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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366章 杯酒照肝胆夜风拂过旧伤疤

    陆峥到的时候,陈默已经喝上了。

    不是约好的。是陆峥猜的——陈默心情不好的时候喜欢去两个地方,一个是城北那家靶场,一个是江边这家叫“暮色”的小酒馆。靶场晚上不开门,那就只剩酒馆。他推开那扇掉了漆的木门,门楣上的风铃叮铃铃响了一阵,老板娘从吧台后面抬起头,看见是他,又看看角落里的陈默,什么都没说,只是多拿了一只杯子过来。

    陈默坐在最角落的卡座里,背靠着墙,面前已经空了三个啤酒瓶。他穿着便装,没有穿那件刑侦支队的制服夹克,深灰色的卫衣帽子拉得很低,遮住了半张脸。但在昏暗的灯光下,陆峥还是看见了他眼角的那道疤——警校毕业那年,实战演练,陈默为了掩护他,被模拟弹的碎片划的。当时缝了四针,陈默还说,老陆你欠我一顿酒。

    这顿酒欠了十年。

    陆峥在他对面坐下来,把杯子推过去:“一个人喝闷酒?”

    陈默没抬头,拿起酒瓶给他倒满,泡沫溢出来,顺着杯壁往下淌。他倒酒的手很稳,和他开枪的手一样稳。可陆峥注意到他右手虎口上有一道新鲜的抓痕——不是猫抓的,是指甲抓的。

    “苏蔓抓的?”陆峥问。

    陈默倒酒的手顿了一下,然后把酒瓶重重地搁在桌上。“她死之前,来找过我。”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从嗓子眼儿里挤出来的,“她说她知道阿KEN要动她。她求我救她弟弟。”

    “你怎么说的?”

    “我说我尽力。”陈默端起杯子,一口气灌了半杯,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我说我尽力——我他妈说‘我尽力’。”

    陆峥没有说话。

    尽力。这两个字从陈默嘴里说出来,大概是他能给出的最诚实的回答了。他不是不想救,是救不了。在“蝰蛇”这条线上,陈默虽然是江城负责人,可阿KEN不听他的。阿KEN只听“幽灵”的。苏蔓来找陈默的时候,大概也知道是这个结果。可她没有办法了,她只能赌陈默还有那么一丁点良心。她赌赢了,也赌输了——陈默有良心,但良心在“蝰蛇”不管用。

    “我查了她的通话记录。”陈默盯着杯子里残余的啤酒泡沫,目光空洞得像两口枯井,“她死之前打出去的最后两通电话,一通是给医院的——问她弟弟的病情。另一通是给夏晚星的,没打通,她留了一条语音。语音里什么都没说,就是一句‘晚星,对不起’。”

    陆峥端起杯子,抿了一口酒。啤酒是常温的,苦味很重,麦芽的香气已经散得差不多了,只剩下发酵过度的酸涩。他不喜欢这个味道,但他还是喝了一口。

    “她弟弟在哪儿?”陆峥问。

    陈默的眼神变了。不是那种骤然警觉的变化,而是一层一层慢慢浮上来的东西——先是意外,然后是犹豫,最后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疲惫。

    “你来找我,就是为了问这个?”

    “我也可以去问阿KEN,”陆峥说,“但我觉得问你比较快。”

    陈默忽然笑了。不是那种真正的笑,是嘴角扯了一下,连带着眼角的疤也跟着动了一下。“老陆,你还是这样。在警校的时候你就是这样——明明可以直接去翻档案,偏要来找我套话。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在套话?”

    “你知道。可你每次都说。”

    陈默沉默了。窗外江面上有一条运沙船缓缓驶过,柴油发动机突突突的声音隔着玻璃传进来,沉闷而持久。船头的探照灯扫过水面,把波浪的纹理照得清清楚楚,然后又移开,水面重新陷入黑暗。

    “城外,老纺织厂疗养院。”陈默终于开口,声音比刚才更低了,“二楼最东边的房间。阿KEN留了三个人守着,轮班制,每八小时换一班。地下室有监控室,主楼前后各有一个暗哨。”

    他说得很快,像是在背书,又像是在把心里的什么东西往外倒。说完了,他端起杯子把剩下的啤酒一饮而尽,然后看着空杯子,忽然又笑了一声。

    “你知道我为什么要告诉你吗?”

    陆峥摇头。

    “因为苏蔓死之前跟我说的最后一句话,不是求我救她弟弟。”陈默把杯子放下,抬起头,第一次直视陆峥的眼睛,“她说的最后一句话是——‘陈队,你说人死了以后,有没有人会在意?’”

    酒馆里忽然安静了下来。吧台那边老板娘在擦杯子,抹布和玻璃摩擦发出吱吱的声响。天花板上挂着的旧风扇嗡嗡地转着,扇叶的影子在墙上晃来晃去。陆峥端着杯子,没有喝,只是看着陈默。他认识陈默十二年,从警校宿舍上下铺到如今的立场对立,他见过陈默的愤怒、骄做、不甘、阴鸷,可他从来没有见过陈默这样的表情——不是悔恨,悔恨太浅了。是一种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掏空了的茫然。

    “你怎么回答她的?”陆峥问。

    “我没回答。”陈默说,“她也没有等我回答。她问完那句话就走了。过了七个小时,她的尸体在铁路边上被发现。”

    陆峥把杯子里的酒喝完,站起来。他从口袋里掏出两张钞票压在杯子底下,然后朝门口走去。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没有回头。

    “在意。”

    陈默抬起头,看着他的背影。

    “她问有没有人在意——有人在意。”陆峥的手已经推开了门,夜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吹得风铃又响了一阵,“至少你在意。你现在这副样子,就是你在意的证据。”

    门在他身后关上了。风铃又叮铃铃响了一阵,然后归于沉寂。陈默一个人坐在角落里,盯着桌上那两张钞票看了很久。然后他拿起酒瓶,把最后一点啤酒倒进杯子里。酒瓶空了,杯子里只有半杯,泡沫已经消了,酒液浑浊得像眼泪。

    陆峥走出酒馆之后没有马上回去。他沿着江边的步道走了一段,让夜风把身上的酒气吹散一些。江对岸的灯火倒映在水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金光,随着波浪起起伏伏。远处跨江大桥上的车流像一条流动的灯带,红的尾灯和白的头灯交织在一起,明灭不定。

    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拨了夏晚星的号码。响了两声就接了。

    “是我。疗养院的布防情况我拿到了,跟老鬼之前的侦察基本吻合,多了几个细节。你现在叫上马旭东和方卉,半小时后在办公室集合。”他顿了顿,“陈默给的。”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夏晚星没有问他是怎么拿到的,也没有问陈默为什么要给。她只说了一句“好”,就挂了电话。这是他们之间的默契——该问的问,不该问的不问。有些事情知道得越少越好,不是不信任对方,是保护对方。

    陆峥收了手机,抬头看了一眼天空。江城的夜空很少能看到星星,城市的灯光太亮了,把夜幕染成了一种浑浊的橘红色。但他记得苏蔓出事那晚,铁路边上没有灯,废弃的铁轨在野地里延伸,头顶应该是有星星的。不知道她躺在那里的时候,有没有看见星星。

    半小时后,行动组四个人全部到齐。

    马旭东把疗养院的结构图重新铺在桌上,陆峥把从陈默那里拿到的信息一一标注上去——两个暗哨的位置,换班时间,监控室的覆盖范围,二楼走廊尽头有一扇消防通道可以直接通往后山。方卉根据新信息重新评估了行动风险,提出如果正面突入可能会惊动地下室的值守人员,建议兵分两路,一路佯攻吸引注意力,一路从后山潜入二楼直接救人。

    “佯攻的人风险更大。”老鬼的声音从会议桌的另一头传来。他靠在椅背上,手里转着一支没有笔帽的钢笔,目光在结构图上来回扫了两遍,“正面佯攻要扛住至少三个持枪人员的火力压制,而且必须在监控室的眼皮子底下演得够真。谁去?”

    “我。”陆峥说。没有任何犹豫。那语气就像在说“我去倒杯水”一样稀松平常。

    夏晚星皱起了眉头,刚要开口,被陆峥抬手制止了。他说:“你的枪法不如我,但你的速度比我快,后山那段地形更适合你。”然后他转向马旭东,“明天天黑之前,我要疗养院周边的全部监控点位,以及周围三公里内的交通状况。佯攻队要两台车,一真一假。真的负责吸引火力,假的负责接应。”

    马旭东噼里啪啦敲了一阵键盘,调出了疗养院方圆三公里的卫星地图,标注出四条撤退路线。方卉在旁边补充说,从那个瘦弱少年的热成像数据判断,大概率无法独立行走,得准备担架或者轮椅。撤离时间会比正常行动多出至少一倍,留给佯攻队的窗口期非常紧张。

    “紧张就紧张。”陆峥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站起来,两只手撑在桌沿上,目光扫过每一个人的脸,“两天后凌晨两点行动。还有什么问题?”

    会议室里安静了片刻。窗外忽然起了一阵风,吹得百叶窗哗啦啦响了几声。远处传来江轮的汽笛声,低沉而绵长,像一头巨兽在夜色里缓缓呼出一口气。

    散会之后,夏晚星没有走。她坐在原位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面前那杯已经凉透的水。陆峥把材料收拾好,在她对面坐下来,也不催她,就那么安静地等着。

    “陈默还说了什么?”夏晚星忽然问。

    陆峥看了她一眼。她比他想象的要敏锐得多。

    “他说苏蔓死之前去找过他。求他救她弟弟。”陆峥没有隐瞒,“他还说,苏蔓死前打了一通电话给你,你没接到。她留了一条语音,什么都没说,就一句——‘晚星,对不起’。”

    夏晚星的手指停住了。杯壁上凝结的水珠顺着她的手指滑下来,滴在桌面上,洇开一个小小的圆圈。她没有哭,只是呼吸比刚才慢了几拍,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胸口,需要用更大的力气才能吸进去一口气。

    “那个语音,”她说,“我收到了。我听了三遍,然后删了。”

    陆峥没有说话。他知道夏晚星删掉那条语音不是因为不在乎,而是因为太在乎。留着它,她这辈子都会活在一种无法偿还的愧疚里。删了,至少可以假装没有听过。假装苏蔓最后什么都没说。可假装有什么用呢?该记住的东西,删了也忘不掉。

    “她弟弟叫什么?”夏晚星问。

    “苏禾。禾苗的禾。”陆峥说。来之前老鬼已经把资料发到他手机上——苏禾,十一岁,患进行性肌营养不良症,已经不能行走,靠轮椅代步。智商正常,甚至比同龄孩子还要聪明一些,在医院的时候经常用手机上网课。他知道姐姐很辛苦,每次姐姐来看他,他都说自己好多了。姐弟俩最后一次在医院见面的时候,苏禾问苏蔓:“姐,你眼圈怎么那么黑?”苏蔓说熬夜加班。苏禾沉默了一会儿,说:“姐,等我好了,我挣钱养你。你就不用加班了。”苏蔓笑着摸了摸他的头,出了病房就在走廊里蹲下来,捂着嘴哭了半个小时。

    这些都是从护士那里问来的。陆峥没有把这些细节告诉夏晚星。不是不想说,是怕她受不了。有些细节知道了反而更难受,它们会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忽然冒出来,像一根很细的针,扎在最柔软的地方。

    “救他。”夏晚星的声音把陆峥的思绪拉了回来。她的表情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清晰——不是那种被愤怒或者悲伤驱动的冲动,而是一种沉下去之后的坚定。像是水面上翻涌了很久的波浪终于平息了,露出了水底坚固的石头。“苏蔓死了。她的弟弟必须活着。不是为了情报,不是为了任务——是为了她。”

    陆峥看着她。灯光把她额前几缕碎发的影子投在脸颊上,她抿着嘴唇,唇线绷得很直,可下巴微微昂起,像是某种随时准备迎接撞击的姿态。这个表情他很熟悉。在缅北的任务中,在被困了三天三夜弹尽粮绝的时候,在所有人都说撤吧的时候,她就是这副表情。不凶,但绝不退。

    “好。”他说。就一个字。

    夏晚星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停下来。“陆峥。”

    “嗯?”

    “小心陈默。”

    陆峥抬头看她。

    “我不是说陈默不可信。”她半张脸被走廊的灯光照亮,另一半隐在阴影里,“我是说——一个被掏空的人,最容易被别人填进去东西。他能给你情报,也能给阿KEN情报。不是他想出卖你,是他已经不在乎出卖谁了。”

    她说完就走了。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陆峥一个人坐在会议室里,把她的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不得不承认她说得对。陈默今晚的眼神,那种被掏空之后什么都不在乎的眼神,是最危险的。一个绝望的人可以被任何人利用,因为他已经没有自己的立场了。

    可他还是想赌一把。不是赌陈默不会出卖他,是赌陈默心里还有那么一点东西——那一点东西很小,小到可能只够撑最后一个决定。但对苏禾来说,那一点就够了。

    陆峥关了会议室的灯,最后一个离开。走廊很长,声控灯在他身后一盏一盏熄灭,黑暗像潮水一样追着他的脚步漫过来。他没有加快步伐,就这么一步一步走着,脚步声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

    离行动还有三十八个小时。他还有很多事要做——要确认装备,要实地踩点,要和佯攻队的支援人员对接,要把撤退路线上的每一个红绿灯都算清楚。可此刻他只想回去冲个冷水澡,把满身的烟味和啤酒味洗掉,然后躺在行军床上闭一会儿眼。哪怕睡不着,闭一会儿也好。

    方卉有句话说得对,在这场即将到来的风暴里,正义与邪恶的界限早已模糊,只剩下人性最原始的光芒——有人看见了,有人看不见。而他们这些人之所以还在坚持,不是因为相信胜利,而是因为如果不坚持,那些看不见的人就永远看不见了。

    陆峥走出办公楼的时候,天边已经开始发白了。灰蒙蒙的晨光从东边蔓延过来,把江水的颜色从墨黑变成铅灰。码头上已经有早起的工人在卸货,起重机轰鸣着把一个又一个集装箱从船舱里吊起来,放到岸边的平板车上。这座城市正在醒来,用一种不紧不慢的节奏,把新的一天推到每个人面前。

    新的一天。

    苏蔓看不到了。但她的弟弟,也许还能看到很多个新的一天。陆峥站在门口抽完最后一根烟,把烟头弹进垃圾桶里,转身走上了清晨的街道。江风吹过来,把他的外套吹得鼓起来。他的步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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