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渡口文学 > 大唐:开局退位,把李二整不会了 > 第000章 杜如晦自传(终)——万家灯火

第000章 杜如晦自传(终)——万家灯火

    那天在太极殿,我说完那几句话,就睡着了。

    我太累了。

    撑着那口气撑了那么久,在那座殿里把那几句话说完,我那口气松了一下。

    不是散了,是松了一下。

    我睡着了。后来,他们把我抬出了大殿。

    抬到殿门外,我醒了一下。

    我看见,房玄龄站在殿门外。

    他没赶上殿里那一幕。他在殿门外等着,等我出来。

    他蹲下来,跟我的藤椅齐了平。

    我看着他。

    “玄龄,你今日来迟了。”

    “我来迟了。”

    他的嗓子哑了。

    我那时候想,跟他说点什么。

    我们俩这一辈子,从军帐里对着一盏灯磨事磨到天亮,到朝堂上一个谋、一个断,几十年了。

    我想跟他说,玄龄,这一辈子跟你搭档,值了。

    我想跟他说,玄龄,往后的事,你多担待。

    可这些话,我都没说。

    我只说了一句。

    “咱俩这辈子,一个谋,一个断,吵了几十年。”

    他应了一声。

    我看见,他的眼泪落下来了,落在我们俩交握的手上。

    “往后,谁陪你吵啊。”

    这一句说完,我没力气再说了。

    我看着他。

    他握着我的手,低着头,没说话。

    他答不了这句。

    因为这句,答不了。

    往后,没人陪他吵了。

    往后,他出主意,谁来给他拿主意。往后,他想得太多,钻进去出不来,谁来一句话把他拽出来。

    往后,他对着一盏灯磨一件事,磨到天亮,身边那个位子,空了。

    我答不了他,他也答不了我。

    我们俩就那么对坐着,我握着他的手,他握着我的手,殿外的风卷着雪,从廊下过去。

    谁也没说话。

    我那时候觉得,这样,挺好。

    不用说话。

    我们俩这一辈子,该说的话都说过了,该磨的事都磨过了。到了最后,不用说话,就这么握着手坐一会儿,挺好。

    我想起很多年前,头一回见房玄龄。

    那时候我要被调走,行李都收拾好了。他来了,站在门口,看着我,说,克明,不走了。

    他把我留了下来。

    要不是他那一句,我这一辈子会是另一个样子。我或许就在哪个小县做个小官,做一辈子,做成那个我最怕的胖县令。

    是他,把我留在了秦王身边。是他,让我这一身本事有了施展的地方。是他,让我把我爹信的那些东西立了回来。

    我这一辈子的功业、名声,有一半是他给的。

    他出主意,我拿主意。这二十多年,我们俩谁也离不开谁。

    如今,我要先走了。

    我那点拿主意的本事,带走了。

    往后,他出主意,谁给他拿。

    我握着他的手,我想,玄龄,对不起。

    我先走了。

    往后那些要你一个人断的夜,我陪不了你了。

    可我没说对不起。

    我们俩之间,不说对不起。

    从军帐里那盏灯,到朝堂上那些政令,到这一刻,殿门外的这阵风,这片雪。

    够了。

    这一辈子,有这么一个人,陪着谋,陪着断,陪着把一个天下立起来。

    够了。

    后来,我又困了。

    我的手,在他掌心里,慢慢地松了。

    他们抬着我,往宫外走。

    我最后看见的,是房玄龄。

    他站在那儿,看着我的藤椅远去。

    我想跟他挥挥手。

    我抬不起手了。

    我就那么看着他,看着他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拐过一个廊角,没了。

    回了府,在还能说话的那几日,我把两个儿子叫到床前。

    我有些话,要交代。

    我跟构儿说。

    “你是老大,往后这个家,你担着。”

    构儿点头,眼眶红着,没说话。

    “日后,你跟着孙真人学医救人,是好事。可记住,医,救的是一个人,一条命。”

    “你父亲这一辈子做的事,救的是千千万万人。”

    “不是叫你弃了医去做官。是叫你记住,无论做什么,心里要装着人。”

    “爹,我记住了。”

    我跟荷儿说。

    “你从前胡闹,你父亲没少为你操心。”

    “可这些日子,你守着我,给我擦身、喂水、翻身,你长大了。”

    “荷儿,人不怕从前胡闹。怕的,是长不大。你长大了,爹放心了。”

    “为父这一生,对陛下不愧,日后,陛下若是许你当驸马,那就去,平平安安过一生。”

    荷儿哭了,小声地哭。

    “别哭,爹这一辈子,值了,爹赶上了乱世,也赶上了这太平年月,爹做了想做的事,够本了。”

    “往后,你们好好过日子。日子,是最金贵的。比功业金贵,比名声金贵。”

    “这话,是大安宫那位太上皇教你们爹的。你们爹这一辈子忙着建功立业,到了最后才懂。”

    “你们别像爹。你们要好好过日子。要好好看春天的花,夏天的蝉,秋天的月,冬天的雪。要好好陪着你们身边的人。”

    我想了想,又说:“别等到最后,才知道,那些是最金贵的。”

    两个孩子守在床边哭。

    我那时候,已经没力气再说了。

    能交代的,都交代了。

    我闭上眼。

    回了府,我就再没怎么清醒过。

    我大半的时候都在睡。

    我躺在那些梦里。

    杜陵的老槐树。父亲的背影。蝉声。军帐里的灯。玄武门的血。大安宫的枸杞水。那个老人塞给我的那包枸杞。

    那些梦,来了又去。

    我那口气,还吊着。

    它还在等。

    我也还在等。

    我等西北的消息。

    那支兵,开拔了吗。

    那个消息,到了吗。

    我躺在床上,大半昏睡,可那口气死死地吊着,就为了等这一个消息。

    我快撑不住了。

    我能感觉到,那口气越来越弱,越来越淡,像这盏灯,灯花结住,火苗发青,风一吹,就要没了。

    可我,还在撑。

    我跟自己说,克明,再撑一撑。那个消息快到了,你撑到听见那个消息,你就能走了。

    那段日子,日子过得很慢。

    我大半在睡。清醒的时候,越来越少。

    我清醒的时候,就听。

    听屋外有没有车马声。听有没有人急匆匆地跑进来。听有没有那个我等了一冬天的消息。

    每一回听见屋外有动静,我那颗快停了的心,就提一下。

    每一回,都不是。

    是构儿进来换药。是荷儿进来擦身。是孙真人进来搭脉。

    都不是我等的那个。

    我那口气,一次一次地提起来,又一次一次地落下去。

    可它没散。

    它死死地吊着。

    我自己都佩服我自己。

    我这身子早该垮了。按孙真人的脉象,我早该走了。

    我跟自己说,克明,这盘棋是你这一辈子布的最后一盘。前头那些棋,虎牢的,玄武门的,治国的,你都看到了结局。就这一盘,你看不到了。

    可你至少要听到它开局。

    你要听到那支兵开拔。

    听到了,你落的第一子就活了。这盘棋,就活了。

    听到了,你就能走了。

    我撑着。

    我撑着,等那个消息。

    息

    那个消息,是正月十六到的。

    那天上午,我躺在床上,昏睡着,可脑子是清醒的,我感觉到了,今日,消息就该到了。

    今日消息必须到,再不到,我就撑不住了。

    前一夜,我让两个孩子出去放灯了,两个孩子回来之后,就一直在床边守着,一夜没睡。

    我那口气浅得几乎看不见,一起一伏,比窗外风吹树梢还要轻。

    我意识里,是模糊的。

    我好像听见,屋外有车马声。

    我好像听见,有人进了屋。

    我好像听见,构儿哑着嗓子行礼。

    我好像听见了孙真人叹了口气。

    然后,我感觉到,有一个人在我床边跪坐下来,俯下身,凑近了我的耳边。

    那个人的气息,很近。

    我闻到了。

    是陛下。

    我那时候睁不开眼了,可我知道,是他。

    这张脸的气息,我闻了几十年了。

    他凑在我耳边,声音很轻,可很清楚。

    “克明,草原上的消息,到了。”

    我那已经散了大半的意识,被这一句话聚拢了一点。

    消息。

    我等的,就是这个。

    “薛万彻带着执失思力的人开拔了,一万旧部,往西去了。”

    “朔方那一路,三万人也动了,往西南去了。”

    “你定的这盘局,全都走起来了。”

    我多熬了一冬天,撑着这口气,就为了这句话。

    我那颗快停了的心,听见这四个字,像是被人轻轻地托了一下。

    那种感觉,我说不清楚。

    像是一个人背着一个很重很重的东西,走了很远很远的路,走到再也走不动了,可他还在走,因为前头有个地方,他必须走到。

    走到了。

    把那个很重的东西,放下了。

    那一刻的轻松。

    是那种轻松。

    我落下的第一步,活了。

    那盘棋,只要第一步动起来,整盘棋就全活了。

    往后,它会接着走下去。会有一个有那双眼睛的孩子,把它接过去,走下去,走到我没能走到的那个地方。

    我心里那块最后的石头,落下去了。

    我这一辈子,从杜陵的老槐树底下,走到这一刻。

    我葬了我父亲。我跟了秦王。我跟房玄龄对着一盏灯磨事磨到天亮。我走过玄武门那一夜的血。我做了一辈子的决断。我把我爹信的那些东西立回来了。我布了一盘西北的棋,把它交给了一个有那双眼睛的孩子。

    我做完了。

    我能做的,都做完了。

    我那口气,松了。

    我感觉,我好像轻了。

    我好像从这张床上,从这具枯瘦的、不听话的身子里,飘了起来。

    我好像看见,杜陵的老槐树又长起来了,枝繁叶茂。

    那树,没有被砍。它好端端地长在那儿,枝叶遮了半个院子。

    夏天。蝉,在叫。

    我爹站在树底下,看着我。

    我娘从屋里出来,手里拿着一个焐手的袋子,是热的。她走过来,把它塞进我手里。

    我兄长从墙头上翻下来,手里捧着一窝鸟蛋,笑嘻嘻地招呼我过去看。

    我那口子坐在廊下,手里做着针线,看见我,抬起头笑了一下,又低下去。

    他们,都在。

    都在那棵没有被砍的老槐树底下。

    我那时候想,原来,他们都在这儿。

    我找了他们一辈子。

    我以为他们都没了。我娘,我兄长,我那口子,我爹,一个一个,在乱世里,在岁月里,没了。

    原来,他们都在这儿。

    在这棵老槐树底下,等我。

    我好像听见蝉声。

    夏天的蝉声。

    我好像回到了那个在树荫底下读书的午后。

    凉风,起来了。

    蝉,不叫了。

    我爹从屋里出来,站在廊下,看我。

    他这一回,没有回去。

    他朝我招了招手。

    我娘,我兄长,我那口子,也都看着我,朝我这边望。

    我那时候想,我,回家了。

    走了一辈子,从这棵树底下走出去,走过乱世,走过血,走过那么多的决断,走过功业,走过名声。

    绕了一辈子,我又回到了这棵树底下。

    回家了。

    我那口气,松了。

    爹站在我身边,轻轻拍了拍我的肩。

    “克明,做的不错。”

    灯花,落了。

    火苗,灭了。

    窗外,正月十六的太阳,照进屋里。

    我回头,看见那一天的长安城里,刚过完年,家家户户门上的桃符还是新的,街上的炮竹纸屑还没扫干净。

    万家灯火刚刚熄了,一切都生机勃勃。

    挺好。

    这一辈子,我赶上了乱世,也赶上了这太平的年月。

    我没赶上这太平长长久久地走下去。

    可我赶上了它的开头。

    我把它的开头,立起来了。

    往后的长长久久,交给后来的人。

    交给那个有那双眼睛的孩子。

    挺好。

    远方,一条路从长安城外铺了进来。

    这条路,是我这一辈子,从杜陵那棵老槐树底下走出来的路。

    走过滏阳的落叶,走过乱世的荒年。

    走过我父亲的坟、我母亲的坟、我兄长的衣冠冢、我那口子的坟。

    走过遇见房玄龄的那个搬行李的午后,走过虎牢的军帐,走过玄武门的血。

    走过贞观的朝堂。走过大安宫的门。

    站在了这条路的尽头,我走了一辈子。

    “克明,走吧。”

    “吾儿,走吧。”

    “小弟,走吧。”

    “夫君,走吧。”

    回过头,看着一家子都朝着我招手。

    “一刻钟,我再看看,看看这我治理过的天下……”

    那一刻,我看见长安城的百姓,陆陆续续的走到了门口,朝着我挥手。

    长安新年的红火,披上了一层白。

    那个寡妇,站在滏阳城头,已然白发苍苍,看着我的时候,眼中带着泪。

    “克明,走吧。”

    一双手又搭在了我的肩上。

    “走吧。”我转过头,朝着一家人走了过去,两手空空。

    我空着手来。

    我空着手走。

    中间这几十年,我握过的那些东西,都松开了。

    松开了,就轻了。

    老槐树上挂着的灯,灭了。

    可这天下的灯,万家的火,还亮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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