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说田延年查清了朱家主的身份,李安精神一振:“哦?他是何人?”
田延年道:“李郡守可听说过朱买臣?”
李安点头:“自然听说过。曾任会稽太守,后升为主爵都尉,为当今陛下近臣,属吴郡朱氏。难道他是朱买臣的后人?我观这老者行事凌厉,不经意间目露凶光,绝非儒学之家。”
长安就那些豪族,李安也曾怀疑,这老者莫非是朱买臣的族人?
至于后人,看起来就不像,毕竟朱买臣就算活着,也比这位朱家主大不了多少。
李安曾派人以学子身份进入屯田庄义塾学习,打探过朱家主的身份。
这些人也打探到,朱家主似乎是朱买臣这一支的旁系,常年在长安活动。
不过对于这个结果,李安觉得有点不对劲。
到了他这个地位,自然不会那么鲁莽,听了风就是雨。
哪怕打听来的消息,也有可能是假的。
所以哪怕田延年提到朱买臣,李安还是说出了自己的想法。
田延年笑着说道:“郡守高见,那老者,的确不是吴郡朱氏,他是槐里朱氏。”
“槐里朱氏?”
李安皱眉,“是长安附近……”
田延年点头:“对,槐里县,属右扶风。太初元年,当今陛下将主爵都尉改为右扶风。朱买臣曾担任主爵都尉,槐里原本在其治下,所谓他冒充朱买臣支系,情有可原。”
值得一提的是,这个槐里县在汉昭帝时期改为平陵,昭帝陵邑。
“那这个槐里朱氏是……”
李安有些糊涂了,这个槐里朱氏是什么来头。
田延年说道:“槐里朱氏,祖上不是读书人,是豪侠出身。祖先据说是汉初山东大侠朱家,以行侠闻名,曾解救过被高皇帝追捕的季布。
本朝迁徙大批山东豪族充实关中,朱家的后裔奉诏西迁,有一支迁居槐里县,遂世居该地。他若说自己祖上是‘地痞流氓’,倒也不算错。”
(此段引用了平陵朱氏的来历,平陵在汉昭帝之前,属于槐里县,所以称槐里朱氏。如有不妥,穿越小说,勿怪!)
他顿了顿,又道:“我派人去长安打听过,槐里朱氏确有这么一支,如今只能算一般豪族。这老者应该是四处游历的闲人,不知怎的跟霍平搅在了一起。没什么背景,李郡守大可放心。”
李安听完,心中一块石头终于落地。
原来如此。
怪不得那老者说话行事带着几分莽色,面容隐藏凶气,原来是豪侠之后。
心中的疑惑,此刻得到了解释,一直让他心神不宁的事情,终于解开了。
他端起酒樽,饮了一口,脸色缓和了许多。
田延年见状,趁热打铁道:“李郡守,此事若成,霍平移走,许县恢复旧观,颍川豪强都念你的好。日后有什么难处,只管开口。”
李安沉默片刻,终于点头:“既如此,本官……便与诸位共进退。”
众人纷纷举杯,气氛热烈起来。
窗外,雪越下越大。
夜色中,田氏大宅的灯火,像是雪地里的一团火,烧得正旺。
……
屯田庄营地,深夜。
霍平已经睡下,忽然被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惊醒。
帐帘掀开,张顺闪身而入,低声道:“侯爷,许安来了,说有急事。”
霍平披衣起身,走出帐外。
许安裹着一身寒气,脸色发白,见了他就要行礼。
霍平一把扶住:“别跪,说事。”
许安压低声音:“侯爷,五日后,有一队胡商过颍山北道。表面上是贩皮毛的,实际上是匈奴那边派来的——他们是来取货的。”
霍平目光一凝:“取什么货?”
许安道:“兵器。许家这几年偷偷攒下的环首刀、箭镞、铁甲,要卖给匈奴人。那批货已经备好,藏在西山的一个秘密仓库里,五日后运到颍山北道交货。”
他顿了顿,又道:“许邈的亲笔信,就在领头那胡商身上。信里写明了交易的数量和价钱。小的亲眼见过那封信的抄本,是许邈亲笔,错不了。”
霍平沉默片刻,问:“你如何得知?”
许安道:“许邈的亲信今晚喝酒,说漏了嘴。那批货是去年冬天就定下的,因为雪大封路,拖到现在才交货。许邈吩咐,货出手之前,要严加看守,不能让任何人知道。”
他抬起头,眼中带着几分恐惧:“侯爷,许家这是把命卖给匈奴了。若让他们得逞,不仅许县完了,整个颍川都要受牵连。”
霍平点点头,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做得很好。回去继续盯着,有消息再来。记住,不要露出破绽。”
许安千恩万谢,消失在夜色中。
霍平转身,正要回帐,却见刘彻不知何时站在不远处,披着厚氅,静静地看着他。
“听到了?”
霍平问。
刘彻点点头:“五日后,颍山北道。许家卖兵械给匈奴——这是死罪。”
霍平道:“我打算截了它。”
刘彻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丝考校:“怎么截?”
霍平道:“扮成马贼。颍山那带常有响马出没,截了胡商的货,抢了许家的钱,两头都不亏。许家就算吃了亏,也不敢声张——他们不敢让官府知道,自己在跟匈奴做买卖。”
刘彻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几分欣慰。
“去吧。老夫给你压阵。记住,动作要快,证据要拿稳。一旦得手,立刻杀回许家,不能给他们反应的时间。”
霍平抱拳:“明白。”
五日后,颍山北道。
天寒地冻,积雪未消。
一条蜿蜒的山道夹在两山之间,道旁枯树林立,寂静得只剩下风声。
连日大雪,这条道已经没什么人走了。
霍平带着二十骑,隐在山道旁的林子里。
他们都穿着杂色皮袄,脸上抹着锅灰,马也换了劣马,看着就跟寻常响马没什么两样。
远处,张顺带着三十个庄户,埋伏在山道拐角处。
那里堆着几棵砍倒的大树,树干上还带着新鲜的斧痕,正好做路障。
日头渐渐升高。
午时刚过,山道两头几乎同时出现了动静——
南边,八辆马车缓缓行来,每辆车都由两匹马拉动,车上堆得满满当当,盖着厚厚的毡布。赶车的是许家的家丁,个个腰挎刀,眼神警惕。
车辙很深,压得积雪嘎吱作响——货不轻。
霍平缓缓擦着一根长棍,他没有用加长版的三棱军刺,那个太容易追查出踪迹了。
他脑海里面闪过,来之前朱家主告诉自己的话:“既然装作马贼,就要把自己真的当成马贼。如果消息是真的,打杀匈奴抢了就是。如果消息有误,一旦出手,也不能留下任何活口!”
总结起来就是一句话,一旦出手,不问对错,全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