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墙拐角处，李硕果听见自己竟是爹娘捡来给李二狗当媳妇的，整个人傻在了当场。
她站在那儿，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心里头又羞又臊又气。
这种感觉，真叫人说不上来是个什么滋味。
她打小跟李二狗一块儿摸爬滚打长大的，平日里是挺疼这个傻弟弟。
有什么好吃的都想着留给他，可那完全是姐弟间的情分，哪往男女那档子事上想过半点？
再听刚才娘话里的意思，打从根儿上就是为了留给李二狗当童养媳的。
自己在李家活了十几年，当了十几年的大姐，到头来居然是个预备媳妇？
李硕果脑子里乱成了一团浆糊，根本没法去面对屋后头的母子俩。
她双手捂着发烫的脸颊，一跺脚，转过身就往院门外头疯跑出去。
李二狗的脑子也是嗡嗡的。
他看着他娘，半天才蹦出一句话。
“娘，你也看到了，一狗姐她不同意！”
他娘倒是不慌，抹了把眼角，理所当然的说：“同不同意有什么关系，一个女孩子家家的，嫁谁不是嫁，嫁给自家人知根知底，比嫁到外头去强。”
李二狗急了。
“娘，外头的世界不是这样的，有些地方女人跟男人干一样的活，说话的分量也一样的，人家叫男女平等……”
老太太脸一拉。
“你说什么胡言乱语！外头是外头，这是李家村，闭嘴！赶紧去把人追回来！”
二狗还想再说两句，他娘已经把脸扭过去了，那架势明摆着不想再听。
叹了口气，李二狗转身往村外追。
跑出院子的时候，心里头乱成一团麻。
姐姐不是亲姐姐这事儿，他接受不了，也不想接受。
虽然记忆不在了，但是他觉得十几年的感情还在那儿搁着。
这么多年的姐弟情，哪能因为一句话就变了味。
得赶紧把人追回来，先把话说清楚。
李二狗没有飞，用腿跑出村口，穿过那条走了无数遍的土路，拐进村外的小树林。
这时，李二狗突然脚步停了下来。
因为他发现空气里飘着一股味道。
淡淡的，辣嗓子，还带着点紫色。
顿时，李二狗浑身的汗毛竖了起来。
这股味道他太熟了，昌阳城里就是这个味，成千上万的人躺在街上等死的时候，空气里飘的就是这个东西。
李二狗立马发现了自身的异状，不过这两年，他不光练剑，对泡沫的掌控也到了随心所欲的地步。
心念一动，喉咙里的泡沫便往他身体里转，很快就把不属于他自身的毒气给消融完了！
同一时间，树林深处走出来一群人。
十几个身穿灰袍的药师排成一个半圆，把前方的路堵的严严实实。
领头的那个人，二狗认的，就是万药堂那个中年管事，当年在青屏山笑眯眯叫他贤弟，又改口叫大人的那位。
地上一团黑影，定睛一看，正是李硕果，此刻她已经被五花大绑扔在那儿，人已经没了意识。
“是你们？”
李二狗实在想不通，当年在万药堂，这些人对自己恭恭敬敬，送箱子送银子送地图，临走还要备厚礼。
两年过去了，怎么换了一副嘴脸？
中年管事站在药师们中间，双手拢在袖子里，歪着脑袋打量李二狗，跟看一头拴在桩子上的牲口差不多。
“好久不见啊，二狗……大人。”最后两个字咬的特别重，带着笑。
“你们要干什么？”
“交出你的宝贝，不然你的未婚妻姐姐会死哦。”中年管事笑着说道。
李二狗盯着他问：“你们一直跟着我？”
“对。”中年管事大大方方的承认了，“两年，整整两年。堂主让我们跟着你，一开始大伙儿都以为你是上界来的大人物，小心翼翼的，生怕惊着你。”
说到这儿，他停了一下，噗嗤笑出了声。
“结果呢？你还真是泥腿子啊，种地，挥树枝，日复一日就干这两样。身上半点灵气都没有，挥出来的那点剑气，打个石子都费劲。所以……你根本就不是什么高人，你就是个走了狗屎运的泥腿子。”
李二狗没吭声。
管事继续往下说：“不过你那个宝贝确实厉害，能吞毒，能飞天，能化掉碰到的一切东西。这么好的宝贝，放在你一个凡人身上，糟蹋东西。交出来，我给你姐姐解毒，大家好聚好散。”
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李硕果，她的嘴唇已经发青了，呼吸浅的听不见。
“别动她，东西我给你们！”
李二狗张嘴，把那口老痰咳了出来。
浓稠的白沫浮在掌心，心念一动，泡沫飘了出去，落在那群药师脚下。
旁边一个药师眼睛一亮，想伸手去抓。
中年管事立马一把拽住了他的胳膊。
“别碰！这东西沾上就没命了！”
管事脸上的笑收了几分，抬头重新打量对面的庄稼汉。
“把人还我。”李二狗说。
犹豫了一下，中年管事冲后头摆了摆手。
两个药师把李硕果抬过来，搁在两方中间的空地上。
李二狗快步上前，蹲下去探她的鼻息。
还有气，但是脸色越来越青。
“你们答应解毒的！”二狗抬起头喊道。
中年管事两手一摊。
“你给我们的东西碰都碰不了，这笔买卖怎么做？告诉我们控制的法子，解毒自然好说。”
控制的法子如果能说，李二狗早就说了。
目前为止，也只有上界那个女仙师在自己配合的情况下，能抽走泡沫。
其他人想要都根本拿不走。
不过李二狗不敢说不知道，因为那样肯定会被觉得是假话。
就在李二狗思考犹豫之间，地上的李硕果身体开始抽搐了。
“姐！”
李硕果剧烈咳了一口，黑色的血从嘴角溢出来，顺着下巴淌进泥土里。
然后她不动了。
“姐？你们！”
中年管事脸上的假笑全收干净了。
“好好好，还以为你是个老实庄稼人，没想到也想玩阴的。”
万药堂的人以为李二狗在想什么坏点子，于是就直接催动了毒。
就算李硕果死了也不怕，因为李二狗的羁绊不止他姐一个。
也就在这时候，村子那个方向传来了尖叫声。
李二狗一抬头，看到了李家村上空升起的紫色烟雾，顺着晚风，一团一团的往村子里灌。
“毒已经放了。”中年管事的声音从背后传过来，“一炷香之内，全村老小都会跟你姐姐一个下场。交出控制的法子，我叫人收毒，还来的及。”
李二狗看着毒气，顿时觉得有些无力！
如今的他自保有余，但是保护其他人还是困难了些！
心里头有个声音在说，抹脖子吧，老规矩，一闭眼一睁眼，所有人都还活着。
回到两年前的田坎上，什么都没发生过。
下次再多练两年，说不定就能对抗这些人了！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立马有一个声音制止了他！
脑海里浮现出过往里的一幕幕！
练剑的目的并不仅仅是保护别人，还要保护自己的心气！
李二狗慢慢站起来。
没有去操控老痰，他走到林子边上那棵歪脖子榆树旁，随手折断了一截胳膊粗的树枝，把多余的杈子撸掉。
中年管事眉毛拧在一块儿。
“你要干嘛？”
握着那根粗糙的榆木棍子，李二狗手腕轻轻一抖。
就这么一抖。
一道白光从树枝尖头射了出来。
这光跟以前练剑时飞出去的剑气完全不是一回事。
以前那剑气歪歪扭扭，飞不了几丈远就散了。
这一道，又直又亮，快的连残影都看不见。
站在最前面的两个药师压根没反应过来，身体从头顶到裆部被整整齐齐的劈成两半，两半身子往左右倒下去，护身的法器碎了一地。
中年管事脸上的表情卡住了，笑已经没了。
“不……不对，你的剑气明明只能……”
李二狗没给他把话说完。
手腕连翻三下，三道白芒交叉飞出，速度快的在空气里拉出了尖锐的破裂声。
十几个万药堂的药师前前后后站了三排，这三道剑气横着扫过去，跟割麦子没什么区别。
前排的倒了，后排的也倒了，有的拦腰断开，有的从肩膀斜切到胯骨，没有一个站着的。
从出手到最后一个人倒下，前后不到两个呼吸的工夫。
场上就剩中年管事一个人还站着。
他瞪着眼，满脸都是不敢相信。
两年！他们盯了两年！
这个人每天在院子里挥树枝，那些剑气连块青砖都劈不穿，顶天了就是个力气大点的庄稼汉。
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
他不知道的是，李二狗自己也不知道。
这两年他只是在练，不停的练，一遍又一遍。
剑术这东西跟种庄稼差不多，种子撒下去之后看不出变化，每天浇水每天晒太阳，地里的苗也就是那个样子。
但是等到该收的时候，粮食自己就长出来了。
李二狗感觉自己在剑道上懂了很多，但是他从没有表现出来，因为暂时用不着！
李二狗往前走了一步。
中年管事疯了一样往后退，嘴里胡乱喊着什么，二狗根本没听，手腕又是一抖。
喊声一下断了。
林子里安静下来。
看着死了一地的人，李二狗没啥感觉。
李二狗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他现在对于杀人，似乎变得有些麻木了！
刚转过身要回村子那边，天上落下来一道影子，地面震了一下。
一口铜绿色的大鼎从半空中砸下来，插进泥土里，正好挡在面前。
那口鼎比村口的老槐树还高，鼎壁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紫色的光在纹路里流动。
李二狗抬头看去。
老堂主拄着拐杖，站在大鼎的鼎沿上，从上往下看着他。
老堂主的身后，还来了数百人，一个个看上去都不弱于刚才的中年管事！
“果然，宝贝还在你身上。”老堂主慢悠悠的开口，“年轻人，你以为老身为什么敢动你？”
老堂主笑了一下。
“因为上界的仙师，同意了。”
上界的仙师！
李二狗脑子里立马浮出那个长着白狐狸耳朵的女人，以及张平哥！
“具体是谁？”
老堂主笑道：“上界只有一个统一的意志，是谁重要吗？”
李二狗听不懂，但是他不相信是张平哥！
老堂主没回答这个问题，只见鼎壁上的符文同时亮了起来，天空中那口大鼎慢慢倾斜，紫黑色的毒雾从鼎口倒了下来。
这可不是之前那种淡淡的烟，浓的跟墨汁一样，像一条天河，铺天盖地的往李家村的方向灌过去。
“交出控制之法。”老堂主居高临下的看着他，“否则全村上下，今夜尽数化为脓水。”
看着头顶翻涌的紫黑色毒雾，再看看身后村子方向，以及脚边的李硕果，李二狗的脑子里又冒出了那个老念头。
抹脖子，回去，重来。
握着榆木棍子的手紧了又松，松了又紧。
不了。
不能就这样回去！
就算是死，也得让他们付出代价！
李二狗深吸一口气，两手握住那根榆木棍子，对着天上那片漫天毒雾和那口大鼎，由下往上，撩出了一剑。
这一剑，把他这两年攒下的所有东西都掏空了。
两年的日出日落，两年的挥汗种田，两年里每一个清晨在院子中挥出的每一剑。
一道白色的光从树枝上飞出去。
这已经不能叫剑气了，就是一道光，横着划过夜空，把黑夜劈成了两半。
漫天的紫黑毒雾在这道光面前，跟太阳底下的霜一样，碰到就没了，干干净净。
那口青铜大鼎连个眨眼的工夫都没撑住，鼎壁上的符文炸裂，整口鼎从中间断开，碎成了渣子。
老堂主的脸在白光照上来的那一刻，还带着笑。
然后人就没了。
连同她身后那几百个灰袍药师，外加他们脚下的那半座山头，全被这一剑抹的干干净净。
李二狗拄着手里那根只剩半截的榆木棍子，大口大口的喘气。
全身上下被抽空了力气，腿软的站不住，膝盖一弯，单膝跪在了地上。
村子那边的紫雾也散了，远处又传来了人声，有哭的，有喊的，但都是活人的声音。
李二狗撑着膝盖慢慢转过身，他爬到李硕果身边。
“姐。”
“嗯~”
李硕果竟然还没断气，她看着李二狗虚弱地说道：“不要……娶我，否则……我死不瞑目！”
李二狗点头道：“姐，我就是死，就是这天下女人死光了，我也不会娶你！”
“这……”
李硕果本应该瞑目的，但是脑袋一偏，还是睁着眼睛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