赶到了手术室後,黎勇教授再喊人来接了。
顺利进入了手术间,黎勇教授迎了上来:「郭医生,家属本来是想术前当面给你道谢的,可你在休息,所以就安排了晚饭。」
「你看是一起吃还是我们单独吃呢?」
黎勇教授对手术的过程非常信任,因此在手术前就开始安排起了吃饭的事情。
倒是跟着黎勇教授的一个副高本着本职工作劝道:「黎主任,还是先手术吧,郭医生虽然把方案推了出来,但这个方案想实际执行落地,也不容易。」
「整个骨盆的血运离断,还要不影响到骨盆内脏器功能,也是格外棘手的!」
这个话倒是没错,理论方案和可执行的方案是两回事,没办法执行到位的手术方案,就只是口嗨,是脱离实际的理论。
这是大部分人都讨厌的夸夸其谈。
理论可行,物理界的很多理论早就给出了答案,可想要操作落地,还得需要硬体配套。
医生的操作技术,相应的设备,缺一不可。
郭子源说:「黎教授,我觉得这位老师说得在理,昨天晚上忙到太晚,因为其他事情耽搁了,所以手术前磨合的时间不多,我们还是抓紧时间吧!」「根据患者的术前检查结果来看,目前肿瘤转移灶的分布明确,颇为典型地局限在了骨盆诸骨。」
「很幸运的是,没有骶骨和尾骨的落点。」
「所以,手术的过程中,我们必须注意这麽几个点,就是对血运,淋巴管的通路,必须抓死。」
「这是避免肿瘤细胞逃逸再发转移。」
「其次,我们要对表层的病灶,进行尽可能的清除,避免种植移位。」
郭子源这麽说的时候,手术室的一个年轻人说话了:「老师,种植转移一般不是胃癌和消化道肿瘤的转移方式麽?」
郭子源看了对方一眼。
黎教授赶紧嗬斥一句:「你不懂就先闭嘴!」
说完,他给郭子源道歉:「不好意思啊,郭主任,学生们的嘴比较碎,是我们没管教好。」
郭子源摇头:「没有啊,黎教授,这证明贵院的教学规矩比较好,不懂就问,蛮好的。」
「你叫什麽名字啊?」郭子源看向那个年轻人。
「郭主任,我叫广审!是实习生。」广审略低头,但问话的态度依旧非常诚恳。语气里带着恰好的疑色,同时还有一些不服气。
「种植转移,是常见於消化道肿瘤,那你知道,它的转移形式是什麽样吗?」郭子源继续问。
对方推了推眼镜,就开始精准背书了:「癌细胞从原发部位脱落後,在体腔(如腹腔、胸腔)内扩散并附着於浆膜表面形成新病灶的转移方式,不经过血液或淋巴系统。」(此段是复刻打出来的。)
郭子源笑着鼓励:「同学,记忆得非常好,非常精准。」
「那为什麽会脱落呢?又为什麽会在体腔内扩散呢?」
那个学生茫然了一下。
没有穿无菌手术衣的他,摸了摸头发。
「原始的定义是,当肿瘤生长突破器官表面的浆膜层时,癌细胞像种子一样脱落,随体液在体腔内流动,遇到了合适的附着点後,它就在那里定居了。」
郭子源接着说:「更加简单一点,就是如果肿瘤组织比较大,而某些具备活性的肿瘤组织,周围的细胞坏死,使得细胞间的牵连结构破坏後。」
「一部分肿瘤细胞会脱离原本肿瘤组织,游离去别处。」
「在体液,重力等各种外力的因素下,使得这些脱落的肿瘤细胞重新移植定居。」
「胸腔内的肿瘤,不会定居去腹部,因为有膈肌隔离,腹部的肿瘤,也不会去胸腔,因为很难逆转重力因素。」「那麽,骨盆是一个标准的立体结构,如果这里的肿瘤细胞发生了脱落,那它叫什麽转移啊?」
那年轻人的思维很敏感:「也是种植转移?」
「只要不进过直接扩散,不经过血液、淋巴管的其他转移方式,都是种植转移的定义。」
「我们可以理解为,种植转移常见於消化道肿瘤,但并非消化系肿瘤独属。」
「骨盆骨内侧的肿瘤组织,如果也发生了肿瘤细胞脱落性的逃逸,重新定居後,也会造成种植转移。」
「我这麽说,你能理解了吧?」
年轻人眼睛里的锐气瞬间没了,憨憨一笑:「懂了,老师,您说的不是教科书里的内容。」
「但好像,一些专着里面,也没有提及这种转移方式。」
郭子源:「没事儿,教材是医学理论的有限范围内框架,总是不可能记录完所有情况,所以,我们临床医学的学生,最基础的阶段学习的内容,才是最宝贵的东西!」
「看完了知识点後,还要多体会,把这些体会结合到临床中後,你会发现临床非常有意思。」
「包括操作也是一样。」
「我们要逐步理解每一步操作的本质!」……
黎勇在广审被叫上台後,才客气道:「谢谢郭主任,您是一个真正的临床医生,也肯定会成为一个很好的教授。」
郭子源开着玩笑说:「黎教授,说起来,我一开始还以为,这是您给我设的局呢,网上不是经常看到,有人不服气别人,就摆各种各样的谱。」
黎勇的脸色略有烧红,坦然地承认了下来:「郭主任,的确是有这样的说法!」
「不过,那是为了排斥外行指导内行。」
「不专业的人来指导专业!」
「郭主任您的理论、操作、认知都是这份儿的,能把一切点拨都转化成特别基础的知识点,我只有佩服的份儿!」
「其实,这些年,我们一些老家伙也探讨了教学该有的模式,但很难把所有的东西都化繁为简!」
「没想到,郭教授您年纪轻轻就做到了这一点。」
所有人都知道,基本功和基础很重要。
但是,临床其实距离基础和基本功非常远,怎麽将其有效结合,从根本面出发地处理问题,把临床的变异和不典型特徵与基础理论进行有机结合,除非理论已经通透到极致,否则很难做到这一步。
很多教授都觉得临床医学不应该是高高在上的,应该落地,应该接地气,最好是让病人们都能懂得一些常识。可每次科普的时候,往往离不开颇为专业的理论知识铺垫。
想要究根溯源,格外困难。
这要把理论做到特别深,才能将临床表现和理论进行结合。
郭子源则说:「黎教授,那麽我们就把手术的目的和方向给控制好了。」
「两个目的,第一,彻底止血是灭活整体骨盆骨组织。」
「第二,清创避免种植转移!」
「实际上,通过止血技术,变异止血技术处理淋巴管,其实也是避免骨肿瘤细胞转移逃逸的目的。」
「那麽,我们的手术方案也就出来了。」
「首先,我们需要依靠解剖入路,暴露骨盆所有的动静脉及其分支,而且还要厘清所有重要淋巴管主管道,重要通路的解剖结构。」
「通过包括但不限於夹闭、切除断层、綑紮,等多种形式,将整个骨盆骨的营养分支彻底离断。」
「在完成这些後,我们再通过局部循环仪,重构骨盆内部的循环体系,再加以经典化疗方案,对组织内诸骨进行全方位的灭活。」
「这种理论,来自於单下肢长骨肿瘤的取出灭活回植技术,当然,我们这次的操作,不需要将全长骨取出,只做灭活!」「应用的是物理止血,化疗药物的化学性灭活方案。」
「黎教授,这入路切开,是需要我完成,还是贵院辅助完成呢?」郭子源的治疗方案不是虚的,是实际的,是学生们都可以听得懂的,是有技术演进的!
整体手术,肯定就是肿瘤灭活技术。
整体手术的框架,是由切开术开始,手术入路为着手点,以解剖动静脉淋巴管为前期目的,直至完成整个手术。
线路清晰,思维逻辑经得起辩证。
基本上,有医学基础的人,都可以听得懂了!
黎勇知道郭子源这时候是在炫技,同样也是在做教学,是为了给自己贴专业性的标签。
「郭主任您授意就行,您怎麽说,我们就怎麽做。」黎勇把主动权交给了郭子源。
「那就黎老师你们先完成解剖吧,我们两个再一起看看这些转移灶的体积和大小区别。」
「同样的血运转移,它们为什麽大小就不一样了呢?」
「这个东西,或许与局部的血运丰富度有关。」
黎勇对着手术台上的人招了招手後,便与郭子源更加深入地探讨了起来。两人所说的东西,有的很基础,有的很前沿,有的来自论文,有的来自基础理论的推衍印证。
一般人都开始听不懂了。
大概过了三十多分钟,黎勇教授感慨万千地说:「郭主任,长江後浪推前浪,佩服!」
「我服了,我第一次觉得,原来骨科的肿瘤还可以这麽理解,理论还可以深化到这种程度!」
郭子源:「黎教授,我其实也只是取了巧,基於这些原则性的东西,我们的临床治疗,就可以更加多变了。」
「把目的抓准,黑猫白猫,能抓老鼠的就是好猫,谁的效率高,结果更好,我们就越推崇哪一只猫。」
说完,郭子源来到了手术台旁,笑着说:「这位老师的解剖入路做得非常好啊,视野清晰……」
黎勇已经彻底相信了郭子源是个极为专业的专家,也可以说是学者,是真正的临床人。
赶紧说:「这位郭主任的基本功水准,堪称我们国家前三,放眼全世界至少也可以排前十。」
「等会儿,他操作的时候,你们一定要认真看,如果有条件的话,记得打开视频,录制完成後,回去反覆看。」
「看得越多,你们对基本功与手术的结合就越理解深刻,也更加可以理解基本功与骨科基本术式之间的联系。」
「教学医院重视基本功,并不是毫无目的的,虽然你们现在体会不了,但以後,肯定知道它们给你们带来的底气。」「黎主任,还是有一些血管暴露,比较困难,如果强行离断的话,对内脏器官可能会造成一定的影响,但如果不离断的话?」
「骨盆内血运系统,还是有点超纲的。」
黎勇认真地看了看後,问郭子源:「郭主任,要不您展示一下?」
郭子源也没推辞。
这样专业的同行交流是他喜欢的,而且是他前世梦寐以求的。
现在,能光明正大地站在积水潭医院与这里的顶级专家和教授互相切磋,郭子源如果还推辞的话,那就是对自己理想的践踏。
然而,郭子源接过手术後,手术程序就立刻变得不一样了。
「我懂了,是的,就该这样,手术入路,根本上就是根据解剖基本结构,重新结构解剖间隙,将我们需要去的手术点暴露出来。」
「郭医生,我能申请让天坛医院剖开你的脑子看看里面的脑回路吗?」黎勇开了一个大胆的玩笑。
郭子源:「可以,黎主任,我们两个讲江湖规矩,我们单挑,你要是能打得过我,我就让你来。」
黎勇:「那还是算了…郭医生,您继续,非常感谢你带来这麽精彩的手术盛宴。」
……
手术结束後,黎勇几乎是粘住了郭子源,一定要和郭子源一起出门与家属会面。
刚出门,郭子源就怔住了。
一个面庞白瘦的女孩关心地问:「医生,我弟弟的手术成功了吗?」
「他手术成功没有?」
没有女孩的眼神,但从她的动作,从她的言谈举止,都知道她们两个的姐弟情深。
如果是家里重男轻女的逼迫,演绎不出来现在的结果。
郭子源还没回话,黎勇便道:「朱娇娇,你弟弟的手术很成功!」
「郭医生的。」
「诶,你别哭,你才刚做了手术,最忌激动。」
「如果你坏了角膜,可就对不起给你捐献角膜的前辈了。」朱娇娇强忍住了情绪,狠狠地咬了几下:「我不哭,朱教授,郭师兄,我一定不哭。」
「谢谢你们救了我弟弟!」
「谢谢你们让我还可以和我弟弟一起看这个世界,我想他陪我一起看。」
「他好乖好乖,好可爱好可爱的。」
人间情愫,未必只有悲剧才能承载,感动不该由悲伤来倾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