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渡口文学 > 我以家主之名隐于校园 > 第38章 记过者谁

第38章 记过者谁

    早晨七点四十分,市局三楼会议室。长桌上铺着墨绿色的绒布,像一块被压平的草坪。阳光从百叶窗缝隙里斜切进来,在桌面上投出一道道明暗相间的条纹,像某种无声的栅栏。林见深坐在长桌一端,背对窗户,面前摆着一杯水,水面平静,倒映着天花板上惨白的日光灯管。

    对面坐着五个人。中间是市教育局副局长,姓周,五十多岁,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眼镜片很厚,看人时眼睛显得特别大。左边是学校代表——教导主任李老师,副校长王老师,还有那位总是板着脸的年级组长。右边是警方代表,赵铁军,和另一个穿警服的中年男人,肩章两杠两星,姓陈,是市局政治部的。

    空气里有灰尘的味道,还有新刷的墙面漆的刺鼻气味。会议室刚装修过,墙上的“严肃、认真、公正、透明”八个红色大字还没干透,在阳光下发着黏腻的光。林见深看着那八个字,突然想起叶挽秋说过的一句话:“标语越响,心里越虚。”

    “林见深同学。”周副局长开口,声音很平,像在念稿子,“今天我们请你来,是想就近期发生的一系列事件,跟你做个正式的沟通和了解。希望你能如实回答,积极配合。”

    “好。”林见深说。

    “第一个问题,”周副局长翻着面前的文件夹,“关于你学籍档案的真实性。学校方面反映,你的转学手续中,林正南先生的遗嘱复印件存在疑点。警方调查后,确认遗嘱是真实的。但叶氏集团方面提出质疑,说你是冒名顶替,不是林正南的孙子。对此,你有什么要说的?”

    “我是林正南的孙子。”林见深说,“DNA报告,瑞士银行授权,还有顾家那边的血缘鉴定,都能证明。如果叶家有疑问,可以申请司法鉴定,我配合。”

    “警方已经做了鉴定。”赵铁军开口,声音有点哑,像熬了夜,“鉴定结果昨天出来了,确认林见深和林正南存在直系血缘关系。叶家提出的质疑,不成立。”

    周副局长点点头,在文件上记了一笔。

    “第二个问题,关于叶氏集团走私军火一案。你向媒体提供的那些证据,是从哪里获得的?”

    “从我爷爷留下的保险箱里。”林见深说,“爷爷去世前,把这些证据交给我,说如果有一天叶家对我不利,就拿这些证据保护自己。我只是照做了。”

    “你爷爷为什么会有这些证据?”

    “因为他聪明。”林见深看着周副局长,“他知道叶家不会放过林家,所以留了后手。那些证据,是他用命换来的。”

    会议室安静了几秒。只有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还有空调出风口微弱的气流声。周副局长又记了一笔,然后抬头。

    “第三个问题,关于叶挽秋同学。有传言说,你利用叶挽秋对你的感情,套取叶家情报,导致叶家垮台。对此,你怎么回应?”

    “谣言。”林见深说,“我和叶挽秋是同学,是朋友,仅此而已。我没有利用她,也没有从她那里得到任何情报。叶家垮台,是因为他们自己犯罪,不是我造成的。”

    “但叶挽秋现在失踪了。”教导主任李老师开口,眉头紧皱,“从她爷爷的别墅跑出来,至今下落不明。警方在找,叶家的人在找,顾家的人也在找。林见深,你知道她在哪儿吗?”

    “不知道。”

    “真的不知道?”

    “真的。”

    李老师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叹气,摇头。

    “林见深,你是个好学生,成绩好,脑子聪明。但你现在……卷进的事太大了。叶家走私军火,这是重罪,要掉脑袋的。你一个学生,不该碰这些。听老师一句劝,收手吧,好好读书,考个好大学,过普通人的生活。这些豪门恩怨,不是你该管的。”

    “李老师,”林见深说,“不是我想管,是事找上我。从我知道我是林正南的孙子那天起,我就没得选了。叶家要灭口,顾家要利用,学校要开除——所有人都逼我,我没处躲,只能硬扛。您让我收手,我怎么收?收手了,叶家就会放过我吗?顾家就会放过我吗?学校就会让我回来吗?”

    李老师语塞。周副局长咳嗽一声,接过话头。

    “林同学,你的处境我们理解。但学校有学校的规矩,社会有社会的法律。你提供的证据,如果属实,是立功。但如果程序不当,或者证据来源有问题,也可能涉嫌违法。现在舆论对你很不利,很多人说你伪造证据,诬陷叶家。学校压力很大,很多家长打电话来,要求开除你。我们得给公众一个交代。”

    “交代什么?”林见深问,“交代我为什么没有被叶家灭口?交代我为什么能拿到那些证据?还是交代我为什么没像苏明一样,躺在医院里等死?”

    他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砸在桌面上。会议室又安静了。赵铁军看着他,眼神复杂。陈主任皱了皱眉,但没说话。

    “林见深,”周副局长放下笔,身体前倾,看着他,“我们不是你的敌人。今天找你谈话,是想帮你。你手里的证据,我们已经核实了,大部分是真的。叶家走私军火,行贿,洗钱,这些罪名跑不掉。叶伯远在逃,警方在追捕,很快会落网。但你的问题,不止是证据真伪,还有你的身份,你的行为,你的……影响。”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你现在是个名人,也是个靶子。叶家恨你,顾家用你,媒体消费你,普通人看你像看戏。你还年轻,才十七岁,不该承受这些。我们商量过了,给你两个选择。”

    “什么选择?”

    “第一,休学一年,去外地,换个环境,等事情平息了再回来。学校保留你的学籍,明年你可以直接参加高考。第二,”周副局长看着他,“转学,去别的城市,别的学校,重新开始。我们会帮你安排,保证没人知道你的过去。”

    林见深笑了,笑得很冷。

    “周局长,您这是要流放我?”

    “是保护你。”周副局长说,“林见深,你还不明白吗?你现在站在风口浪尖,随时可能被吞没。叶家虽然垮了,但余党还在,恨你的人还在。顾家虽然用你,但不会永远用你。等你没价值了,他们会把你踢开。到时候,你怎么办?”

    “我没想过靠谁。”林见深说,“我只靠我自己。叶家要杀我,我活下来了。顾家要利用我,我利用了顾家。学校要开除我,我可以自己考出去。这个世界,从来就不公平。但至少,我想站着活,不想跪着逃。”

    会议室陷入长久的沉默。阳光移动,桌面上的条纹变窄,变暗。远处传来警笛声,由远及近,又由近及远。赵铁军看了周副局长一眼,周副局长点头。

    “好,既然你选了这条路,那就走下去。”周副局长合上文件夹,“但学校有学校的规矩,你近期旷课太多,涉及多起违纪事件,影响恶劣。经校务会研究决定,给予你记大过一次,留校察看处分。在察看期间,如果再有任何违纪行为,直接开除。你有意见吗?”

    记大过。留校察看。很重的处分,但比开除好。至少,还能留下。

    “没意见。”林见深说。

    “另外,”周副局长顿了顿,“叶挽秋失踪的事,警方在调查。如果你有她的消息,必须第一时间报告。如果隐瞒不报,或者协助她逃跑,就不仅是违纪,是违法。明白吗?”

    “明白。”

    “好,谈话结束。你可以走了。”

    林见深站起来,转身离开。走出会议室,关上门。走廊里很安静,只有他的脚步声。走到楼梯口,赵铁军追出来。

    “林见深。”

    他停住,回头。

    赵铁军走到他面前,压低声音:“叶挽秋的事,你真的不知道?”

    “不知道。”

    “那你猜,她会去哪儿?”

    林见深看着他。赵铁军眼神很认真,不像在试探,像在求助。他知道,赵铁军是真想找叶挽秋,想保护她。

    “如果我是她,”林见深说,“我会去一个没人认识我的地方,躲起来,等风头过去。但叶挽秋不是普通人,她是叶家大小姐,从小娇生惯养,没吃过苦。她跑不远,也藏不久。很快会被人发现。”

    “你觉得她会有危险吗?”

    “有。”林见深说,“叶伯远在逃,可能会找她。叶家的余党,可能会用她当筹码。顾家……顾家可能也想控制她。她现在很危险,比我还危险。”

    赵铁军点头,表情凝重。

    “我们会尽力找。你……你自己小心。处分的事,别往心里去。能留下,就是好事。等叶家的事了了,等舆论平息了,处分可以撤销。”

    “谢谢赵队。”

    “不用谢我,是你自己挣来的。”赵铁军拍拍他的肩,“林见深,你比你爷爷硬气。他当年要是像你这样,林家也许不会倒。但你要记住,硬气是好事,但别太硬。太硬了,容易折。”

    “知道了。”

    林见深下楼,走出市局。外面阳光很好,刺得人睁不开眼。他站在台阶上,看着街道上车来车往。手机震了,顾倾城的短信。

    “学校那边怎么样?”

    “记大过,留校察看。”

    “还好,能留下就行。叶家那边有新进展,叶伯远在边境被拦下了,正在交火。军方的人去了,很快能抓到。另外,叶氏集团今天早上正式申请破产保护,股价清零。叶家……完了。”

    林见深盯着这条短信,看了很久。叶家完了。那个在京城风光了几十年的家族,那个害死他全家的家族,完了。他应该高兴,应该庆祝,应该觉得大仇得报。但他没有。他只是觉得累,觉得空,觉得像做了一场很长很长的梦,醒来后什么都不剩。

    “叶挽秋呢?”他打字问。

    “还没找到。但警方在边境附近发现了她的踪迹,可能去找她爷爷了。如果她去边境,就危险了。那边在交火,流弹不长眼。”

    林见深呼吸一滞。叶挽秋去边境了?去找叶伯远?她疯了吗?

    “能拦住她吗?”

    “军方在拦,但边境线太长,不好拦。而且……她好像有人帮忙,用的是假身份,走的是小路。很难找。”

    林见深握紧手机。叶挽秋,你到底想干什么?去找你爷爷,送死吗?还是……有别的原因?

    “我要去边境。”他打字。

    “你疯了?那边在交火,你去送死吗?”

    “我要找到她。”

    “林见深,别冲动。你现在自身难保,学校给你处分,舆论在骂你,叶家的余党在盯着你。你去边境,等于自投罗网。叶挽秋的事,让警方处理。你管好你自己。”

    “我答应过她,会保护她。”林见深说,“我说到做到。”

    那边沉默了很久。然后顾倾城发来一条语音,声音很疲惫:

    “林见深,我知道你重情义。但有时候,情义会害死你。叶挽秋是叶家的女儿,这是改变不了的事实。她爷爷犯了死罪,她就算不知情,也会被牵连。你救不了她,也改变不了什么。别把自己搭进去。”

    “我知道。”林见深说,“但我得去。不然,我一辈子都不会原谅自己。”

    他挂断电话,拦了辆出租车,报出机场地址。车驶向机场,他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城市。阳光很好,天空很蓝,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但他知道,一切都变了。叶家倒了,顾家赢了,他成了功臣,也成了罪人。叶挽秋失踪了,可能永远回不来。苏明躺在医院,可能永远站不起来。而他,背着一个记大过的处分,继续往前走。

    手机又震了,沈清歌的短信。

    “林见深,你在哪儿?学校贴公告了,说你被记大过,留校察看。论坛炸了,有人说你活该,有人为你说话。你要小心,叶家的水军在带节奏,说你是顾家的走狗,说你是杀人犯。还有……还有人肉你的信息,你的住址,你的电话,都被扒出来了。你别回家,找个安全的地方躲躲。”

    林见深看着这条短信,然后打字回复:

    “知道了。你保护好自己,别出门。等我回来。”

    “你要去哪儿?”

    “边境。”

    “你去边境干什么?那边在打仗!”

    “找人。”

    “找叶学姐?”

    “嗯。”

    那边又沉默了。过了很久,沈清歌发来一条:

    “林见深,你真的喜欢她,对吗?”

    林见深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然后他打字:

    “不知道。但我欠她的。”

    发送,关机。

    车到机场。他下车,走进航站楼。大厅里人很多,嘈杂,拥挤。他走到柜台,买了一张最近一班飞往边境城市的机票。经济舱,最后一排,靠窗。拿到登机牌,他看了一眼时间——两小时后起飞。

    他走到候机区,找了个角落坐下。周围有人在看手机,有人在聊天,有人在睡觉。很平常,很普通。他拿出手机,开机,给顾倾城发了条短信:

    “我去边境了。如果回不来,帮我把林家的遗产捐了,成立一个基金,帮助那些被豪门斗争牵连的无辜人。另外,帮我照顾苏明,还有沈清歌。谢谢。”

    发送,关机。

    他把手机塞进背包,靠在椅子上,闭上眼睛。很累,但睡不着。脑子里是叶挽秋的脸,她笑的样子,哭的样子,最后说“我们结束了”的样子。还有叶伯远,那个曾经慈祥的老人,最后变成狰狞的恶魔。还有爷爷,那个他从未谋面,却用生命保护他的老人。

    他们都走了,留下了他一个人。

    但他还得往前走。

    不管前面是什么。

    登机广播响起。他站起来,拿起背包,走向登机口。

    阳光从玻璃窗照进来,很暖,很亮。

    但他心里一片冰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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