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延庭偏过头,看着他。
那眼神慢悠悠的,带着点得意,又多少有点欠揍。
“怎么?”他说,“舅舅羡慕?”
谭世恒冷笑一声,走进来,把车钥匙往桌上一扔。
“我羡慕什么?我买的。”
沈延庭低头看看手里那几件衬衫,询问的目光看向宋南枝。
“他付的钱?”
宋南枝点点头。
谭世恒靠在沙发背上,冷哼一声,“不然呢?”
要不是以为南枝是给自己选的,他就不会付这钱。
沈延庭拎起那几件衬衫,少说有七八件。
然后他故作夸张地收在怀里,“那就谢谢舅舅了。”
谭世恒:......
宋南枝在旁边笑出声来。
谭世恒瞥了她一眼。
“笑什么?”他说,“你男人就这样?”
沈延庭往后退了一步,揽过宋南枝的肩头。
“我的。”他说,一字一顿,“你眼红也没用。”
谭世恒看着他那样,嘴角抽了抽,“我眼红?”
“我买的时候眼睛都没眨一下,你倒好,抱着不撒手,没见过世面。”
沈延庭挑眉。
“谁能有舅舅那么......财大气粗?”
谭世恒哼了一声,“你是不是欠揍?”
沈延庭笑了,“咱俩打?说不好谁吃亏呢……”
宁宁趴在他肩上,看着自己妈妈笑,也跟着咧开没牙的嘴。
谭世恒站在那儿,看着这一家三口,忽然觉得......
自己刚才在百货商店掏钱那会儿,脑子大概是被门挤了。
没出息的玩意,怎么变成这副德性了?
他转身往厨房走。
“周姨,饭好了没?”
厨房里传来周姨的声音,“快了快了。”
谭世恒走到厨房门口,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沈延庭正低着头,把那几件衬衫一件一件拿出来看。
宁宁的小手伸着,想去抓那衬衫的领子。
沈延庭偏过头躲开。
“别动。”他说,“爸爸的。”
宁宁瘪了瘪嘴。
宋南枝瞪了眼沈延庭,把宁宁接过来。
“妈妈也给宁宁买了。”
谭世恒收回目光,走进厨房。
周姨正掀锅盖,热气腾腾的,香味飘出来。
“谭先生,饿了吧?马上就好。”
谭世恒“嗯”了一声,靠在灶台边上。
周姨顺着他的视线,往客厅方向瞄了瞄,笑着压低声音。
“这一家四口可真好,别怪我多嘴,你是不是也该找个......”
谭世恒嗤了一声,打断她。
“周姨,我当年为什么走丢的事,你又不是不知道。”
周姨转过头看他,欲言又止。
终究没再多嘴,“饭好了。”
谭世恒端着周姨递过来的汤,喝了一口。
烫的。
他咽下去,又喝了一口。
周姨皱了下眉,暗暗叹了口气。
她在谭家待了几十年了。
当初江老爷子把谭世恒带回来的时候,她就在跟前。
那孩子瘦得皮包骨头,浑身是伤,眼里一点光都没有。
江老爷子把他从外头抱进来,他就那么躺着,一动不动,像是死了。
她记得有一回半夜起来,听见有动静。
推门一看,谭世恒蜷在角落里,抱着膝盖,哭得浑身发抖。
后来才知道,他是走丢的。
不是被人贩子拐的,是自己跑丢的。
他爹妈整天吵架,还把气撒在孩子身上,更是往死里打。
他和姐姐受不了,偷跑出来,想去投奔什么人。
结果在码头走散了,他被人群挤上船,姐姐也不知去向。
他表面上心狠手辣,可逢年过节,他总是自己一个人待着。
有一回她进去送茶,看见他手里攥着张照片,边角都磨毛了。
照片上是个小姑娘。
她没敢问。
可谭世恒不结婚这事儿,她心里明白。
不是不想,是怕。
怕像他爹妈那样,把日子过得鸡飞狗跳。
这么多年了,她眼看着他从小孩长成大人。
没见他带过哪个姑娘回来。
这孩子,命苦。
她把菜端上桌,往客厅看了一眼。
谭世恒正靠在沙发上,翘着二郎腿,端着碗喝汤。
宋南枝已经把两个小家伙哄睡,从卧室出来。
她抬起头,看着沈延庭。
“对了。”她说,“孩子们今天乖不乖?”
沈延庭闻言,脸上的表情变了变。
那变化很快,从得意变成委屈?
“不乖。”他说,声音低下来,“可闹了。”
宋南枝愣了一下,“闹?”
沈延庭又往她跟前凑了凑。
“安安哭了好几次,我抱着哄半天才哄好。”
“宁宁也不省心,非要我抱着,一放下就哭。”
宋南枝看着他眼里那点狡黠,还没等说话。
谭世恒冷嗤一声,瞥向沈延庭。
慢悠悠来了一句,“又不想戴,又不想带的。”
沈延庭偏过头,蹙了下眉,随即笑了。
宋南枝反应了一会,才知道舅舅说的什么意思。
脸蹭得就红了,“舅舅!你说什么呢?”
谭世恒挑了挑眉,没说话。
——
沈家。
沈延庭推开院门的时候,里头静得很。
院子里那棵老槐树还在,叶子落了大半,剩几片黄的挂在枝头。
堂屋的门半掩着。
他走到门口,抬手推开门。
屋里的人同时抬起头。
温雪琴坐在八仙桌边上,手里端着个搪瓷缸,正要往嘴边送。
看见门口站着的人,她手一顿,水洒出来,洇湿了桌子。
她愣在那儿,眼睛瞪得老大,嘴张着,半天没出声。
沈延庭,还活着?
沈卫国坐在旁边,正低着头抽烟,听见动静抬起头,也愣住了。
烟灰掉下来,落在身上。
三个人就这么僵着。
反应了好几秒,温雪琴才开口。
那声音尖得很,像是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嗓子。
“你......”
“你不是死了吗?”
沈延庭站在门口,抬眼睨她。
“命大。”他说,“让二婶失望了。”
温雪琴盯着他,脸上的表情变了变。
从震惊变成别的什么......
“瞧你这话说的。”
沈延庭没理她。
他往里走了两步,站在屋子中间,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
收回目光,看向沈卫国。
沈卫国把烟头摁灭在桌上,站起来。
“延庭啊。”他说,脸上堆出点笑,“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温雪琴瞪了沈卫国一眼。
这一眼,沈延庭捕捉到了,他毫不掩饰地冷嗤一声。
那声很轻,从鼻腔里溢出来,却格外清晰。
他当然知道她在想什么。
他死了,沈家就剩二房那一支。
老爷子年纪大了,撑不了几年。
这家产,这院子,这些年在海城攒下的那点底子,自然都是他们的。
多好的事。
可现在,他活着回来了。
沈延庭站在屋子中间,目光从那两个人脸上扫过。
“我不在的这段时间,”他说,声音还是不高,“沈家好过吗?”
据他所知,沈家没有他在,是撑不起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