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纵踏入验尸房时,赵顺正回头张望,见他进来,立刻道:“头儿,你来了。”
萧纵“嗯”了一声,面色沉静,但眼底压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与凝肃。
他走到木台旁,目光扫过那具仍在缓缓泄出稻谷的诡异皮囊,沉声问:“发现的具体位置?”
林升立即回禀:“就是卑职与赵顺去取那稻草人……刘芳草尸首的田地附近,约莫百步之外。一片刚被收割、泥土翻新的地块。”
苏乔此时已净手完毕,用干净的布巾擦着手走回来。
萧纵眉头微蹙:“同一片区域……那田地归属何人?”
林升答道:“已留了兄弟在现场继续勘查,并着手调查田地所属。只是此刻时辰已晚,又是城外,恐怕最快也要明日才能有确切消息。”
萧纵没再说话,只从喉间低低应了一声“嗯”,听不出什么情绪,但周身的气压似乎更低了些。
苏乔看看那令人头皮发麻的稻谷人皮,又看看神色各异的三人,心知此刻线索有限,强求无益,便开口道:“既然眼下没有更多进展,看来明天少不了一场硬仗。大家都先回去歇息吧,养足精神,一切等明日一早再行定夺。”
赵顺和林升点头称是,脚下却没动,目光看向萧纵,等待他的最终指令。
萧纵却没再看他们,直接伸手,一把攥住了苏乔的手腕,力道不轻,带着不容抗拒的意味,拽着她就往外走,只冷冷丢下一句:“都回去吧,明日再说。”
苏乔被他拽得一个趔趄,只得快步跟上。
留下赵顺和林升在原地面面相觑。
赵顺挠挠头,压低声音对林升嘀咕:“咋了这是?咱们头儿……看着怎么一副欲求不满、火气冲天的样子?”
林升斜睨他一眼,没好气道:“你近来倒是学了不少词,全往大人身上招呼是吧?”
赵顺嘿嘿干笑两声,没再搭话。
萧纵一路拉着苏乔,几乎脚不沾地地出了北镇抚司衙门。
夜风扑面,带着深秋刺骨的凉意。
门外停着他的马车,他不由分说将她半推半扶地送了上去,自己也随即登车,沉声吩咐车夫:“回府。”
马车缓缓启动,轱辘轧过青石板路,在寂静的夜里发出规律的声响。
车厢内空间不算宽敞,陈设简单,今夜出行仓促,连常备的软垫都未铺设。
苏乔侧身坐好,借着车厢壁上悬挂的微弱风灯光亮,打量着萧纵。
他背脊挺直地坐在对面,下颚线绷得有些紧,唇也抿着,但沐浴后的清爽气息和更换过的干净常服,又让他显出几分与这凝重夜色格格不入的整洁。
她忽然起了点逗弄的心思,身体微微前倾,伸出手指,轻轻勾住了他腰间玉带的边缘,仰起脸,眼中漾着狡黠的笑意,声音压得又轻又软:“这么晚了,咱们萧大人还如此……神清气爽、衣冠楚楚的,是特意为了接我么?”
萧纵握住她作乱的手,掌心温热,力道却有些重。
他垂眸看她,眼底墨色翻涌,声音带着一丝压抑的哑:“还不是你害的?撩完就跑,现在倒有脸来打趣?”
苏乔脸上的笑意更深,非但没抽回手,反而就着他握着的力道,轻轻一挣,顺势起身,直接侧坐到了他腿上,双臂自然而然地环住了他的脖颈。
萧纵浑身一僵,呼吸明显滞了一下,手臂却下意识地环住了她的腰,将她稳在怀中。“你干什么?”他问,声音更哑了。
苏乔调整了一下姿势,让自己坐得更舒服些,理直气壮道:“你这马车今夜没铺软垫,硬邦邦的,坐着不舒服。我坐夫君腿上,不行么?”她说着,还故意蹭了蹭。
萧纵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环在她腰间的手臂收紧,低头便要寻她的唇。
苏乔却偏头躲开了,瞬间换上了一副严肃认真的表情,仿佛刚才撒娇耍赖的不是她。
“说正事呢,萧大人。”她眨眨眼,“今天晚上这案子,来得突兀又蹊跷,依大人看,可有什么头绪?”
萧纵被她这突如其来的变脸弄得一口气堵在胸口,瞪着她近在咫尺、写满无辜求知的脸,半晌,才无奈地吐出一口浊气,勉强将翻腾的心绪压下。
他调整了一下坐姿,让她靠得更稳些,才沉声道:“案发地在稻田地,那片区域虽属民田,但面积不小,历来经手转承包的恐怕不少。查田地最终归属是其一,更重要的是,要尽快锁定眼下这一季,这片地实际是由谁在耕种经营。”
他略一停顿,继续分析:“死者为男性,被剥皮制成……容器,用以填装稻谷。这几点结合起来看。第一,死者身份一旦查明,或许能直接指向动机或关联人物,第二,我近日听闻,今秋粮价虽略有上浮,但朝廷新定的赋税却有所下调,对于拥有田产的自耕农而言,一升一降,大抵持平,影响有限。可若这田地是佃户承包或租种……”
苏乔眸光一闪,接话道:“你的意思是,对于佃户或承包者来说,粮价上涨的好处,未必能完全落到他们手里,而赋税变化带来的影响,却可能因租约或分成方式被放大,导致他们实际收益受损,甚至可能亏损?”
萧纵点头:“不错。若这田地牵扯到租佃纠纷、利益分配不均,或者……有人借今年粮税变动之机,行盘剥压榨之事,矛盾激化之下,酿成血案,并非没有可能。”
苏乔轻叹一声,靠在他肩头:“好端端的一个丰收季,本该是喜庆的时候,偏生出这等诡异骇人的命案……”
萧纵感觉到她身体的重量完全依偎过来,说话的声音也带上了浓重的倦意。
他低头看去,只见她眼睫低垂,眼下有淡淡的青影,显然是劳累着了,今夜又受惊扰,精神体力都已透支。
“还有一会儿才到府里,”他声音放得极柔,手臂将她搂得更紧了些,让她完全贴在自己胸前,“你累了,先靠着我歇一会儿,到了我叫你。”
“嗯……”苏乔含糊地应了一声,鼻音浓重。
她确实又困又乏,在他温暖踏实的怀抱里,心神一松,浓重的睡意便如潮水般涌上。她调整了一下姿势,将脸颊贴在他颈侧,呼吸很快变得均匀绵长。
萧纵保持着姿势不动,感受着怀中人轻柔的呼吸拂过皮肤,看着她毫无防备的睡颜,心中一片柔软。
然而,这份宁静并未持续太久——温香软玉在怀,呼吸可闻,馨香萦绕,方才被强行压下的躁动又隐隐抬头。
他身体微僵,暗自苦笑,这简直是自作自受,看得到,吃不到。
马车平稳地行驶在空旷的街道上,很快抵达萧府。
萧纵小心地抱着沉睡的苏乔下了车,一路稳步走回内院,轻轻将她安置在床榻上。
苏乔迷迷糊糊地睁了一下眼,眼神迷蒙,声音又软又糯,带着未醒的困意:“阿纵……到家了?你这床单……什么时候换的,有阳光的味道……好困啊……”话没说完,头一歪,又沉沉睡去。
萧纵站在床边,看着她蜷缩在柔软被衾里的身影,无奈地摇了摇头,伸手替她掖好被角,指尖拂过她微凉的脸颊,低声道:“吸魂的小妖精,睡吧。”
随即,他转身去了净房。
不多时,里面传来隐约的水声。
秋夜寒凉,他却只能再次用冷水浇熄心头那簇不合时宜的火苗。
待他带着一身微凉的水汽回到床边,苏乔早已睡熟,呼吸清浅。
他轻手轻脚地上床,将她揽入怀中。
苏乔在睡梦中似有所觉,无意识地往他怀里钻了钻,寻了个更舒服的姿势。
萧纵低头,下巴在她光滑的发顶和肩颈处轻轻蹭了蹭,感受着她真实的存在与温暖,心中那些因案件而生的阴霾与焦躁,似乎都被这片刻的安宁驱散了些许。
他收紧手臂,将人牢牢圈在怀中,这才缓缓阖上眼帘,与她一同沉入梦乡。
窗外,秋夜深沉,万籁俱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