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这一句,孩子说得理直气壮,理所当然,仿佛那是天经地义、早就被人反复灌输过的真理。
史林成站在原地,只觉得胸口猛地一堵,像是被一块千斤巨石狠狠砸中,连呼吸都跟着滞涩了一下。
刚才那点“孺子可教”的欣慰、心软、感动,在这一刻,瞬间被一盆冰水从头浇到脚,凉得透彻。
他怔怔地看着眼前的铭浩。
孩子眼睛很亮,很纯,可说出的话,却字字句句,都带着被人长期洗脑之后的、根深蒂固的歪理。
他突然生出一个极其可怕的念头——
如果说,孩子是用一根根铜丝编成的话,那此刻,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支撑这孩子的每一根“铜丝”,都被人悄悄换成了“铝”。
外表看起来还是那个孩子,可内里的性子、三观、底线、格局,早就被人悄悄换掉了。
换成了自私、贪心、算计、理所当然、眼里只有钱。
换成了——姥爷的钱天生就该是我的,姥爷的东西天生就该归我,等姥爷不在了,一切都是我的。
甚至连弥补错误,都想着:先扣掉修画的钱,剩下的还是我的。
这哪里是不懂事?
这是根上就被人教歪了。
史林成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一片沉重和后怕。
他之前只觉得,铭浩顽劣、没规矩、爱发脾气、爱摔东西,这些都是小毛病,是缺少陪伴、缺少管教,只要耐心教,总能改过来。
可现在他才彻底明白:
规矩好立,心性难正。
脾气好改,三观难扭。
覃俭和史玉冰这两个人,自己不负责任,离家出走,丢下两个孩子不管也就算了,竟然还在这几年的养育过程中,在孩子心里一遍又一遍地种下最恶毒的种子:
他们把孩子当成争夺家产的工具,当成满足自己贪心的筹码,把一个本该天真烂漫、无忧无虑的孩子,硬生生教成了一个小小年纪就满脑子算计、满眼是钱、把长辈的付出当成理所当然的“小大人”。
太可怕了。
真的太可怕了。
史林成看着铭浩那张还带着泪痕、却又理直气壮的小脸,心里一阵一阵发寒。
他前半生,因为疏忽,弄丢了史玉清,让她在乡下吃了那么多年苦,错过了她整个童年,没能在她最需要的时候,教她、护她、爱她。那是他这辈子,最深、最痛、永远无法弥补的遗憾。
他曾经发誓,后半生,一定要把所有亏欠,加倍补偿在孩子、补偿在孙辈身上。
可现在,他才惊觉:
给孩子钱,不是爱。
给孩子纵容,不是爱。
给孩子一个被扭曲、被毒化的三观,那是害了他一辈子。
如果今天,他再不管、再不教、再不狠下心把这根长歪的树苗掰直,那用不了几年,铭浩就会变成第二个、甚至比覃俭更自私、更贪心、更不懂感恩的人。
到那时候,他有钱、有脾气、有野心,却没有底线、没有良心、没有亲情。
他会觉得,全世界都欠他的。
他会觉得,亲人的付出都是应该的。
他会为了钱,为了利益,不择手段,甚至伤害身边最亲的人。
等到那一天,他就算拥有再多的钱,再大的产业,又有什么用?
还有他的宝贝大女儿史玉冰,该怎么办呢?
史林成压下心头翻江倒海的情绪,朝刘姨淡淡吩咐:“带他们进去睡吧。”
刘姨连忙上前,牵起仍攥着存钱罐的铭浩,又抱起昏昏欲睡的铭瑶,轻手轻脚进了房间。
门一合上,史林成转身进了书房,灯也没开,独自在黑暗里坐了一整夜。
烟蒂堆了半缸,天边泛白时,他终于有了主意。
接下来的几天,铭浩的情况大有好转,完全不像从前那样上蹿下跳、鸡飞狗跳。
早上刘姨一叫,他就起来了,穿衣、叠被子都学着自己来,吃饭时安安静静坐在桌边,不摔碗不挑食,也不故意跟妹妹抢东西。
刘姨让他洗手、摆凳子,他都乖乖听话,声音轻了很多,不再大喊大叫。
只是铭瑶哭着要妈妈时,他也会忍不住一起哭。
史林成让史玉清回家来了,躲避不是办法,这里是她的家,不应该躲出去,他让史玉清找准自己的位置,铭浩再无理,尽管打他,棍棒底下出孝子,这话错不了。
史玉清琢磨着一定是爸爸一个人在家操持累了,她作为女儿,妈妈抱病期间,是不应该做逃兵的,便真的回来了。
嘴上说答应不听话打他,哪能真打,看情况再说。
看到史玉清,铭浩没有道歉,也没有冲过来说什么鬼话,而是低着头轻轻绕开,偶尔还会怯生生瞟一眼她的手,然后就跑,却也看得出是真的往心里去了。
书房锁了,铭浩再也没有去过书房门口。
有时候,他会一个人坐在客厅角落,安安静静画画、搭积木,不再一无聊就胡闹闯祸。
有人跟他说话,他也认真听着,不再动不动就撒泼、顶嘴、耍脾气。
铭瑶却还是像以前一样,没有一分钟能安静下来,吵得心烦,好在她还小,不会翻起什么浪涛,先解决了那三个大的,这个不是问题。
只是这安静的表象之下,史林成知道,真正要做的事,才刚刚要开始。
史林成照常上班下班,想没发生什么一样。
一切,等秀花平安出院,再开始。
秀花本就是气急攻心引发的不适,在医院输了几天液,不用开刀,恢复得很快,没几天就可以出院了。
出院当天,护工直接辞了。陈秀芳、史玉清、王浩一起,陪着秀花坐上史家的车。
路上,秀花下意识就找小女儿:“清清这孩子都走几天了,啥时候怎么回来?”
陈秀芳心里一紧,看秀花气色已经稳了,知道瞒也瞒不住,却也不想由自己开口,只轻声道:“到家你就知道了。”
秀花脸色立刻沉了,心一下提起来:“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不是,不严重,受了点小伤,你别乱猜,回家就能看到她了。”陈秀芳轻轻岔开话题。
一路上秀花的心里都七上八下。
一进家门,秀花的目光先落在史玉清手上。
这不看还好,一看,整个人都惊得站不稳:
“清清!你这手怎么回事?!”
她一把拉过女儿的手,只见那双手原本细白细嫩,此刻却布满浅褐色的印子,是水泡干瘪后留下的痕迹,一块连着一块,触目惊心。
“谁弄的?!谁把你烫成这样?!”
史玉清扶着秀花在沙发上坐下,声音轻,却稳,把这段时间发生的事——铭浩故意泼热水、撕字画、闹脾气、咬人、关禁闭、被教歪心思……一五一十,慢慢说了一遍。
秀花越听脸越白,听到最后,气得浑身发抖,当场就拔高了声音:“那个混小子!无法无天了!敢故意烫伤小姨?谁给他的胆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