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圣,那文书上还真是加盖的雷部和兵部大印,要不还是我上去一趟吧。”
二人看完了文书,苏元面色阴沉,一句话没说,直接转回了地上。
天蓬留下将老土地安抚好,这才按下云头,落在苏元身侧,压低声音问道。
他看出来了,自打小雷音寺回来,苏元的状态就不对。
当时过黄花岭的时候,那只蜈蚣精不识天数,仗着几分道行便敢朝金吒递爪子。
要知道,整个西行路上敢对大伙呲牙的妖怪拢共也没几个。
刨除青牛那种早被安排好、走个过场就撤的“关系户”,这种野生的土妖怪更是屈指可数。
换做从前,苏元早就两眼放光,兴奋得东跑西跑,把自己这帮人扔在原地,漫天神佛地乱窜,搬救兵、倒腾货、拉关系了。
可那次苏元仍旧懒洋洋地躺在云头上,只是随手丢下一枚令牌,不咸不淡地吩咐自己去请昴日鸡下界。
这回凤仙郡的事,依着自己的分析,多半苏元又要躲懒,让自己替他去天庭跑一趟。
不过说实话,自己不仅不嫌麻烦,反而还挺乐意跑这趟腿。
毕竟持着苏元苏大圣的令牌在天庭行走,可比自己当年当元帅时威风多了。
一应门禁形同虚设,走到哪里都是众星捧月。
所过之处,一应仙官力士无不端茶倒水、前呼后拥。
走到哪儿都有人主动上前攀交情,递帖子。
这就是体面。
金吒却在一旁摇了摇头:
“你上去没用。”
天蓬愣了一下,下意识反驳道:
“怎么没用?持着大圣的令牌……难道雷部和兵部还能不卖这个面子?”
金吒冷笑一声,翻身从黑蛟马上跳下来,指了指天蓬怀里的那份公文。
“你啊,还是没懂。”
“你以为他们会在意那些凡人死活?”
“这是什么罪过?亵渎祭祀!乃是天条前五的重罪!”
“别说是断了凤仙郡的雨水,便是直接出手把这一圈都抹平了,你以为火部这种事儿做得少了?”
他语气愈发冷冽:
“还卖面子?若是兵部和雷部能卖我俩这个面子,就不该有这份公文。”
“公文到了,便说明上头有人铁了心要做这篇文章。”
“你说呢,苏元?”
苏元站在路边,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叹了口气。
他走到巨灵神旁边,在那堆行囊里埋头翻找起来。
“你们先入城,我去去就回。”
金吒本已转身要走,忽然脚步一顿,又转了回来。
苏元正褪下身上那领常年不换的黑袍,从行囊里翻出一件叠得整整齐齐的白袍,披在身上。
要知道苏元这些年从来是一身黑袍走天下,今日换上这身白袍,整个人像是换了个人似的。
白发白衣,立在秋风里,衣袂飘飘,倒真有几分仙风道骨的意思。
如果忽略掉他现在一副臭脸的话。
金吒忍不住“啧”了一声,阴阳怪气地开口:
“呦呵,苏元你狗日的不是号称‘玄袍白发’么?”
“三界里头提起你苏大圣,谁不知道那一身黑袍猎猎的扮相?怎么今日改成白袍了?”
他往前凑了半步,脸上那副促狭的笑意愈发浓了:
“怎么蛰?有相好的了?只身赴宴鸡毛装,这是要换身行头去显摆?”
苏元懒得搭理他,只是转过身,背对着金吒。
仙元微微一催。
白袍背面,一只金色仙鹤缓缓浮现,双翅半展,长颈微曲。
鹤羽以金线勾勒,根根分明;鹤目以一对先天神珠所化,灵动传神。
金吒闭嘴了。
这件袍子是什么来头,在场的人都知道。
元始天尊亲手将如来的信仰之力封入其中,化作仙鹤护体,赠给观音防身。
想来是观音心疼苏元,便又交给了苏元。
金吒是个聪明人,他只看了一眼,便意识到事情大了,他收起脸上的嬉笑,沉声道:
“至于么?”
苏元苦笑一声,摆了摆手,云头一纵,身形便消失在天际。
他这般郑重,自然不是为了显摆,而是为了保命。
凤仙郡这桩事,从头到脚都透着一股子不对劲。
郡守亵渎祭祀,那是几十年前的旧账,当年该罚不罚,偏偏赶在这个节骨眼上翻出来,还同时加盖了雷部和兵部的大印。
这不是惩罚,这是信号。
小雷音寺一战,其实苏元不怕玉帝看,他怕的是玉帝问。
陛下当时多看重自己,他比谁都清楚。
在玉虚宫中,陛下答应让他下凡应劫,明面上是发配,暗地则里是委以重任。
彼时紫微帝君和太白金星拍着胸脯替他担保,说他是去替天庭接续气运的,是天庭楔进佛界的一枚暗桩。
可这么多年过去,暗桩是暗桩,却不知道是谁的暗桩了。
他在西牛贺洲传新法,修桥铺路,收拢民心,跟文殊并肩作战,还认观音做了娘。
在佛界的根基扎得比在天庭还深,在佛界的人脉比在天庭还广。
虽说这东西方如今早已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可那是对圣人说的。
自己敢跟文殊说佛界就是天庭么?
自己敢跟玉帝说天庭就是佛界么?
从小雷音寺出来,他就一直在想怎么圆这件事,但想来想去,也没什么好办法。
这还是他头一次答应了领导的事没办成。
所以只能把头埋进沙子里,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一路也不敢去天庭了,能躲就躲,只盼着陛下日理万机,一时半会儿想不起他来。
可惜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凤仙郡这件事,就是陛下给他的信号。
很多事,你做可以,陛下也知道,他懒得管你,这叫作默契。
但是你做了,陛下知道了,但别人也知道陛下知道了,那陛下就要出手了,这叫做规矩。
三界之主的威严,靠的就是规矩二字。
大伙若见苏元没事,有样学样,人人都像他一样,在外头自立门户、另起炉灶,天庭还怎么管?
雷部和兵部的公文,就是一份请柬,不是请他去叙旧的,是请他去述职的。
他若是去了,陛下便顺势见他一见,是敲打也好,是警告也好,是抚慰也好,君臣之间把话说开了,往后还能接着往下走。
他若是不去,往后天庭这条线,怕是就要断了。
所以换上这件仙鹤白袍,也没想着跟陛下讲道理,而是求情的,是借元始天尊的面子,向陛下讨一条退路。
至于能不能成,说实话,圣心难测,陛下可不像文殊那样好说话,他心里也没底。
苏元就这么一边想一边飘,南天门的轮廓已隐隐在望。
他叹了口气,翻身从云头上坐起来,刚要下云,便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
“哈哈,大外甥,老舅可等到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