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色赛车如一道流光，在盘山公路上疾驰。
谢渡靠在副驾驶的座椅里，目光落在前方那片飞速倒退的景色上。
路边的树变成了一道道模糊的绿影，山崖的护栏在视野里一闪而过，远处的天空被弯道切割成不规则的形状，又在下一条直道上重新铺展开来。
车速很快，快到他甚至来不及看清路边一株树的模样，它就已经消失在后视镜里。
这是谢渡第一次感受赛车的速度，尤其是在这样惊险的盘山公路上。
每一个弯道都像一次赌博。
入弯前的减速、切弯时的精准、出弯时的全力加速……
他的身体被离心力反复撕扯，像暴风雨中的一叶扁舟。
他的手指微微收紧，指腹压在座椅扶手的皮革上，没有出声。
他原本平静的心，在这一刻有了波澜。
不是恐惧，是一种完全陌生的、从未有过的感觉。
这种感觉不同于在实验室里攻克一个难题时的兴奋，不同于论文被顶级期刊收录时的满足，不同于任何一个他熟悉的能够用数据和逻辑解释的情绪。
这是一种纯粹的来自身体本能的，与理性无关的冲击。
但很快，那波澜就平复了。
像一块石头投入湖面，涟漪扩散开去，湖面重新归于平静。
谢渡的心跳从急促变回平稳，呼吸从微微发紧变回均匀绵长。
他靠回椅背，目光从前方那条看不到尽头的赛道上移开，落在了驾驶位上。
沈念禾正专注地开着车。
她的双手稳稳地握着方向盘，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每一次转动干脆利落。
她的身体微微前倾，脊背却挺得很直，整个人的姿态像一张绷紧的弓，蓄满了力量却又毫不费力。
她的侧脸在午后的光影里忽明忽暗，专注而沉静。
那是一种谢渡从未在她身上见过的神情。
微信里的她偶尔调皮，偶尔狡黠，偶尔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
视频里的她在烟火下摘下头盔，笑得张扬而肆意。
而此刻的她，是纯粹的，不掺杂任何杂质的。
她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自信、从容、光芒四射。
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很久。
隔着那一层薄薄的头盔护目镜，他看不清她的眼睛，但他能感受到她每一次换挡时手臂肌肉的细微变化，感受到她入弯前身体微微左倾的本能反应。
她不是在开车，她是在与这辆车、这条赛道、这阵风融为一体。
那一刻，他眼中的她，在闪闪发光。
赛车冲过终点线，发出一声低沉的轰鸣，缓缓减速。
谢渡收回目光，在车子停稳的前一秒，他的视线已经从她身上移开了。
沈念禾拉下手刹，摘掉头盔，侧头看向他，额前的碎发被汗水微微濡湿，贴在额角。
“感觉怎么样？”她的声音还带着刚才速度带来的微微喘息。
谢渡看着她，语气平静：“还好。你开得很好。”
沈念禾唇角微弯，那笑容里有被人夸赞后的愉悦。
“谢谢。还想再感受一下吗？我可以开快一点。”
谢渡摇头。
“不用。”
随后，他又补充了一句：“可以比之前慢一点。”
沈念禾看了他一眼，唇角微微弯起，没多问。
“好。”
她重新发动引擎，车子缓缓驶出起点线，朝山上开去。
这一圈的速度慢了很多，没有了之前的惊险和凌厉，像是在山间悠闲地兜风。
沈念禾侧了侧头，语气随意：“可以把车窗打开，感受一下山风。”
谢渡按下车窗按钮，玻璃无声地降下。
山风从窗口灌进来，带着草木的清香和午后的暖意，拂过他的脸颊，吹动他额前的碎发。
阳光透过树冠的缝隙洒进车内，在他的米白色风衣上投下一片片细碎的光斑。
远处的山峦层层叠叠，深深浅浅的绿在午后的光线里显得格外柔和。
他靠在椅背里，微微侧头，目光落向窗外那片被阳光染成金色的山林。
车速很慢，风很轻，阳光很好。
他没有说话，沈念禾也没有说话。
两个人在这片安静的山色里，各自看着窗外的风景。
第三次跑圈时，车子在山顶停下。
不是沈念禾要停，是谢渡要求的。
车子停在观景台旁的一片空地上，发动机熄火，世界骤然安静下来。
山顶的风从四面八方涌来，带着松针和泥土的气息。
谢渡推开车门，下了车。
他站在路边，面朝山谷，风吹起他风衣的下摆。
沈念禾坐在驾驶位上犹豫了两秒，摘掉头盔，推门下车。
山顶的风比她想象的要大，吹得她刚摘掉头盔后散落的长发在空中飞舞。
她用手捋了一下，别到耳后，朝谢渡走去。
她在心里飞快地过了一遍，第一次与崇拜的偶像教授见面，该是什么样？
紧张？
兴奋？
手足无措？
她选了一个折中的，既不会显得太过热切也不会太过冷淡的姿态。
走到谢渡面前时，她停下脚步，抬起头看向他。
那目光里有欣赏，有崇敬，还有一丝小心翼翼的忐忑。
“谢教授。”她轻咳一声。
谢渡侧过头，目光落在她脸上。
他注意到她眼底的情绪，那种在面对崇拜者时才有的混杂着紧张和兴奋的光。
与方才开车时那种自信从容、光芒四射的样子截然不同，此刻的她像另一个人。
谢渡看着那双眼睛，有一瞬间的恍惚。
“谢教授，之前您在南大的那次讲座，我去听了。”沈念禾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我一直很崇拜您，您真的太厉害了。”
谢渡安静地听着，没有打断她。
沈念禾像是鼓足了勇气，深吸一口气：“谢教授，我能和您合个影吗？”
话一出口，她又觉得自己太唐突了，连忙补充。
“如果不方便的话，也没事的。”
谢渡看着她，看了两秒。
那双期待的眼睛里映着天光和山色，还有他的倒影。
“可以。”他点了点头。
沈念禾脸上迸发出惊喜的神色。
她赶紧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往谢渡身侧靠近了一步，举起手机。
她举得很高，因为谢渡比她高太多，角度怎么调都不太对。
谢渡看出了她的不方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