们都说,是个难得的苗子。”

    “大理寺的人前些日子来汇报,说这个公主随军历练去了,至今未归。”

    “今日这军报里的小军师,朕看,倒和朕那个潜心兵法的女儿,有几分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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