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阁里,安静得只能听见众人粗重的呼吸声。
李恪还嫌不够毒,继续加码:
“这还不够。”
“为了让他们杀得更惨烈一些。孙儿还会暗中派百骑司,去接触那些野心勃勃的庶子。”
“给他们送钱,给他们送兵器,暗中给他们制造嫡脉谋反、贪污的伪证!”
“孙儿会在他们耳边告诉他们,杀吧,杀了你的嫡兄,毒死你的亲爹,只要你把这事儿办干净了,朝廷就认你为新的家主!”
“他们会变成畜生的。”
“父杀子,子弑父,兄长毒害弟弟,弟弟暗杀兄长……”
“百年世家,清流门风,会在这种极致的利益和贪婪面前,变成最肮脏的炼狱。”
“他们会自己把自己的根基挖断,自己把自己的族人屠戮殆尽。”
李恪端起茶杯,将已经彻底凉透的茶水一饮而尽。
啪。
茶杯放在桌子上。
“等他们杀得差不多了,等他们家破人亡、血流成河的时候。”
“朝廷,再以整肃人伦、惩治忤逆的名义,大军压境。”
“将那些杀红了眼的幸存者全部抓捕,将他们被撕裂成无数碎片的土地和财富,合法地、全部充公,推行均田制。”
“兵不血刃。”
“断子绝孙。”
“若是此举没有达到预期,孙儿会接着下一道旨,由朝廷出面,编纂一部氏族志!”
“氏族志?”李承乾倒吸一口凉气,眼神一凝。
“对!大哥,就是你想的那样,将全天下的门阀世家,按照等级,分为一到九等,昭告天下!”
李恪的眼神亮得可怕。
“但这个排名的标准,不是看你祖上出过几个三公九卿,而是看当朝的贡献!看谁对皇室最忠诚!看谁给国库捐的钱粮多!
“看谁能在朝廷最需要的时候,把其他世家藏匿的黑户和土地,揭发出来!”
李承乾已经隐隐猜到三弟要干什么了,手指尖有些发麻,只听李恪继续道。
“皇爷爷您想,清河崔氏和荥阳郑氏,几百年来为了争个天下第一的虚名,明争暗斗。”
“现在朝廷官方给他们排座次,他们能不争吗?”
“为了这个天下第一等的名头,他们会像疯狗一样互相撕咬!崔家会去揭发郑家私盐的底细,卢家会去举报王家兼并的土地!”
“他们会争先恐后地给朝廷送钱送粮,只为了把老对手踩在脚下!”
“这叫,二虎竞食!”
“本来就因嫡庶问题消耗了一波,等他们为了氏族志的排名,互相攻讦、咬得遍体鳞伤,不惜大放血来讨好朝廷的时候……”
“就是咱们收刀的时候。”
“或者两道旨意反过来,效果也是一样的。”
“氏族志挑起了世家与世家之间的外斗,推恩令则挑起了世家内部嫡庶之间的内斗!谁先谁后,都无所谓。”
“不用一兵一卒,不用十年百年。”
“诛心、绝户、杀人不见血,皇爷爷,孙儿这法子,您觉得……如何?”
李承乾看着自己的三弟,后背已经被冷汗湿透了,这简直是将人性的恶,利用到了极致。
用氏族志挑起虚荣与外斗,用推恩令挑起贪婪与内耗。
十年?世家甚至撑不过五年,就会在无穷无尽的互相揭发和骨肉相残中,彻底沦为历史的尘埃。
刚才还喊打喊杀的李泰,此刻更是头皮发麻,不自觉地把凳子往旁边挪了挪,离李恪远了一点。
坐在李渊怀里的李丽质,本能地感觉到三哥身上散发出来的那股冷意,吓得缩进了李渊的怀里。
李渊看着李恪。
狠!
太狠了!
阴损得滴水不漏!
“好一套,绝门灭户的连环毒计。”
“不过恪儿,你这种洞悉人性最阴暗面、如同老吏断狱般的毒辣手段……”
“是从何得来的?!”
李恪脸上的那股子阴沉和邪气,突然之间消失得无影无踪,苦笑了一下,眼神里闪过一丝罕见的落寞。
站起身,对着李渊深深地作了一个揖。
“回皇爷爷。”李恪的声音带着一丝微颤,“孙儿这法子,不是自己想出来的,是……是封先生教的。”
“封德彝?”李渊愣了一下。
“是。”李恪点了点头,眼眶微微发红。
“去年的初秋时候,有一次周末孙儿没回宫,看到封先生一个人在下棋,他喜欢舍弃大龙,去吃那些不起眼的边角料。”
“封先生告诉孙儿,这天下如同棋盘一般,所有事情都不要硬碰硬。”
“有的时候,扔几块带血的肉进去,让对面为了这点蝇头小利,自乱阵脚,距离嬴,就不远了。”
李恪抬起头,看着李渊:“推恩令是上课时教的东西,氏族志是孙儿想到的蝇头小利,刚才听到大哥和二哥的想法,孙儿脑子里就一直冒出来封先生教的东西。”
“怎么能让自己置之度外,让全天下都觉得你做的是对的,可是对手就是不舒服。”
“怎么能不动声色的在规则里玩死一个人,都是封先生教过的东西。”
暖阁里,再次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李承乾和李泰都低下了头,这些东西,确实都是封德彝教过的,不过他们都没想到这一层。
直到这会儿,才真正意识到,那个成天笑眯眯的老头,脑子里装的都是些什么东西。
“这老东西……”李渊的眼角湿润了,声音沙哑,透着无尽的惋惜和怅惘。
“死了死了……还要在朕的孙子心里,留个祸根。”
“真是个……老混蛋啊……”
窗外的风,刮得更紧了,打在琉璃瓦上,发出犹如鬼哭狼嚎般的呜咽。
大安宫二楼的暖阁里,炭火被拨弄得通红。
李承乾、李泰、李丽质已经被李渊打发回了太极宫。
屋子里,只留下了李恪。
李恪静静地站在角落里,半低着头。
“小扣子。”李渊靠在躺椅上,闭着眼睛吩咐。
“奴在。”
“去甘露殿,把二郎给朕叫来,就说,朕有要事。”
不到半个时辰。
随着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李世民连常服的扣子都没系整齐,带着一身的风雪寒气,大步跨进了暖阁。
“父皇!可是身子哪里不适?”李世民满脸焦急,他现在对大安宫的任何风吹草动都如同惊弓之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