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千九百亿。
此刻,苏元的眼睛已经看不东西了。
他的眼前只有无数狂澜,无数流光,无数碎片在翻涌、在碰撞、在生灭。
真与假,成与败,兴与衰,无数条时间线在他眼前纠缠、撕扯、重叠。
“太累了,休息一下吧。”他在劝自己。
就在他即将彻底失去意识的瞬间,一只手牵住了他。
那只手不大,手指纤长,骨节分明,掌心有一层薄薄的茧,那是握剑磨出来的。
柔软,又有力。
耳畔响起一个声音。
“来,我带你走。”
温柔,而坚定。
像是春日的暖阳照在冰面上,像是夏夜的南风拂过竹梢,像是秋晨的露水落在枯叶上,像是冬雪的初融渗入泥土中。
就像这么多年,她从来不问他要去哪里,从来不问他能走到哪一步。
只是不管他走到哪里,一回头,她永远站在那里。
像一座不会倒塌的山,像一条不会断流的河。
苏元浑身剧震。
那张早已被泪水和血水浸透的脸上,又涌出了新的泪。
他嘴唇颤抖着,半晌才从嗓子眼里挤出一个字。
“妈!”
观音没有说话。
她只是牵着他的手,在时间长河中一步一步地往前走。
她的头发已经白透了,她的脸上已经布满了细密的裂纹,她的气息已经微弱得像是一缕风中残烛。
可她的手还是那么稳,那么暖。
苏元忽然咧开嘴,笑了。
“现在,我什么都不缺了!”
一步。
两步。
三步。
4980亿!
5000亿!
5020亿。
他按下了突破。
天地之间,骤然一寂。
他轻柔地捧起了观音。
她的身子轻得像是一片羽毛,蜷在他臂弯里,呼吸微弱得几乎察觉不到。
他低头看了一眼她的脸,那张素来清冷如霜的脸上,此刻竟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
时间长河正在消散。浪头越来越缓,越来越低,那滔滔奔流了不知多少万年的河水,在他脚下渐渐化作一缕缕轻烟,袅袅散去。
苏元一步跃出即将消散的时间长河,轻轻将观音放在岸边一块平整的青石上。
他直起身来,转过身去。
黑袍猎猎,白发如雪。
他抬起头,望向半空中那三道金色的身影。
“如来!”
声如洪钟,穿云裂石。
“取经人,苏元。前来凿阵!”
如来缓缓转过身来。
他随手丢开气息奄奄的文殊,同时,他也感受到了苏元周身不断攀升的气息。
但那又如何?
纵然所有人都在帮他,但他也不过是刚刚踏足准圣,境界都未必稳得住。
如来轻轻一挥掌。
苏元的头便落在地上,骨碌碌滚了两圈,停在一丛枯草旁边。
如来收回手掌,摇了摇头。
“气势不错。可惜,不过是……”
他的话音戛然而止。
“断头今日意如何。”苏元抬起手,五指张开,朝头颅的方向伸去。
“创业艰难百战多。”
那具无头的躯壳迈开步子,一步一步朝头颅走去。
“此去泉台招旧部。”
头颅在地上,嘴角的笑意愈发灿烂。
“旌旗十万——”
躯壳弯下腰,双手捧起头颅,端端正正地安回了脖颈上。脖颈处的金光一闪,断口愈合,连一丝疤痕都未曾留下。
苏元抬起头,眸中金光如焰,灼灼逼人。
“斩弥勒!”
最后一个字落下,如来冷笑一声,猛地一挥手。
天上再次浮现西牛贺洲的轮廓。
他不过是瞄了一眼,便学会了苏元这招。
同样是西牛贺洲的底图,山川河流、城池村落分毫毕现,然而,地图上却是一片漆黑。
那些曾经亮得耀眼的光点,此刻一个都不剩。
如来哈哈大笑,笑声如雷,滚滚荡荡。
“苏元,你那几个新法的骨干,都被我斩杀殆尽。你看这三界,还有人信你的新法么?”
“我是真的动了爱才之心,苏元,我可以既往不咎,文殊能给你的,我都能给你。”
“跟我干吧,我带你再造一个新佛界。”
苏元没有理他。
他的心神已沉入识海深处。
系统面板展开,最下方一行小字正在跳动。
【是否购买突破特效?】
买!
突破准圣用掉了5000亿,还剩20亿。
20亿,全部花掉。
他历尽千辛万苦,成就准圣,等的就是这一刻。
斗法是斗不赢如来的,那就让如来看看,什么叫,真正的新法。
下一刻,众人耳畔再度响起滔滔水声。
九天之上,一道滔滔大河凭空涌现,比方才观音以玉簪划开的那道更加磅礴,更加浩荡。
那大河没有来处,也没有尽头,从虚空中涌出,又没入虚空之中。
众人望向苏元。
他那双平平无奇的眼睛正在变得斑斓,变得深邃。
无数浪花在他瞳孔中生生灭灭,无数光影在他眼底流转不息。
那双眼,像是映着整条时间长河。
他一挥手。
时间长河飞速前进。
浪花翻涌间,所有人的眼前都浮现出了同一个画面。
车迟国内,来龙河大桥此刻已倒塌了大半,碎石头堆在基座旁边,风化了不知多少年,裂缝里长满了杂草。
通天河内,十三副龟甲半沉半浮,飘在河中,甲背上覆满青苔。
那柄九瓣莲花锤插在龟甲旁边,锤头上锈迹斑斑,花瓣的纹路早已模糊不清,只有几只小鱼在锤柄旁游来游去,偶尔啄一下上面附着的螺蛳。
所有人都目不转睛地看着苏元。
这怎么翻盘?
新法断了脊梁,信众失去了引领者,这不是法力能挽回的事,不是神通能逆转的事。
人心散了,信仰断了,你纵有通天彻地的本事,又能如何?
忽然,有人“咦”了一声。
是琼霄。她伸手指着地图上通天河畔的一处角落,失声道:
“你们看!”
众人顺着她的手指望去。
通天河畔,一群凡人正在忙碌。
他们的手上长满了老茧,他们的脸上刻满了风霜,他们的衣裳打着补丁,他们的头发沾着尘土。
他们扛着木料,推着石碾,拉着绳索,喊着号子。
他们在修桥。
桥梁在他们的手中缓缓成形。木质的主梁被一根根竖起,石砌的桥墩被一块块垒高,粗重的铁索被一寸寸拉紧。
然后,桥塌了。
桥头站着的那群人没有一个人退后,没有人哭泣,没有人抱怨。
他们重修。
又塌了。
他们再修。
时光长河在他们的身上飞速流转,春夏秋冬在弹指间轮回不休。
那些人老了,头发白了,腰弯了,可他们没有停。
他们的儿子接过他们手中的绳索,他们的孙子接过他们父亲手中的铁锤。
一代人倒下了,下一代人顶上;下一代的下一代,还在继续。
他们修了一遍又一遍,塌了一遍又一遍。
然后,这一次,桥没有塌。
在那副长满青苔的破旧龟甲旁边,在那柄锈迹斑斑的莲花锤旁边,一座大桥横跨通天河。
一座真正的、凡人修筑的、不夹杂任何神通的大桥。
飞架南北!
天堑变通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