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红梅一番慷慨陈词讲完,感觉很不错。
她瞪着眼睛,在黑暗里来回扫视炕上那排黑影。
按她的设想,这会儿大伙儿怎么也得说几句,再不济也得有人蹦起来喊两句口号啊。
“咋样?心里头是不是敞亮多了?是不是觉着浑身有劲了?”
屋里死静。
别说有劲,这帮老爷们连大气都不敢喘。
十几只眼睛在黑暗里眨巴着。
赵红梅心里犯嘀咕,她也感觉出来了好像是哪里不对劲!。
刚才在二队墙根底下听墙角,江朝阳说完那番话,屋里那帮知青嗷嗷叫唤,恨不得大半夜扛着锄头去刨地。
连她都听得热血沸腾。
怎么到了自己这儿,这帮人跟中了定身法似的?
难不成是自己语气还不够软乎?
憋了半天,到底是王勇打破了僵局。
这糙汉子吸溜了一把快过河的鼻涕,声音闷闷的,听着像是快哭了。
“队长……你别说了。”
王勇把被子往上死命拽了拽,只露出一双惊恐的小眼睛:“你的心意俺们领了,真领了。”
“往后你指哪俺打哪,你说东俺绝不往西。”
“你赶紧回去歇着吧,啊?千万别想不开,身体要紧。”
“对啊!”
“队长你还是赶快去歇着吧!别太累了。”
面对一群人的关切,赵红梅愣住了。
好像哪里不对劲!
没掌声?也没口号?
怎么搞得还像是在哄病人呢?
好像出了一点问题。
算了,虽然过程出了点意外,可结果是好的就行了。
平日里这王勇属叫驴的,牵着不走打着倒退,今天居然主动跟她服软,还学会心疼人了。
还有大家的关心。
虽然这方式让她感觉没那么舒服就是了。
但这说明啥?
说明这办法还是好使的!
只要能把大伙凝聚起来,她不舒服点也没有关系,以后总能一点点地跟二队一样团结!
“行!既然大家都有这股子劲头,我就放心了。”
赵红梅欣慰地点点头,脸上那股子慈母般的笑容,看得缩在墙角的孙建明又打了个哆嗦。
她把那包草药分了一半放在炕桌上。
“药包搁这儿了,大家记得烧水泡脚。”
“明天全队休整,后天咱们拿出一队的精气神来,让二队那帮人看看,咱们不是泥捏的!”
最后这几句大嗓门,总算有了点她往日的那个味儿。
炕上众人齐齐松了一口气。
这才是正常的赵队长嘛!
赵红梅转身掀开草帘子,顶着寒风往女知青宿舍去了。
她还得把这希望的火种传给那帮姐妹呢!
草帘子落下之后。
足足过了一分钟,确定赵红梅真走了,有人才长出一口气,整个人像没了骨头一样瘫在炕上。
“娘咧,吓死我了。”
“刚才是什么?”旁边有人小声嘀咕。
“不知道!不过那药包还在桌上搁着呢!肯定不是假的!”
顾晓光压着嗓子,语气笃定:“我看赵红梅这是受刺激大发了,有点魔怔了?”
“你们琢磨琢磨,她以前啥样?”
“那是恨不得拿鞭子抽咱们干活的主儿。”
“刚才那动静,细声细气的,跟黄鼠狼给鸡拜年似的。”
“前面忽悠我挖排水沟,她态度都没软乎到这份上!”
“要不是最后那几句原形毕露,我都以为被谁附身了呢!”
这话一出,屋里气氛更沉重了。
赵乾缩在被窝里,翻了个身,叹气声重得像拉风箱。
“这事赖我。”
黑暗中,赵乾狠狠搓了把脸。
“中午我是累懵了,又闻着二队那边飘来的肉味,馋虫勾得我心火旺,没忍住发了一通邪火。”
“没想到队长看着挺硬气,心理素质这么差,居然让我给刺激成这样了。”
“也不能全赖你。”
孙建明揉着刚才撞疼的后脑勺,呲牙咧嘴。
“队长看着是女同志,但比男同志都要强,啥事都想争第一。”
“咱们都有老兵帮忙,结果白天活干得稀碎,跟二队那边差了十万八千里,这两头一挤兑,换谁心态都得崩。”
“刚才她那大黑脸悬在我头顶上,呲着牙冲我笑,我差点没直接吓死过去。”
“那咱们咋整?”有人弱弱地问。
“还能咋整?顺着呗!”孙建明没好气道,“你也想她下次大半夜站你炕边上,给你再来一段热血演讲?”
小张脑补了一下那个画面,顿时打了个寒颤,把被子裹得更紧了。
“我可不想。”
“那这个药包咋办?”
王勇翻身坐起来,这会儿倒是来了精神。
“用!干嘛不用!”
“这节骨眼上,她还能拉下脸去求二队给咱们弄药,甭管她是疯了还是傻了,这份情我肯定是认的。”
“虽然我觉得她这脑子……可能还没我好使。”
“但只要不过分,这个队长我觉得还是没问题的。”
孙建明冷哼一声,黑暗中都能听出他的嫌弃。
“王勇,你快闭嘴吧。”
“就刚才队长那番话,要是换个正常场合,还真挺带劲。”
“把北大荒建成北大仓……这种词儿,你王勇这辈子都憋不出来。”
“你——!”
王勇下意识想反驳,张了张嘴,又憋了回去。
“哼,我说不出来咋了?你能说出来?”
“不过有一说一,队长这觉悟确实高。”
“一个女同志,能有这份豪气,我服气,怪不得一个女同志能压在咱们头顶上呢!”
“我倒是觉得不对劲。”
这时候顾晓光突然插了一句,语气幽幽的。
“哪里不对劲?”
“哪都不对劲。”
顾晓光坐直了身子,手指在炕沿上轻轻敲着:“你们不觉得刚才队长说话那调调,跟她特别违和吗?”
“什么希望,什么北大仓。”
“赵红梅是啥文化水平?她虽然读过一些书,可平时骂人都不带重样的,什么时候能说出这种词了?”
大伙儿一愣。
是啊。
“今儿个确实别扭,简直就像是……”
“就像是背书一样。”孙建明立刻反应过来,“而且还是那种刚背下来,还没消化彻底的词儿!”
屋里瞬间安静下来。
大伙儿脑子里同时浮现出一个脸色总是挂着温和的笑容,给人一种十分沉稳的影子。
“你们说,这二队这番话是真的还是假的?”
王勇穿好衣服,直接下了炕。
“真的假的有意义吗?反正我知道一点,好日子不会天上掉下来。”
“队长今天的人情我领了,除非你们服我,要不然就这样吧!”
“人家二队都树立起建设北大仓的目标,开始前进了,咱们总不能老在这怨天尤人互相扯后腿吧!”
“我可不想让人以后提起我们,全都是在当笑话看。”
“你们要不要泡一泡?”
“当然要了,不过服你是不可能服的,这辈子我都不服!”孙建明立刻也准备下去,嘴上却也不饶人。
“就算是要朝着建设北大仓的目标前进,也是我带领大家前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