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飞又问王小雨,到底要他帮什麽忙?
王小雨张了张嘴,却难以启齿:「反正不是什麽难事,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赵飞被她弄得莫名其妙,不过念她帮了自己,暂时口头应下。
晚上下班,赵飞骑自行车回到家。
远远就看到胡同口,停着一台拖拉机,正往下卸沙子。
赵飞情知,定是王小雨帮他弄的水泥沙子。
到胡同口,「嘎吱」一声,捏住车闸。
拖拉机边上,两个工人正拿铁锹和麻袋往胡同里运沙子。
赵飞推自行车,要过去打声招呼。
却见王大个两口子正旁边看热闹。
一眼看见赵飞,王大个立即打招呼:「小赵下班啦~这是你们家的?」
赵飞笑呵呵道:「王教授,胡老师,今天下班早啊~」
听到赵飞仍叫「王教授」,王大个不由喜出望外。
上前迎了两步道:「整这麽多水泥沙子,是要盖房子?」
他知道赵飞最近在供销社升了股长,也算当了干部。
原本面对赵飞自觉高人一等的心思,此时有点含糊。
没想到赵飞一如既往,仍一口一个「王教授」,令他相当受用。
「是要盖房子,住着宽敞点儿。」
赵飞应付几句,没跟他们多说,推着自行车朝卸沙子的工人过去。
剩下王大个两口子在後边窃窃私语。
胡老师感慨道:「你说这人呐,还得是当干部。小赵这才几天,房子都盖上了。」
王大个连忙瞪她一眼,小声道:「你这张嘴呀,啥话都说。」
胡老师不以为然道:「这有啥不能说的?刚才老陈家儿媳妇都问了,就是从供销社的货场运出来的。赵飞在那上班,他还能花钱买?就算真花钱了,也得比市场价便宜多了。」
王大个见她还说,没好气道:「你有完没完了?人家能搞来,那是人家本事。本来咱家跟小赵关系还不错,你这样乱讲,传到人耳朵里,嘴上不说,心里也记你一笔帐。他才几岁,就当股长,你也不想想往後————」
胡老师一听,不由倒吸口冷气。
她虽然知道赵飞在供销社当了干部,但老观念始终没转过来。
下意识觉着,赵飞还是原先那个二流子。
这时,赵飞走到拖拉机跟前。
两名工人正拿铁锹往麻丝袋里装沙子。
胡同不够宽,拖拉机开不进去,只能一袋袋往里运。
二人干了有一阵子,都是汗流浃背。
赵飞说声:「二位师傅辛苦。」
王小雨说了,今晚上要来送建材,赵飞特地准备了几盒烟,此时从兜里拿出来,一人递上一盒。
年纪大那人还要推辞:「哎哟,赵股长,这个真不用。」
赵飞一笑,硬塞给他,问道:「你认识我?」
这人憨笑道:「来之前我们主任说了,这趟是给赵股长家送的。」
赵飞点头,把手里烟又往前一推,笑呵呵道:「拿着,大冷天儿的,干活不容易。」
二人这才喜出望外,把烟揣到兜里,干活也更卖力气。
赵飞没多看,溜着胡同边,推自行车往里边走。
刚拐弯进入小道,就见对门老郭家两口子从屋里出来。
郭老二打头,瞧见赵飞愣了一下,眼里闪过一抹不自然。
这几天他好几宿都没睡好觉,心里耿耿於怀,怎麽也想不通,赵飞这个街溜子,怎麽摇身一变就成供销社的大国营了?
更操蛋的是,赵飞偏偏还长得比他高,比他还帅,上哪说理去?
小道很窄,赵飞推着自行车,来回错身怕给刮着,乾脆停在原地,等他们先过去。
笑呵呵道:「郭二哥,吴姐,出去啊~」
郭老二心里窝火,不爱搭理。
後边吴慧芳却知道赵飞不好惹,连忙应声道:「出去买点菜。」转又问道,「小赵,你们家这是要盖房子呀?」
赵飞点头,大大方方承认。
郭老二却撇撇嘴,顺嘴道:「你们家也是得盖个房子。不过就算盖起来,你们哥俩这也不够用。」
老话说,当着「人不说短话。
郭老二这话说的相当不中听。
赵飞似笑非笑瞅他一眼。
吴慧芳也脸色不大对劲儿,连忙在旁边拿手怼一下郭老二。
郭老二却丝毫不领会她意思,瓮声瓮气回头道:「你怼我干啥?」
吴慧芳闭上眼睛,心里一阵无语,勉强冲赵飞笑笑,连忙拉着郭老二往外走O
郭老二还不乐意了,又瞅见吴慧芳脸色不善,到胡同里,一瞪眼道:「你跟谁甩脸子呢?我他妈说对面屋那小白脸两句,你是不爱听了?」
吴慧芳气得心脏直抽,猛地站住,回头瞪他:「你多大岁数了?」
郭老二一愣,没反应过来吴慧芳问他多大干啥。
不等他回答,吴慧芳便数落道:「一把年纪都活狗肚子去了!你要不会说话就别说,人家盖房子,甭管好坏,咱住对面屋,说点好话能死吗?就非得得罪人,是不是?」
郭老二却不服,梗着脖子道:「我得罪他怎麽了?他不就一个供销社保卫处的小兵吗?他还能管到咱家头上?」
吴慧芳更无语,实在不想往下说,又怕郭老二回头再说些有的没的,乾脆道:「什麽小兵!这两天你都没听说?人家赵飞升官了,现在当了股长,正经国家干部,手底下管着十好几人。」
吴慧芳也是道听途说,赵飞这个股长手下就两个人,传到外头直接翻了好几倍。
郭老二吓了一跳:「你说啥?就他~还当干部了?」
吴慧芳道:「我骗你干啥?街坊邻居的谁不知道这事,就你跟个傻逼似的。
「」
要是平时,吴慧芳这麽骂他,郭老二早炸毛了。
但此时他却浑没在意,脑子里只一个念头:赵飞不是工人,赵飞当干部了!
好几秒才反应过来,仍有最後一丝侥幸:「这不能吧?肯定是谣言。」
吴慧芳指着胡同口的拖拉机:「这一下午,拉了好几车沙子水泥,都是供销社送过来的。要是没当干部,人家能给他送?咋没人给咱家送呢?」
郭老二彻底傻眼了,舔舔发乾的嘴唇,冲吴慧芳道:「刚才————我说啥来着?
吴慧芳白他一眼,懒得再说,往前面走。
郭老二咽口唾沫道,忙拉她一下道:「慧芳,你说————他不会因为几句话,就记仇吧?」
赵飞把自行车停好,回家。
一进屋,老太太正在做饭。
见他进来,脸上全是笑,放下锅铲问道:「三儿,今天咋样?」
老太太知道今天要开表彰大会,带着几分期待。
赵飞嘿嘿一笑,拿出两个荣誉证书:「一个个人二等功,一个集体三等功。」
老太太伸手要接,却猛然反应过来,连忙把手使劲在围裙上蹭了几下。
却仍怕不乾净,到水龙头又洗一遍,仔细擦乾净,才接过两张荣誉证书,小心翼翼翻看。
赵飞在边上看着,老太太手都在微微颤抖。
轻轻摸着荣誉证书上面的毛笔字,嘴里不断嘟囔着:「好,太好了————」
再擡起头看向赵飞,眼里满是泪水,用手抹了一下,把荣誉证书递还给赵飞:「等今晚上,把老头子相片摆出来,给他烧炷香,让他也看看,高兴高兴。」
赵飞「哎」了一声,心知老太太这些年熬过来不容易。
却在这时,「砰」的一声,赵红旗风风火火从外边闯进来。
一进门就嚷嚷道:「老三!我都听说了,你正式升股长了。」
赵飞被他吓一跳:「一惊一乍的,不早就说了吗?」
赵红旗摇头道:「原先那是代股长」,那能一样吗?现在这个可是正式的!这一下,咱老赵家也有干部了。」
赵飞被他弄得哭笑不得:「你这话说的,大哥不是咱家人呐~」
提起大哥,赵红旗眼睛里闪过一抹异色,摆摆手道:「他在外地,大老远的,他当再大的官咱也借不上力。」
听他这话,老太太也神情一黯。
旋即,赵红旗又问起外边的建材,贼兮兮道:「老三,你交个底,外边这些东西,一共花多少钱?」
老太太也看过来。
赵飞稍微正色:「这事你们千万别到外边瞎说。这些东西没花钱,都是王小雨帮着整的。」
赵红旗虽然早也预想,应该有些後门。
但他估摸最多找个内部价,真没想到一分没花,不由得「我草」一声。
反而老太太皱了皱眉:「老三,这不会有啥问题吧?」
赵飞摆摆手道:「就咱家盖房子这点东西,拢共也值不了几个钱。我估计王小雨也不会白拿,她在单位待了这些年,比我懂行。」
老太太还是不托底,问道:「那你这不是欠了人家姑娘的情?」
赵飞道:「欠就欠吧。她说回头让我帮她个忙。」
老太太诧异道:「要你帮啥忙?」
赵飞轻描淡写说:「她说等到时候告诉我,没准儿时间长了就忘了。」
老太撇撇嘴,心说这哪可能。
她活这麽大岁数,上次王小雨过来找赵飞学开车,那点心思早写在脸上了。
本想提醒赵飞,但想了想,还没说。
面前这小儿子最近变化实在太大,有些话她也不知道该怎麽说。
赵飞也不想继续这个话题,转而冲赵红旗道:「二哥,园子里材料差不多了,等会儿你让吴老二过来一趟看看,还缺什麽。」
提起盖房,赵红旗相当兴奋,立即答应道:「我现在就去!」
赵飞拉他一把:「你急什麽,吃完饭再去。今晚上也不急干活,怎麽都得等明天。」
赵红旗一想也是:「那等会儿咱俩一起去。」
赵飞却摇头:「我就不去了。吃完饭我上李叔家去一趟。」说完拍拍赵红旗肩膀:「盖房这事,就由你全权负责了。」
赵飞直接当甩手掌柜。
对他来说,在北园子盖一个三十平米的小平房,实在没什麽兴趣。
老太太问道:「你上小李子家,是有啥事?」
赵飞道:「是有点事儿,这次我能立功,老蒯出了不少力。上回我跟老蒯说过,想法让他去联防队,咱不能开空头支票。」
一听是这事,老太太也没再多问。
倒是赵红旗,好奇道:「老蒯出啥力了?」
老蒯的事没法细说,赵飞只道:「反正出力不少。」
等吃完饭,又等一会儿。
估摸李志国家吃完饭,赵飞从柜子里翻出两瓶罐头,又拿两盒午餐肉,放到兜子里提着,从家出来。
这时外边天都黑了。
北园子里,两道手电光晃动,赵红旗和吴老二正在清点白天送来的建材。
赵飞扫了一眼,推上自行车,从胡同出去,直奔李志国家。
「咚咚咚」敲门,喊声:「李叔,李婶儿!」
应了一声「来啦」,李婶从里边开门,瞧见赵飞,一脸喜色:「是三儿呀!
快进来~」随後冲窗户里喊道:「老李!老三来了!」
赵飞到屋里,把手里兜子交给李婶儿:「婶儿,我给你和李叔带两瓶罐头吃。」
李婶接过去,瞪赵飞一眼:「你这孩子!上自个家来,你还带东西,下次再这样————你就别来。」
赵飞嘿嘿笑着:「平常来我肯定空手。但今天不一样,今天我是特地来感谢我叔和您的。」
李志国吃完饭,正在屋里喝茶水、听广播。
听到赵飞来,他也没起身,等他进来才瞅一眼,撇撇嘴道:「你小子,这是立了功,上我这显摆来了?」
赵飞一笑,一屁股坐到李志国旁边的长沙发上:「让你说着了,一个个人二等功,一个集体三等功。」
本来李志国还稳稳当当坐着,一听到这话,猛地站起来:「你说啥?个人二等功!」
赵飞道:「这我还能骗您?」
李志国定了定神,重新又坐下,嘴里嘀咕好几遍:「二等功————个人二等功—."
一旁的李婶也大吃一惊。
她虽然听说赵飞这次立了大功,却没想到会是个人二等功。
不由看向李志国。
李志国在早当兵,转业以後到派出所,到现在干了大半辈子了,也没摸到一个个人二等功,难怪他刚才反应这麽大。
更让李婶觉着不可思议的是,赵飞到供销社保卫处才几天?
满打满算不到半个月,不仅提干,当了股长,还立了这麽大功,实在让人不敢相信。
赵飞则收起嬉笑,正色道:「李叔,当初要是没有您鞭策,不可能有我今天。要是还像原先,估计不知哪天,就跟翟伟和刘二虎一样了。这个恩情我记一辈子。」
提起这俩人,李志国也有些唏嘘。
这几年,在这一片儿,这俩人算混的最好的。
谁承想,不到半个月,一个进去,蹲了大狱,另一个乾脆死於非命。
李志国摆摆手道:「什麽恩情不恩情的。你们这一辈的孩子能好好儿的,比啥都强。」
随後又说一阵闲话,赵飞才提起老蒯进联防队的事。
这件事赵飞上回跟李志国提过一嘴。
李志国微微皱眉。
别说老蒯,之前就是赵飞,李志国想把他办进去,也得等下半年联防队再招人才有机会。
现在赵飞旧事重提,显然是不大想等。
赵飞道:「李叔,我知道这事不好办,肯定也不能让你为难。」
李志国道:「听你意思,是有啥办法?」
赵飞侧了侧身子,正对李志国:「您看这样行不行?先让老到联防队去上班,跟着陈京华,占个名额。」
李志国一皱眉。
赵飞知道他担心什麽。
联防队没有财政拨款,属於自负盈亏的组织,多往里边塞一个人,其他人工资就得少一块,这谁能乐意。
赵飞继续道:「先不用发工资,就是把位置给占了。等下半年扩招,再正式进去。」
李志国一听,这倒是可行。
不涉及到钱,还能多个人干活,不会有太大阻力。
只是这样一来,却又担心道:「这倒是也行,但————总不能让人家白干吧?」
「老蒯的工资我先出。」赵飞沉声道李志国诧异道:「这可得好几个月呢!一个月就算十五块钱,四个月就是六十。你在供销社虽然开的不少,但这一下就少了一小半,能行?」
赵飞道:「这次,老蒯出力不少。我早说过让他到联防队上班,必须说到做到。」
听他这样说,李志国点点头,忽然灵机一动,问道:「三儿,你实话说,是不是听到啥风声了?上次你跟我说,想上联防队来,就急三火四的,说啥也不肯等下半年。现在把你这朋友塞进来,也是这样。」
赵飞心里暗道,不愧是老公安,嗅觉够灵敏的。
仅从这点意图,就觉察出其中的关键。
赵飞「啧」了一声,有些为难。
半真半假道:「李叔,这话我跟你说,你千万别往外传。」说着,又看向旁边聚精会神的李婶。
李婶忙道:「你放心,我嘴比你叔还严,肯定守口如瓶。」
赵飞道:「我下乡一个青年点儿的,有从京城去的,跟我关系不错。他说,今年上头可能有大动作,专门针对各种暴力、恶行犯罪————」
话说到这,李志国瞬间就明白了。
赵飞和老蒯原先屁股都不乾净,真把过去那些事翻出来,他俩都可能被牵连进去。
这才急需找个位置占上。
同时,也有些恍然大悟。
难怪赵飞最近的变化会这麽大,原来是被这件事给刺激了。
李志国自行脑补,给赵飞的言行加上合理性。
至於那个赵飞嘴里的「京城青年」,李志国也没怀疑。
下乡的地方,天南地北,哪儿来的都有,各种家庭背景也都有。
能提前得知这种消息,还能给赵飞透露,说明关系非同一般。
有这种人脉关系,再加上赵飞最近的表现,未来未必不能一飞冲天。
李志国福至心灵,冲里屋叫道:「大勇,别只顾写作业,你三哥来了,也不出来吱一声。」
李志国小儿子从里屋探出头,支着大牙嘿嘿直笑,先冲赵飞叫声「三哥」,又跟李志国道:「我这不是怕你们斥儿我麽~」
说着兴致勃勃到赵飞旁边坐下:「三哥,你真立二等功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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