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悬崖下来,萧惊澜一句话都没说。
他走在前面,走得很快。萧策跟在后面,也没说话。两匹马的缰绳牵在手里,马走得不情不愿,蹄子踩在碎石上,咔嗒咔嗒响。
天灰蒙蒙的,看不出时辰。那股腥味一直没散,从北边吹过来,灌进鼻子里,黏在喉咙上,怎么吐都吐不干净。
走了不知道多久,萧惊澜忽然停下。
萧策也停下。
前面是一片乱石岗。大大小小的石头堆得到处都是,有的比人还高,有的只有拳头大。石头缝里长着枯草,黄的,白的,风吹过,沙沙响。
萧惊澜站在一块大石头前面,盯着石头看。
萧策走过去。
石头上有一道爪印。
很深的爪印,五道,从石头顶部一直划到底部。爪印的边缘是黑的,干了的血,渗进石头的纹理里。
萧惊澜伸出手,摸了摸那道爪印。
凉的。
石头的凉,血的凉,都是凉的。
萧策说:“是白虎。”
萧惊澜没说话。
萧策说:“它来过这里。往那个方向去了。”
他指了指西北边。
萧惊澜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
那边,山的影子隐隐约约,比这边高,比这边大。灰蒙蒙的,看不清有多远。
萧惊澜说:“那就是阴山?”
萧策点头。
萧惊澜说:“还有多远?”
萧策说:“照这个走法,明天天黑前能到。”
萧惊澜点点头。
他收回手,翻身上马。
萧策也上了马。
两匹马继续往前走。
走了几步,萧惊澜忽然开口。
“哥。”
萧策“嗯”了一声。
萧惊澜说:“阿桃……她变成那样,还认得我。”
萧策没说话。
萧惊澜说:“她让我走。她不想害我。”
萧策还是没说话。
萧惊澜说:“她跳下去的时候,说的那个字,是‘走’。”
萧策沉默了一息。
然后他说。
“我听见了。”
萧惊澜说:“她变成那样了,还记着。”
萧策说:“北王府的人,都这样。”
萧惊澜愣了一下。
萧策说:“沈砚也是。那些死在落雁谷的也是。阿桃也是。”
他看着萧惊澜。
“他们认定了的事,死都不会改。”
萧惊澜低下头。
他看着手里的缰绳。缰绳是皮的,磨得发亮,上面沾着马汗,也沾着他的汗。
他忽然想起阿桃第一次守在他房外的那个晚上。
她不知道他是谁,不知道他做过什么。但她就是守着。
后来她知道他是萧惊澜,知道他是从那个黑屋子里出来的。她还是守着。
萧策说:“她在等你。”
萧惊澜点头。
萧策说:“那就别让她白等。”
萧惊澜抬起头。
他看着萧策。
萧策也看着他。
萧惊澜说:“哥,我知道了。”
萧策点点头。
两匹马继续往前走。
---
天快黑的时候,前面又出现了尸体。
不是一具两具,是几十具。横七竖八地躺在乱石中间,有的还睁着眼,有的头不知道滚到哪里去了。穿的都是北府兵的盔甲,但盔甲已经烂了,破破烂烂地挂在身上。
萧策下马,走过去看。
萧惊澜也下马,跟过去。
这些兵死了有几天了。伤口都已经干了,发黑,苍蝇爬来爬去,嗡嗡嗡的。有的尸体被什么东西啃过,胳膊没了,腿没了,肚子被掏空,露出里面的骨头。
萧策蹲下来,看一个尸体的伤口。
伤口很深,但不是刀伤,也不是箭伤。
是爪伤。
五道,从肩膀一直划到腰,皮肉翻出来,骨头露出来。
萧策站起来,四处看了看。
乱石岗里,有很多这样的爪印。石头上,地上,尸体上,到处都是。
萧惊澜说:“是白虎?”
萧策点头。
萧惊澜说:“它杀的?”
萧策说:“不是。”
他看着那些爪印。
“是魔种。尸兵。”
萧惊澜愣了一下。
萧策说:“白虎在跟它们打。这些兵,是两边打的时候死的。”
萧惊澜看着那些尸体。
北府兵的尸体。
他们死在这里,被尸兵杀了,被白虎的爪印划了,然后扔在这里,没有人收。
萧惊澜忽然问。
“哥,尸兵……有多少?”
萧策沉默了一下。
“不知道。”
萧惊澜说:“周奎养了三十年。有多少?”
萧策说:“可能几万,可能十几万。”
萧惊澜的呼吸停了一瞬。
萧策说:“阴山那边,应该更多。”
他看着西北边那座隐隐约约的山。
“白虎被困在那里,出不来。”
萧惊澜说:“我们去救它。”
萧策看着他。
萧惊澜说:“拿了阴山令,调兵,杀回去。”
萧策点点头。
两人翻身上马,继续往前走。
---
半夜的时候,他们到了一个村子。
说是村子,其实已经没人了。房子都塌了,墙倒了,屋顶没了,只剩下一堆一堆的破砖烂瓦。风吹过,呜呜地响,像有人在哭。
萧策勒住马,四处看了看。
然后他翻身下马,走进一间还算完整的屋子。
萧惊澜跟进去。
屋子里空空的,什么都没有。地上有一堆灰,是烧过的柴,早就凉透了。墙角扔着几个破碗,碎了一个,另外两个还完好。
萧惊澜蹲下来,拿起一个碗看。
碗里还有一点东西,干了的,黑黑的,看不清是什么。
萧策走过来,接过碗,看了看。
“是粥。”
萧惊澜说:“有人在这里住过?”
萧策说:“有。刚走不久。”
他指着地上的灰。
“这堆灰,是三天前烧的。”
萧惊澜说:“是谁?”
萧策说:“北府的人。”
萧惊澜愣了一下。
萧策说:“这个碗,是北府的。”
他把碗翻过来,碗底有一个记号。是一个小小的“北”字,刻得很浅,但还能认出来。
萧惊澜说:“他们往哪儿去了?”
萧策走到门口,看了看外面的路。
“往阴山去了。”
萧惊澜说:“去救白虎?”
萧策说:“应该是。”
他顿了顿。
“也可能是去送死。”
萧惊澜没说话。
萧策说:“今晚在这里歇。明天一早赶路。”
萧惊澜点头。
---
萧惊澜靠在墙根,闭着眼睛。
但他睡不着。
脑子里全是阿桃。
阿桃站在悬崖边上,转过身,看着他。
阿桃张开嘴,说那个字。
“走……”
阿桃往后一仰,掉下去。
萧惊澜睁开眼。
他看着头顶的破屋顶。屋顶上有一个大洞,能看见天。天是黑的,没有月亮,没有星星,只有一片黑。
他摸向怀里。
那块玉佩还在,贴在心口,有点凉。
他把玉佩掏出来,握在手心。
温润的,滑滑的。
上面刻着一个“澜”字。
他想起阿桃把这块玉佩贴在心口的样子。
他想起阿桃站在府门口,看着他们走的样子。
他想起阿桃守在他房外,听见他做噩梦就推门进来的样子。
他把玉佩贴在心口。
闭上眼。
阿桃的脸,在他脑子里,一直没走。
---
天快亮的时候,萧惊澜忽然睁开眼。
他听见了什么。
很轻,很远,但确实有。
是脚步声。
很多脚步声,乱七八糟的,踩在碎石上,沙沙沙沙。
萧策也醒了。
两人同时站起来,按着刀,走到门口,往外看。
外面的天还黑着,只有一点点光从东边透过来。借着那点光,他们看见——
无数人影。
在乱石岗里,走来走去。
走得很慢,很僵。有的缺胳膊,有的少腿,有的脑袋歪在一边。它们低着头,像在找什么。
尸兵。
萧惊澜的瞳孔猛地收缩。
萧策按住他的肩。
“别出声。”
两人躲在门后,看着那些尸兵。
尸兵越来越多。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往同一个方向走。
那个方向,是阴山。
萧惊澜看着它们,忽然想起一件事。
“哥,”他压低声音,“它们……在干什么?”
萧策盯着那些尸兵,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
“在集结。”
萧惊澜说:“集结?”
萧策说:“有人在下命令。”
他抬头,看向那些尸兵走来的方向。
“周奎……就在附近。”
萧惊澜的心跳停了一瞬。
萧策说:“他在调兵。这些尸兵,都要去阴山。”
萧惊澜说:“阴山……白虎……”
萧策点头。
萧惊澜说:“我们得快点。”
萧策看着他。
萧惊澜说:“在它们到之前,赶到阴山。救出白虎。”
萧策沉默了一息。
然后他点点头。
“走。”
两人翻身上马,从屋后绕出去,避开那些尸兵,往阴山方向狂奔。
身后,那些尸兵还在走。
一步一步,往同一个方向。
天边,有一点点光开始亮起来。
那是东边。
那是太阳要出来的方向。
但萧惊澜知道,更大的黑暗,还在前面等着他们。
——第122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