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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章 那时候

    冰凉的酒精,像是一种无声的仪式,打开了倾诉的阀门。

    原来,李叔这次回来,是应父亲江昌的特别邀请,来参加一场特殊的活动——父亲准备在青山镇老戏台旧址,举办一场小型的非遗提线木偶戏演出。这些年,父亲在经营超市、守护山林之余,竟真的默默重拾了祖传手艺,并且不满足于自娱,还想将这门古老艺术展示给镇上的人,尤其是孩子们,希望能播下一点文化传承的火种。

    “你爸是个好人啊……”李叔灌了一大口啤酒,抹着眼泪,反复念叨,“他心里总装着别人,以前觉得对不起厂里的工友,对不起青山镇的经济。现在老了,又觉得对不起祖宗,把这门老手艺差点带进棺材里,子孙后代都快看不见了……他呀,心里翻来覆去都是这些,从没好好为自己活过一天!”

    江国栋沉默地听着,心里五味杂陈。他想起自己与父亲之间那些冰冷简短的通话,想起父亲对他“在BJ混不下去就早点回来”的冷言冷语,想起自己内心积压多年的怨怼。

    “我爸他……和我,这么多年,说不了几句话。”江国栋苦涩地开口,“他当年坚持关厂,很多人恨他,想不通。我……我也不太懂他。”

    李叔握着啤酒罐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下。他沉默了片刻,眼神有些闪烁,才叹了口气:“是啊,你那时还小,很多事……你不懂。”

    这细微的停顿和闪烁,没有逃过江国栋的眼睛。他心中一动,立刻起身走进卧室,将书桌上那沓厚厚的汇款单拿了出来,回到客厅,直接放在李叔面前。

    “李叔,这些是我爸书桌上找到的。从厂子倒闭后不久,一直到现在,他每月都在给不同的人汇款。这些人是谁?我爸哪来的钱?他到底……还有多少事瞒着我?”江国栋直视着李叔的眼睛,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回避的追问。

    李叔看着那沓颜色不一的回执单,眼中掠过深深的惊讶,随即是更浓重的悲戚和一丝……了然。他摩挲着啤酒罐,避开江国栋的视线,含糊道:“你……你认识这些人吗?”

    “我只认识一个,王婶的儿子李家强。”江国栋紧追不放,“我爸为什么要给他家汇款?为什么?王婶他们家当年不是……”

    “唉!”李叔重重地叹了口气,痛苦地摇摇头,“老江啊老江,你还是这么……固执。他、他不让我告诉你啊!”

    “李叔!”江国栋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恳求,也带着压抑许久的委屈和愤怒,“我爸已经不在了!到底什么事,需要瞒我这么多年?我求您了,告诉我吧!”

    说着,这个三十多岁、在BJ职场也算独当一面的男人,竟“噗通”一声,直直地跪在了李叔面前!

    这一跪,带着儿子对亡父迟来的追索,带着多年隔阂积压的困惑与痛苦,沉重无比。

    李叔显然被震动了。他慌忙伸手去拉江国栋,眼圈更红,声音颤抖:“孩子,快起来!你这是……唉!我、我说!我说!”

    他将江国栋拉起来,两人重新坐下。李叔又灌了一大口酒,仿佛需要酒精的勇气,才能掀开那段尘封的、充满艰难抉择的往事。

    “这些年,最不容易的人,其实是你爸。”李叔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时光磨损后的沙哑,“十五年,整整十五年,你爸一直在给厂里那些最困难、最需要帮助的工友家属……偷偷汇款。”

    江国栋屏住了呼吸,眼神凝重。

    “你说他哪来的钱?”李叔苦笑,“他傻呀!那都是他一点点从牙缝里省下来的血汗钱!你妈当年的抚恤金,他没动,说要留给你以后用。他自己开超市赚的那点钱,除去最基本的生活开销,全都填进去了。还有……他闲暇时做木偶,卖给一些喜欢传统工艺的收藏者或景区店铺,换来的钱;甚至……你工作后硬塞给他的那些生活费,他舍不得花,也……也大部分悄悄汇给了别人。”

    江国栋感到一阵天旋地转,原来父亲那清贫至极的生活环境背后,还有那拒绝改善的固执,那对他汇款的推拒……原来背后,藏着这样沉重而无声的背负!

    “我爸他……为什么要这么做?”江国栋的声音干涩,“当时关不关厂,应该是集体决策,为什么要他一个人承担所有责任?还有我妈的死……”母亲惨死的画面再次刺痛他的神经。

    “国栋!不许这么说你爸!”李叔突然激动起来,提高了声调,“你爸是个有良心、有担当的人!他说,厂子是在他任上没的,那些跟他干了大半辈子的老伙计,年纪大了,出去不好找工作,那些孤儿寡母更是没了指望。他当过一天的负责人,就觉得有一天的责任!能帮一点,是一点!他心里……苦啊!”

    “可是,”江国栋依旧无法完全理解,“既然他对大伙这么好,当年为什么非要那么坚持,不惜得罪所有人也要关厂?他不知道这会让他众叛亲离吗?”

    李叔的神色变得异常复杂,有痛苦,有追忆,也有深深的无奈。“别听外面那些人胡说八道,”他摆摆手,语气沉重,“事情……根本没他们想的那么简单。”

    他放下啤酒罐,从外套内侧口袋里掏出自己的老款智能手机,手指不太灵便地划拉着屏幕,翻找了一会儿,然后将手机递到江国栋面前。

    “你看这张照片,”李叔指着屏幕上那张翻拍的老照片,“这是我和你爸,最后一次在厂区核心车间里的合照。”

    照片像素不高,有些模糊,但依然能看清背景是高大的、布满管道的机械设备。照片上的父亲和李叔都穿着工装,表情凝重,眉头紧锁,完全没有拍照时应有的笑容。照片一角显示的日期,正是铜矿厂正式关闭前大约三个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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