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回,佛陀金身已散,青袍道人已退,星空古路再无阻拦。
二人沿着那古路一路回行,穿过访仙市坊市,星海绿岛,一处处曾经留下足迹的地方,终於在回到了现世。
张唯立在那蜀都上空,感受着那熟悉的稀薄灵气,看着眼前朋克修仙的都市,感受着那天地间弥漫的阴秽气息,心中一片平静。
他掐指算了算日子。
从九天十地到现在,九十六年。
他咕哝了一句。
「还有几年宽裕。」
「什麽宽裕?」孙悟空道。
张唯看着那蜀都的天穹,「阴秽不祥,它的脚步还没有到。可我到了。」
他的目光深邃,「我回来了。」
回到现世的那一日,张唯立在蜀都天穹之上,俯瞰着脚下那座朋克与仙气交织的都市,看了很久。
九十六年了。
他离开时蜀都还是一座初现灵气的城。
如今那林立的高楼之间已缠绕着淡青的灵雾,飞车穿梭,全息屏流光溢彩,而城外,那一圈圈由阵纹正泛着微弱的光,抵御着那自天地裂隙间渗进来的一丝一缕的阴秽。
谢自然还活着。
她一身气息比当年又凝实了几分。
可他也能感应到,那蜀都的灵脉正在被什麽东西一点一点啃噬,如同一块被蛀空的木头,外表依旧光鲜,内里却已千疮百孔。
谢自然的声音自那城中遥遥传来,带着几分疲惫,也带着几分如释重负:「你回来了。」
张唯道,「回来了。」
「成了。」张唯道。
「空证?」谢自然又问。
「空证。」张唯点头。
谢自然沉默了片刻,才道:「好,。你成了仙,这蜀都便有了主心骨。」
张唯没有立刻接话。
他望着那蜀都城外弥漫的阴秽。
那一丝一缕自天地裂隙渗入的阴秽,如腐肉上的蛆虫,一点一点蚕食着这方地。
张唯缓缓道,「阴秽是什麽时候开始渗进现世的?」
谢自然道,「你走之後的第十年时间。」
他没有再多说什麽。
他抬手一指,那一缕律令之光自他指尖射出,落在那蜀都城外的阴秽之上。
那阴秽在那律令之光之下竟如同雪遇骄阳,嘶嘶作响,缓缓消散。
张唯口中念道,「吾即阳世,此地之阴秽,当散。」
一句话落下,那三千里之内的阴秽竟同时颤动起来,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一点一点抚平。
蜀都城外那一缕一丝渗入的阴秽,在那仙级的律令大道之下以一种惊人的速度消散。
孙悟空在一旁看得眼前一亮:「好家夥,你这律令大道成了仙之後真是了不得。这阴秽要是都能这麽清乾净,那这天地可就有救了。」
张唯道,「没那麽容易。这些只是渗入现世的碎末。真正的阴秽本体在灰雾尽头。清这些碎末,如同舀干一条河里的水,可那河的源头还在不断地涌。」
「那便去堵那源头。」孙悟空道。
「得先找到它。」张唯道。
他话音未落。
忽然。
那天穹之上,那一片本来清朗的天空竟在这一刻缓缓暗了下来。
是一种极其浓重的阴晦之气自那极高处一点一点压下,将天穹遮蔽。
张唯的眉头微微一皱。
他感应到了。
有个东西来了。
阴秽之气在天穹之上凝聚,最终化作了一道模糊的身影。
那身影没有固定的形貌,像是一团不断蠕动的灰雾,可那灰雾之中却隐隐透出两点极其幽深的光,如同两只眼睛。
它立在天穹之上,俯瞰着张唯,那两点幽光之中带着一丝难以置信与惊讶。
「竟然还有人能在这方天地逆伐成仙?」
它开口声音沙哑,如无数碎裂的玻璃互相磨擦。
它看着张唯,「你是谁?」
张唯仰头看着那道灰雾身影,脸上没有惊慌:「我是要堵你源头的人。」
「堵我的源头?」
阴秽存在似乎听到了什麽极其好笑的话,灰雾之中发出一阵低沉的笑,「你知道我是谁吗?」
张唯道,「不知,也不想知。」
那存在笑道,「不想知?你以为你空证成仙就能与我抗衡,你可知道我存在於这天地之外,生於那灰雾的尽头,三十三天都是碾碎的,你一个刚成的人仙,算得了什麽?」
张唯缓缓道,「三十三天是被佛道两家争碎的。你不过是趁火打劫,自那碎口漏进来的东西。」
存在的笑声一顿,两点幽光之中闪过一丝冷意,「倒是有几分见识,可见识再多,也救不了你。」
它说着,那团灰雾猛地一涨,一只由灰雾凝成的手掌自那天穹之上朝着张唯当头抓下。
那一掌没有任何花哨,却带着一种碾压一切的气势,彷佛是整片灰雾的世界朝着张唯压下。
见孙悟空提棒要打,张唯拉住对方,抬手一指。
「吾即阳世。」
那三千里律令骤然铺开,化作一道无形的壁障,挡在那灰雾手掌之前。
那手掌落下,与那壁障相触,那壁障竟发出一阵剧烈的震颤,如要被那手掌生生碾碎。
「不过如此。」
那存在冷笑,「你这律令大道,对付那些阴秽碎末还行,对付我,却是不够看。」
「是吗。」张唯缓缓道。
他双手结印,那三千里律令骤然收敛,化作一道极其凝练的光。
那光之中蕴含着五行之力、雷法之威、剑罡之锐、拳劲之刚。
五行大遁。
雷法。
道阳化形斩仙剑诀。
那诸般神通在那一刻同时施展,化作一道五色交织的光柱,朝着那灰雾手掌轰然撞去。
轰!
那光柱与那手掌相撞,那灰雾手掌竟被那光柱轰得一顿,那无数灰雾被那光柱之中的五行之力绞碎,化作漫天灰屑飘散。
那存在的幽光微微一凝。
它道,「倒是有几分本事,可这点手段还不够。」
它说着,那团灰雾再次一涨,这一次那灰雾之中竟渗出无数黑色的触手,如同一条条黑蛇朝着张唯缠绕而去。
那黑色触手之上带着浓重的阴秽之气,所过之处那三千里之内的规则竟都在被那阴秽污染崩坏。
张唯的脸色微微一变。
他猛地收回那三千里律令,周身金光大盛,化作万丈战佛,那八部天龙的虚影环绕周身,那黑色触手落在那金光之上竟被那金光蒸发,发出滋滋的声响。
法天象地。
三头六臂。
万丈战佛再次凝聚,三颗头、六条臂各自施展神通,与那无数黑色触手缠斗。
金光与黑雾在那天穹之上交织碰撞,蜀都城中无数修士抬头看着那天穹之上的大战,脸上满是震撼。
可张唯心中却越来越沉。
因为他发现,那黑色触手无穷无尽。
他斩断一条便有两条涌来,绞碎一片便有更多的灰雾凝聚。
阴秽存在似乎根本不在乎这些损耗,它的力量源源不断,如同那灰雾的尽头有一个无底的深渊。
那存在的声音再次响起,「你果然有几分手段,可你可知,我为何能碾碎三十三天?」
它自问自答,「因为我存在於维度之外,你的神通再厉害,也是在这方天地之内。而我在这方天地之外。你的攻势落在我身上,根本伤不到我。」
它看着张唯,那目光之中带着一丝俯瞰的意味,「所以你打不过我。」
张唯的目光微微一凝。
他明白,这存在说的是真话。
它存在於维度之外。
自己的攻势再强,也只能作用於这方天地之内,伤不到那维度之外的本体。
可就在这时。
他心中忽然浮起一个念头。
空证。
他空证出的那枚果位,不是这方天地的果,是在那一无所有的空域之中自己证出的。
那果位本身就是从无到有的存在,它不依附於任何维度。
张唯缓缓开口,「若我也不在这方天地之内呢?」
那存在的幽光微微一凝:「什麽?」
张唯没有回答。
他猛地收了法天象地与那大威天龙金刚身,恢复本身。
他双手合十,那紫府深处那枚空证的果位骤然迸发出一道极其特殊的光。
如同那天地初开之时那一缕混沌的光。
张唯道,「空证,无中生有。」
他的身形在那一刻骤然模糊起来,如同要从这方天地之中淡出。
那存在的幽光猛地一缩。
它感应到张唯正在借那空证果位与那碎去的三十三天的联络,一点一点脱离这方天地的维度。
它惊呼,「你要做什麽?!」
「拉你下来。」张唯的声音自那模糊之中传出。
一瞬间,张唯的空证果位骤然爆发,一道混沌之光化作一只无形的手,朝着那灰雾身影抓去。
维度拉扯。
张唯以自己那枚不依附於任何维度的空证果位为锚点,强行将那灰雾存在从那维度之外拉入这方天地之内。
那存在的幽光之中首次闪过一丝意外,似乎从来没有遭遇过这般情况。
「不!」
它猛地挣扎,那灰雾剧烈翻涌,想要摆脱那拉扯。
可空证果位的力量极其诡异,它不依附於任何维度,维度之外的存在在那果位面前竟如同无处遁形。
灰雾身影被那无形的手一点一点拉入那天穹之上,拉入这方天地之内。
可也就在这时。
存在的幽光猛地一厉。
「好胆!」
它怒喝,「既然你要我下来,那便让你见识见识我的真正力量!」
那一瞬间,那被拉入天地的灰雾骤然爆炸,化作无数黑色的阴秽之气,如同一片无边的黑色海洋,朝着张唯铺天盖地地压下。
那阴秽之气之中带着一种极其恐怖的力量,那是远超仙人的力量,是那曾经碾碎三十三天的力量。
张唯的脸色骤然大变。
他想要收回那维度拉扯,可黑色海洋已经将他淹没。
阴秽之气渗入他的肉身,渗入他的元神,他周身那金光骤然黯淡,那三千里律令骤然崩碎。
「噗!」
张唯一口鲜血喷出,整个人倒飞出去,连退数千里才堪堪稳住,那一身衣袍已经破碎,那一张脸上满是惨白。
那黑色海洋收敛,重新化作那道灰雾身影,立在那天穹之上俯瞰着张唯,目光之中带着一丝冷漠。
它缓缓道,「我说过你打不过我,你那空证果位确实了不起,能把我从维度之外拉下来。可拉下来之後,你依然不是我的对手,我远超仙,你虽然空证战力离谱,不能以常理度之,可你终究只是一个刚成的人仙,你不够格,你可以停手。」
张唯擦去嘴角的鲜血,看着那灰雾身影,目光之中没有惊慌。
他缓缓道,「你想要什麽?」
那存在缓缓道,「要你降服。」
「降服?」张唯道。
那存在道,「你是浊体,是这方天地的引子,那佛道两家想要你,我也想要你,若你肯降服成为我的奴仆,我可让你在诸天都是高高在上。那些佛陀仙人,都要在你脚下俯首。」
「诸天高高在上?」张唯疑惑道。
那存在道,「只要你点头。」
张唯看着那灰雾身影,沉默了片刻,忽然哈哈大笑。
他笑道,「你让我降服,做你的奴仆,你配吗?」
那存在的幽光猛地一冷:「找死。」
它缓缓道,抬起那灰雾凝成的手掌,朝着张唯当头压下。
那一掌比之前更加恐怖,那无数阴秽之气在那掌中凝聚,如同要将张唯整个碾成碎末。
张唯立在那里,没有躲闪。
他仰头看着那灰雾身影,目光平静。
存在的幽光微微一凝。
张唯此刻正在与冥冥之中某个存在生出了联络。
那是一种极其遥远却又极其真切的联络,如一根无形的线自张唯身上延伸向那无尽的远方。
那存在的幽光之中闪过一丝不安,「你在叫谁?!」
张唯没有回答。
他开口。
那一声呼唤自他口中传出,那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极其特殊的力量,穿透了无数的维度,无数的距离,直达那冥冥之中的存在。
「师父救我!」
话语落下。
那灰雾存在的幽光猛地一凝,随後哈哈大笑:「师你竟然还有师父?哈哈哈,你可知这诸天万界,还有谁敢在我面前做你的师父?!就算你叫来了,也只不过是多一个送死的。」
它说着,那一只灰雾手掌再次加速,朝着张唯碾压而下。
可就在那一掌即将落到张唯头顶之时。
忽然。
那天穹之上,那一片本来被那灰雾遮蔽的天空骤然裂开一道缝隙。
一缕清辉自那缝隙之中倾泻而下。
那清辉极淡极清,却带着一种无可抵挡的气息,如那天地初开之时的第一缕光。
那灰雾存在的幽光猛地一缩,那一只手掌骤然顿在了半空。
它猛地抬头,看向那天穹之上那道裂开的缝隙,那目光之中满是难以置信。
那清辉越来越多,越来越亮,如同一挂无边的清色银河自那缝隙之中倾泻而下,将那漫天的灰雾一寸一寸驱散,将那蜀都的天穹重新照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