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蹄声在荒原上炸响。
萧策打头,萧惊澜紧随其后,后面是周副将带着的三十几骑。没有人说话,只有马蹄踩在干裂土地上的闷响,一声接一声,像催命的鼓。
天已经大亮了。
太阳从东边升起来,惨白惨白的,照在这片灰黄色的荒原上,照不出半点暖意。风还是从北边吹过来,那股腥味一直没散,黏黏糊糊的,像有什么东西跟在后面,怎么也甩不掉。
萧惊澜骑在马上,眼睛盯着前面的萧策。
萧策的背还是那么直。但从昨晚听到那个士兵的死讯后,他就再没说过一句话。
萧惊澜知道他在想什么。
沈砚。
那个跪在他灵棺前守了三天三夜的人。
那个他说“你是我最信得过的人”的人。
现在被困在落雁谷,粮草断了,生死不知。
萧惊澜忽然开口。
“哥。”
萧策没回头,只是“嗯”了一声。
萧惊澜说:“落雁谷还有多远?”
萧策说:“两百多里。”
萧惊澜说:“天黑前能到吗?”
萧策沉默了一息。
“能。”
萧惊澜不再说话。
他握紧缰绳,策马跟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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跑了两个时辰,天到了正午。
太阳挂在头顶,还是惨白惨白的,没有温度,但刺眼。荒原上的土被晒得发白,一眼望过去,全是白的,灰的,黄的,没有别的颜色。
萧策忽然勒住马。
萧惊澜也勒住马。
后面的骑兵跟着停下。
萧策盯着前面,眉头皱起来。
萧惊澜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前面,地上躺着尸体。
很多尸体。
横七竖八的,铺了一地。有穿北府盔甲的,有穿西疆军服的,还有几个穿着普通百姓的衣裳。血流了一地,已经干了,发黑,渗进土里,把土染成黑色。
萧策翻身下马。
萧惊澜也跟着下马。
两人走过去。
尸体很新鲜,死了不超过一天。有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水,苍蝇嗡嗡嗡地围着飞,密密麻麻的,一赶就散,散了又聚回来。
萧策蹲下来,看一个北府兵的尸体。
那个兵很年轻,二十出头,眼睛还睁着,瞪着天,嘴张着,像要喊什么。胸口有一道刀伤,很深,从前胸捅到后背,一刀毙命。
萧策伸手,把他的眼睛合上。
然后他站起来,往前走。
走了几步,他停下来。
前面,有一个不一样的尸体。
穿着黑色的袍子,不是北府的盔甲,也不是西疆的军服。是个女人。
萧策走过去。
萧惊澜也看见了。
他的脚步忽然停住。
那个女人的脸朝下趴着,看不清是谁。但那身衣裳,他认得。
黑的,窄袖,腰里扎着带子。
那是北王府暗卫的衣裳。
阿桃的衣裳。
萧惊澜的脑子里嗡的一声。
他冲过去,蹲下来,把那个女人翻过来。
不是阿桃。
是一张陌生的脸,二十多岁,眉眼清秀,死了。脖子上一道刀伤,血已经流干了。
萧惊澜跪在那里,盯着那张脸,大口喘气。
萧策走过来,站在他身边。
“不是她。”
萧惊澜点头。
他知道不是。
但他的手在抖。
萧策看着他,没说话。
萧惊澜站起来。
他看着满地的尸体,看着那些穿北府盔甲的年轻人,看着那个穿黑袍的女暗卫。
他们都是从京都来的吗?
他们都是跟着阿桃守城的吗?
他们都是死在周奎手里的人吗?
萧惊澜忽然问。
“哥,这些人……是往哪儿去的?”
萧策看了看尸体的朝向。
“往西。”
萧惊澜说:“往西……是落雁谷的方向?”
萧策点头。
萧惊澜说:“他们是去支援沈砚的?”
萧策说:“应该是。”
萧惊澜说:“那杀他们的人……”
萧策说:“是周奎的人。埋伏在这里,等他们来。”
萧惊澜沉默了一下。
然后他说。
“阿桃呢?阿桃会不会也在往这边走?”
萧策看着他。
“你想找她?”
萧惊澜没有说话。
萧策说:“落雁谷在那边。如果她还活着,也在那边。如果死了……”
他没说下去。
萧惊澜明白。
如果死了,尸体也在那边。
他抬起头,看着萧策。
“哥,走吧。”
萧策点头。
两人翻身上马。
后面的骑兵跟上来。
周副将看见那些尸体,眼眶红了。他认得那些脸,那些都是他带过的兵,一起喝过酒,一起打过仗。
但他什么都没说。
只是握紧缰绳,策马跟上萧策。
马蹄声又响起。
踏过那些尸体,踏过那片发黑的血,往西边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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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跑了两个时辰。
太阳开始往西斜。光线变成昏黄色,照在荒原上,把一切都染成旧旧的颜色。
前面出现了一座山。
不高,也不大,光秃秃的,全是石头。山脚下有一条谷,窄窄的,两边是陡峭的山壁,中间只有一条路。
落雁谷。
萧策勒住马。
萧惊澜也勒住马。
两人盯着那条谷,看了很久。
谷口很安静。
太安静了。
安静得不正常。
萧策说:“有埋伏。”
萧惊澜说:“怎么看出来的?”
萧策说:“太安静了。沈砚被困在里面,外面应该有周奎的人守着。但现在一个人都看不见。”
萧惊澜说:“他们撤了?”
萧策说:“没有。他们藏起来了。”
他顿了顿。
“等着我们进去。”
萧惊澜说:“那我们怎么办?”
萧策看着他。
“你在外面等着。”
萧惊澜一愣。
“什么?”
萧策说:“我一个人进去。”
萧惊澜说:“不行!”
萧策说:“你进去,只会送死。”
萧惊澜说:“我也是北王府的儿郎!”
萧策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说。
“你还没学会杀人。”
萧惊澜愣住了。
萧策说:“你在洞里杀的那些活尸,不会躲,不会跑,不会用刀。周奎的人不一样。他们会躲,会跑,会用刀。你还没学会怎么跟人打。”
萧惊澜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萧策说:“在外面等着。如果我出不来,你就回去。回京都,找到阿桃,带她走。别管什么北境,别管什么周奎。活着。”
萧惊澜摇头。
“哥——”
萧策打断他。
“这是命令。”
萧惊澜看着他。
萧策也看着他。
兄弟俩对视着。
萧惊澜忽然发现,萧策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那不是怕。
是别的。
是他看不懂的东西。
萧策说:“等着。”
然后他策马,一个人往谷里走。
萧惊澜站在原地,看着他。
看着那道背影,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谷口的阴影里。
风还在吹。
呜呜的,像有人在哭。
萧惊澜忽然想起爹说过的话。
“策儿,活着回来。”
他握紧缰绳,盯着那条谷。
等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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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阳一点一点往下沉。
谷口的光线越来越暗。
萧惊澜坐在马上,一动不动。周副将带着那三十几骑,散在四周,警戒着。
没有人说话。
只有风声。
忽然,谷里传来一声响。
不是惨叫,是刀与刀相撞的声音,很闷,很远。
萧惊澜的神经绷紧。
他盯着谷口,等着。
又一声。
又一声。
然后是很多声,连成一片。
打起来了。
萧惊澜握紧刀。
他想冲进去。
但他没有。
他想起萧策说的话。
“等着。”
他咬着牙,等着。
刀声越来越密。
忽然,谷里传来一声长啸。
是萧策的声音。
那声音里,有愤怒,有痛苦,有说不清的东西。
萧惊澜再也忍不住了。
他一夹马肚子,往谷里冲。
“将军!”周副将在后面喊。
萧惊澜没回头。
马蹄声炸响,他冲进谷口,冲进那片阴影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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谷里全是人。
西疆军,黑压压的一片,把萧策围在中间。萧策的刀已经卷刃了,身上全是血,不知道是他自己的还是别人的。
但他还在杀。
一刀一个,一刀一个,那些西疆军像麦子一样倒下去。
萧惊澜冲过去,一刀砍翻一个西疆兵。
萧策看见他,愣了一下。
然后他吼。
“你进来干什么!”
萧惊澜说:“帮你!”
萧策没再说话。
兄弟俩背靠背,杀。
刀光闪烁,血溅在脸上,热乎乎的。萧惊澜不知道砍了多少个,只知道胳膊越来越酸,刀越来越重。
但他没有停。
他想起爹说的话。
“北王府的儿郎,刀要耍得好。”
他耍着刀。
一刀一刀,砍在那些人身上。
忽然,所有的西疆军都停了。
他们往两边让开,让出一条路。
路的尽头,站着一个人。
穿着盔甲,戴着面具。
惨白色的面具,只有两个黑洞洞的眼眶。
那个人往前走。
一步一步,走到十步之外,停下。
他看着萧策,看着萧惊澜。
然后他开口了。
声音很年轻,不像周奎。
“北王萧策,”他说,“你终于来了。”
萧策盯着他。
“你是谁?”
那个人伸手,摘下脸上的面具。
露出一张年轻的脸。
二十多岁,眉眼清秀,嘴角带着笑。
萧策的眼神变了。
萧惊澜不认识那张脸。
但萧策认识。
那是周奎的儿子。
周瑾。
周瑾笑着说。
“我爹让我给您带句话。”
他看着萧策,一字一顿。
“京都那边,已经拿下了。您那位阿桃姑娘,我爹很喜欢。他说,等您回去,请您喝喜酒。”
萧惊澜的脑子里嗡的一声。
他冲上去。
但周瑾退后一步,周围的西疆军涌上来,把他挡住。
周瑾站在人群后面,看着他。
“你是萧惊澜吧?”他说,“我爹也让我给你带句话。”
他笑着说。
“那块玉佩,阿桃姑娘一直揣在怀里。城破的时候,她跪在地上求我们,说只要不杀那些老百姓,她什么都愿意。我爹说,这姑娘有意思,留着。”
萧惊澜的眼睛红了。
他握紧刀,想冲上去。
萧策拉住他。
周瑾看着他俩,笑了笑。
然后他挥挥手。
“放箭。”
两边的山壁上,忽然冒出无数弓箭手。
箭如雨下。
萧策拉着萧惊澜,往后退。
但箭太多了。
躲不开。
萧惊澜忽然觉得后背一疼。
他低头一看,一支箭从后背射来,箭头从胸口透出来。不疼。
一点都不疼。
但他知道,他中箭了。
萧策抱住他。
“澜儿!”
萧惊澜看着他,张了张嘴。
“哥……阿桃……”
萧策的眼眶红了。
他抱着萧惊澜,往后退。
周瑾站在人群后面,看着他们。
他还在笑。
箭还在下。
天黑了。
——第120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