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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383章 张敬之的遗物

    清晨六点一刻,江城东郊。

    七号安全屋设在一片老旧工业区的深处,外墙上爬满了枯死的爬山虎,铁门上的油漆剥落了大半,露出底下锈迹斑斑的铁皮。从外面看,这里和周围的废弃厂房没有区别——这正是它被选为安全屋的原因。

    陆峥在门口站定,按了两短一长的门铃。

    过了足足三十秒,门上的窥视窗才被拉开一条缝。林小棠的眼睛在缝隙后面扫了他一眼,随即合上窗,铁门吱呀一声打开。

    “这么早。”她往旁边让开一步,脸上还带着几分睡意,但眼神已经恢复了职业性的警觉。

    “紧急情况。”陆峥跨进门,目光扫过室内,“沈教授呢?”

    “在里屋。昨晚通宵做计算,刚睡着不到一个小时。”

    “叫醒他。”

    林小棠没有多问,转身走向里屋。陆峥趁这个间隙打量了一圈安全屋的环境——客厅被改造成了临时值班室,墙角堆着矿泉水和压缩食品,窗户用遮光布封得严严实实,茶几上摊着一份《安全条例》和一把上了膛的手枪。

    不到三分钟,沈知言从里屋走了出来。他穿着一件皱巴巴的格子衬衫,头发乱蓬蓬地支棱着,眼镜歪歪斜斜地架在鼻梁上,整个人看起来像是被人从床上直接拎起来的。

    “出什么事了?”他揉了揉眼睛,声音沙哑。

    “张敬之教授坠楼之前,有没有给过你什么东西?”陆峥开门见山。

    沈知言揉眼睛的手停在半空。

    “什么意思?”

    “我们拿到了一些新证据。张教授死前三天发现了一些东西,可能与‘幽灵’的真实身份有关。他还没来得及向国安部报告就被灭口了。”陆峥盯着沈知言的眼睛,“他是你最信任的人。如果他把证据藏在了什么地方,你一定知道。”

    沈知言的手慢慢放下来。睡意从他脸上一层层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压抑了许久的痛楚。

    “他给我打过电话。”他开口了,声音沉下去,“坠楼前一天晚上,大概十一点多。”

    陆峥的呼吸轻了几分。

    “他当时说什么?”

    “没说什么特别的。就是问了我几个物理问题——关于量子纠缠态在远距离传输中的稳定性。我当时还觉得奇怪,这些问题他早就有答案了,为什么半夜三更打电话来问。”沈知言摘下眼镜,用衬衫下摆擦了擦镜片,动作机械而迟缓,“后来我一直在想,他可能不是想问物理。”

    “他在确认你是否安全。”夏晚星接话。

    “对。”沈知言重新戴上眼镜,“现在回想起来,他的语气很平静,但用词很小心。每句话都像是斟酌过的。最后他说了一句——‘知言,我办公室里的那些书,你有空帮我整理一下’。”

    “书?”

    “他的办公室里有一整面墙的书架,起码上千本。”沈知言说,“当时我觉得这话听着像在交代后事,但没来得及多想。第二天他就在实验室坠楼了。”

    陆峥和夏晚星对视了一眼。

    “那些书现在在哪里?”

    “国安部查封实验室的时候,全部封存了。应该在证物库。”

    陆峥立刻掏出加密通讯器,拨通了老鬼的频段。

    “证物库,张敬之案的全部封存物品,立刻调出来。”他顿了一下,“尤其是他的藏书。”

    通讯器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老鬼沙哑的声音传过来:“证物库在三号地下仓库。我安排人送钥匙过去。你们直接去那边汇合。”

    “再帮我查一件事。”陆峥压低声音,“林涵今天在不在江城大学?”

    “林涵?”老鬼的声音里掠过一丝意外,“今天江城大学物理系有一个学术报告会,他是主讲人之一。报告时间是上午九点。”

    陆峥看了一眼手表。现在是六点四十分。距离报告会还有两个多小时。

    “盯住他。不要惊动。”

    “明白。”

    挂断通讯,陆峥转向夏晚星。

    “我们分头行动。你去三号仓库调取张敬之的藏书,我去办一件事。”

    “什么事?”

    “在林涵去报告会之前,我要查清楚他的底细。真正的林涵是怎么死的,假林涵又是什么来路。”

    “你一个人去?”

    “我有一个人要见。”

    夏晚星沉默了一秒,没有追问那个人是谁。做情报的,有些问题不该问,有些答案不该知道。

    “注意安全。”

    “你也是。”

    陆峥转身要走,却被沈知言叫住了。

    “等一下。”沈知言走进里屋,翻找了片刻,拿出一个巴掌大的笔记本,封面已经磨损得起了毛边,“这是张老师生前的工作笔记。封存之前我偷偷拿出来的——别跟国安部说。里面可能有你们要的线索。”

    陆峥接过笔记本。纸张泛黄,密密麻麻写满了公式和批注,有些地方被反复涂改,墨迹深浅不一。他随手翻了几页,目光突然被其中一页钉住了。

    那一页的页脚,用铅笔极轻极淡地写了两个字——

    “林涵。”

    后面跟了一个问号。

    张敬之在死前就怀疑林涵了。

    只是他没有来得及把怀疑变成证据。

    陆峥合上笔记本,郑重地收进内袋。

    “沈教授,这本笔记可能会成为关键证物。感谢你保住了它。”

    沈知言摆摆手,嘴唇动了动,最终只说了一句:“替我老师讨个公道。”

    清晨七点十五分,江城老城区。

    陆峥把车停在一栋八十年代的居民楼前,上楼敲开了三楼东户的门。

    开门的是个六十来岁的老太太,花白头发,围着一条洗得发白的围裙。她看到陆峥,先是愣了一下,然后往旁边让了让:“小陆?这么多年没见,你怎么——”

    “姚阿姨,我有急事。”陆峥进门,语气比平时更缓更轻,“我想问您一件事。”

    姚阿姨是张敬之的遗孀。

    三年前张敬之坠楼身亡,案子以意外结案。姚阿姨没有闹,只是默默领了抚恤金,搬出了学校的家属楼,住回了老城区的旧房子。老鬼说过,这是一个被悲伤磨平了棱角的女人。

    “你说。”姚阿姨在沙发上坐下,双手交叠在膝盖上,姿态温驯而疲惫。

    “张教授去世前,有没有跟您提过一个叫林涵的人?”

    姚阿姨的目光颤了一下。

    “林涵。”她低声重复这个名字,像在咀嚼一段陈旧的记忆,“老张生前最得意的学生。后来调到江城大学去了,再也没来看过我。”

    “张教授对他什么评价?”

    “一开始是很喜欢的。说这孩子踏实、聪明、肯下功夫。后来越提越少,好像不太愿意说起他了。”姚阿姨的眉头微微皱起,回忆让她的语速放慢了,“有一回老张回家,脸色很不好看。我问他怎么了,他说林涵最近总问他一些不该问的问题。”

    “什么问题?”

    “好像是关于‘深海’计划的经费来源和合作单位。老张当时说了一句——‘这孩子心思不干净’。”

    陆峥的心跳快了半拍。

    张敬之果然已经察觉了。

    “后来呢?”

    “后来老张就不怎么让林涵进他办公室了。但具体什么原因,他没跟我说。他工作上的事,回家一向说得很少。”姚阿姨顿了一下,眼眶有些泛红,“如果那时候我多问几句就好了。也许就不会——”

    “您别这么说。”陆峥轻轻打断她,“对方是老手,连国安部都瞒过去了,不是您的错。”

    姚阿姨低下头,用围裙角按了按眼角。

    “张教授去世之前,有没有异常的行为?比如改变作息习惯,或者特别在意某样东西?”

    姚阿姨想了片刻,突然站起来。

    “有一件事。老张以前从来不碰他的旧印章,但他去世前那几天,忽然把那些印章翻了出来,一块一块地擦,擦了一晚上。”

    “印章?”

    “他年轻时喜欢刻印章。大大小小有一盒子。那天他把所有印章都拿出来,摆在桌上擦,我问他要干什么,他说——‘整理整理,留个念想’。”

    陆峥的瞳孔骤然收紧。

    留个念想。

    和张敬之对沈知言说的那句“帮我整理一下书”如出一辙。这不是一个学术工作者的日常行为,这是一个知道自己时日无多的人,在拼命留下线索。

    “那个印章盒子现在在哪里?”

    “在老房子。我没扔。”

    “姚阿姨,”陆峥站起来,声音郑重,“我现在就带您去拿。”

    上午八点零二分,三号地下仓库。

    夏晚星站在两米高的证物架前,看着上面密密麻麻的纸箱,每一个都贴着封条,印着编号。

    仓库管理员把张敬之案的卷宗调出来,对照清单一一指认:“编号07134-1到07134-47,全是张敬之的私人物品。书籍类在07134-12到07134-31,一共二十箱。”

    夏晚星撕开第一个纸箱的封条。里面整整齐齐码放着二十多本物理学专著,大多是英文原版,书脊上印着烫金的标题。她一本一本翻过去,找夹页、找批注、找任何藏在书页里的线索。

    第一箱,无果。

    第二箱,无果。

    第三箱,无果。

    翻到第七箱的时候,她的手指忽然停住了。

    那是一本半旧的《量子力学原理》,英文版,封面翻卷起了毛边。张敬之在扉页上写了自己的名字,字迹工整。但翻开到第二百零四页的时候,夏晚星看到了不同寻常的东西。

    那一页的页边空白处,张敬之用铅笔写了一行极小的字,小到几乎要被纸张的纹理吞没:

    “CPT对称性破缺,是否意味着——”

    后面没有写完。

    但在这一行残句下方,夹着一张折叠的便签纸。纸张很薄,上面记着三行数字和字母的组合,看起来像是某种密码:

    G-7-LH-0316

    S-3-ZJ-0829

    T-1-CM-1211

    夏晚星拿出手机,将便签纸拍下来,发给马旭东。附言只有两个字:速破。

    然后她把便签纸翻过来。

    背面只有四个字,笔迹明显颤抖,像是用很大的力气才写下的:

    林涵不是林涵

    夏晚星握着便签纸的手指微微收紧。

    张敬之确实知道了。

    他在死前最后一刻,还在试图把真相藏进书页里。他甚至不敢写得太明白,只能用密码的方式记下线索——因为他也无法确定,身边的人谁可信、谁不可信。

    就在这时,通讯器响了。

    陆峥的声音从那头传来:“我拿到了张敬之的印章盒。盒子里藏了一枚微型存储卡。”

    夏晚星倒吸一口气。

    “里面的内容还能读吗?”

    “马旭东正在处理。他说卡上做了物理加密,针脚被改动过,但只要给他一个小时,一定能提取出来。”

    “我这边也有发现。”夏晚星把便签纸上三行密码的事简单说了一遍,“我怀疑这是张敬之留下的人名和日期。”

    “人名和日期?”

    “LH可能是林涵,ZJ可能是张敬之自己,CM——我还没想到是谁。后面的数字可能是关键日期。”夏晚星快速分析,“0316,0829,1211。如果这三组数字是日期,那么最后一个日期1211——”

    通讯器里沉默了一瞬。

    然后陆峥开口了,声音沉得像从很深很深的地下传来:

    “张敬之坠楼的日期,是十二月十日。”

    十二月十一日。

    张敬之坠楼第二天。

    在那个日期上,他预设了一个代号“CM”的人。

    不是林涵,不是他自己。是另一个人。

    一个他在临死前认为最重要的人。

    “CM,”夏晚星的脑海中忽然闪过一个名字,“陈默。”

    陈默的“陈”,拼音首字母就是C。陈默的“默”,首字母是M。

    但她立刻又否定了自己。张敬之和陈默之间没有任何关联,一个是物理学家,一个是国安叛徒,理论上八竿子打不着。

    除非——

    除非张敬之在生命的最后阶段,发现了某个事实。一个能把陈默也牵进来的事实。

    “如果CM真的是陈默,”陆峥的声音带着一股压抑的沉重,“那张敬之可能发现了幽灵对陈默的操控。他知道陈默和自己一样,都是幽灵手里的棋子。”

    夏晚星沉默了。

    架子顶上的白炽灯管闪了一下,把仓库里交错的影子搅得一阵晃动。

    “还有一个可能。”陆峥说,“CM不是陈默。”

    “那还能是谁?”

    “还记得老枪说过什么吗?幽灵在江城高层中有一个身份。张敬之在死前最后几天,可能查到了这个身份。CM——也许就是幽灵的真名。”

    这个猜测让两个人都沉默了几秒。

    如果是这样,那张敬之留下的这三行密码,就是解开一切的关键。

    “我马上回来。”夏晚星挂断通讯,将便签纸小心翼翼地夹入证物袋,封口,签字。

    她走出仓库时,阳光已经铺满了整个地面停车场。秋日早晨的阳光是金色的,带着薄薄的凉意,照得柏油路面上蒸起一层若有若无的热气。

    上了车,她没有立刻发动引擎。她靠在驾驶座上,闭上眼睛,在脑子里把所有线索重新排列组合。

    张敬之死前三天见了林涵。

    张敬之死前一天给沈知言打电话,暗示他整理藏书。

    张敬之在死前那几天擦了一整盒印章,在盒子夹层里藏了一枚存储卡。

    张敬之在《量子力学原理》的夹页里藏了一张便签纸,写下了三行密码。

    他在藏东西。

    把证据分散、拆开、塞进不同的角落。

    因为他知道有人在盯着他,他不能把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他像一个知道自己即将被抄家的地下党,在敌人破门之前的最后一刻,把最重要的情报一张一张地塞进墙缝、鞋底、花盆里。

    而敌人确实破门了。

    只不过破的不是门,是从十八楼的窗户。

    夏晚星睁开眼睛,发动了汽车。

    上午九点整,江城大学学术报告厅。

    林涵准时出现在讲台上。他穿着一件浅灰色的西装,戴着金丝边眼镜,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看起来温和儒雅,和照片里一模一样。

    台下坐了大约五十个听众,大多是物理系的研究生和年轻教师。林涵翻开笔记本电脑,清了清嗓子,开始讲述量子计算在信息安全领域的应用前景。

    他不知道的是,在报告厅最后一排靠门的位置,坐着一个穿黑色夹克的中年男人。那人手里拿着一份会议日程表,看起来像是来听报告的外校教师,但每隔三十秒,他的目光就会扫过林涵的侧脸,像是在记录他每一个表情的细微变化。

    中年男人的耳机里传来老鬼的声音:

    “陆峥那边拿到了新证据。盯死他。报告会结束就控制。”

    中年男人用指尖在椅背上轻轻扣了一下,表示收到。

    林涵还在讲台上侃侃而谈,PPT翻过一页又一页,台下偶尔响起礼貌的掌声。他讲得很流畅,很自然,完全不知道自己的时间已经不多了。

    与此同时,马旭东的临时机房里,三台显示器的风扇正在满负荷运转。那枚从印章盒里找到的微型存储卡已经被拆开外壳,金手指上的物理加密针脚在马旭东的焊笔下被一根一根地恢复原状。

    屏幕上的数据流如洪水般奔涌。

    进度条缓缓爬升。

    百分之三十。百分之五十。百分之八十。

    马旭东推了推眼镜,额头上全是汗,嘴角却慢慢咧开。

    “老家伙,”他喃喃自语,“你到底藏了什么宝贝在里面。”

    叮。

    进度条跳到百分之百。

    一张高清照片弹了出来。

    马旭东看清照片上的内容时,整个人像被电击了一样,猛地往后一仰,椅子轮子撞上地上的网线,差点仰面摔倒。

    他抓起通讯器,声音几乎是在吼:

    “陆哥!”

    “我看到了幽灵的脸。”

    通讯器那头,陆峥正在开车。他单手握着方向盘,听到这句话的时候,车身在空旷的马路上猛地偏了一下,随即被他强行稳住。

    “是谁?”

    马旭东盯着屏幕上的照片,咽了口唾沫,一字一顿地报出了那个名字。

    通讯器里陷入了长达十秒的死寂。

    然后陆峥开口了,声音里带着一种被压抑到极点的、冰冷的怒火:

    “通知老鬼。”

    “所有人,一级戒备。”

    窗外,江城的天空不知何时聚起了一片铅灰色的云层,把刚升起不久的太阳又吞了进去。马路上的人们抬头看了看天,加快了脚步——一场秋雨,就要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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