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海岸边，灰色的浪一层层卷过礁石，石缝里积着白沫。
雷古勒斯与塞拉斯落在背风的岩滩上，海风绕过岩石，掀动两人的长袍。
前面有条窄道，顺着往下，一只小船系在水边，随着浪头晃悠。
船旁站着个高个子的黑人巫师，看着还年轻，肩膀宽厚，头发剃得很短，五官硬朗，下颌方正，耳侧挂着一枚金环。
他擡手压住风翻起来的衣摆，迎了过来，伸出手，嗓音低沉：「金斯莱·沙克尔，布莱克先生？」
雷古勒斯与他握了一下：「雷古勒斯。」
塞拉斯把探视许可递过去，金斯莱接到手中，朝他点了点头。
沙克尔，二十七族里的黑哥们，雷古勒斯多看了他一眼，原来是这位，凤凰社成员，後来的魔法部部长。
他的感知随意搭过去，魔力收敛得不错，也够紮实，放在年轻巫师里算得上优秀，不过对他来说，也就寻常了。
来阿兹卡班走的是正规程序，递申请，魔法部核验，排期，指派陪同人员。
布莱克家的继承人要来阿兹卡班探视一个服刑巫师，部里派谁去，是个要动脑子的事。陪同的人得有级别，得能压得住场子，还得跟申请人的身份对得上。
来的偏偏是金斯莱。
可能是巧合，魔法部觉得他刚放完火，刚给了克劳奇一个难看，派一个同为二十七族的年轻人来接待，面子上过得去，级别上也说得通。
可再往另一边想，这家伙是邓布利多的人，难说里面没有老头的安排。
这几天布莱克接着动手，报纸都快放不下了，老头当然也会知道。
老头知道他去阿兹卡班的藉口是什麽，申请上写着，想知道很容易，一个关了快两年的麦克尼尔，但老头可能更想知道理由是什麽。
雷古勒斯想了想，觉得很有可能。
看就看呗，他就是来参观的，纯好奇，没打算搞事。
金斯莱收好许可，将系在石环上的绳索解开，走到船边：「两位，请。」
塞拉斯站在船侧，等雷古勒斯跨进去，才跟着登船。
小船往下沉了沉，两人在中间坐好，金斯莱拿魔杖点向船头，船身随即转过去，绕开礁石，驶向外面的海。
岸边的云还留着几道缝，漏下来几缕阳光，能照见远处海面，驶出去一阵，几块岩石越来越小，连成了一条黑线。雷古勒斯把吹到嘴边的头发拨开，擡眼看了看天。
金斯莱坐在船尾，手里的魔杖偶尔往旁边偏一偏，小船便跟着调整方向。
迎面起了高浪，船头顺势擡起，底下的木板吱呀响了两声，越过浪头，又稳稳落下。
过了大概十几分钟，头顶的几缕光也没了，天灰下来，海也灰下来，上下连成一片。
浪头从船旁擡起，越过船边，又落回去，风里裹着细碎的水滴，贴在脸上，温度也跟着降了。
金斯莱让船头偏过一片翻涌的浪，突然说了话：「学校的事，我听穆迪说了。」
金斯莱目光望着前方，语气平平：「已经回办公室了，这几天有好几份说你在学校突然袭击傲罗的报告，让他退了回去。」
雷古勒斯稍稍擡起眉毛。
金斯莱接着说：「他让他们把吐真剂那一段也写上。」
雷古勒斯扯了一下嘴角：「还是他记性好。」
金斯莱听出话里的嘲讽，脸上露出点无奈，几份报告绕着开始发生的事打转，多几句少几句，责任完全不同。克劳奇实在冒进，带着傲罗进学校，话都没问清，就准备强行带走一个小巫师，还把吐真剂拿了出来，最後搞出了大场面，整个英国魔法界都知道了。
连各家的家养小精灵都知道了，连古灵阁的妖精都知道了。
他看向雷古勒斯，状似随意：「这两天，也是在查维尔顿的事？」
雷古勒斯顺口胡说：「嗯，来这里也是。」
金斯莱那张敦厚的脸上摆出一个无语的表情，眼神斜过来：「阿尔斯特·麦克尼尔关了快两年。」
「所以来问问他以前的事。」雷古勒斯轻轻耸了下肩。
金斯莱瞧着他，心里直犯嘀咕。
阿尔斯特根本没人关心他是怎麽回事，阿兹卡班里的纯血也不少，多一个麦克尼尔，卷宗照样落灰。
小布莱克递来探视申请，部里连夜找人翻柜子，快两年前的笔录和审讯记录全搬到了桌上，他领到差事後看了半宿。
阿尔斯特经手的买卖可不止麦克尼尔一家，几笔来路说不清的货，一批替人办事的巫师，过去都是他牵的线。
真从他嘴里问出了什麽，接下来还得有多少人跑到部里报案？
一股侧浪涌来，金斯莱及时转过船头，海水沿着船舷泼上来，打湿一截木板，塞拉斯把长袍的下摆收开，望向前方。海岸已经看不见了，雾贴着水面铺开，天与海混在一起。
小船驶进雾里，过了片刻，远处显出一段黑色的轮廓，低处的浪撞上去，炸开大片白沫。
雷古勒斯坐直了些。
雾散开了一段，黑色的岩石从海面一直延伸到上方，大片裸露的石头上连棵树都没有。
浪卷进岛边的裂隙，挤出更高的水花，远处看着还算宽的入口，绕近了，才发现只容一条小船经过。
眼前先露出一面岩壁，近乎竖直地扎进海里，小船绕过一片突出的礁石，上方的建筑才一点点展露出来。
几面高墙向内围拢，夹出狭长的空白，墙根直接扎在海岛的岩石里。
窄窗插着铁栅栏，一排排往上叠，底下的石头让海水浸得发黑，最高处隐在雾中，风吹过去，才露出倾斜的墙顶。
浪涌过来，船底擡了一下，又落回去，水声在礁石之间撞来撞去。
岸边出现了几道黑影。
兜帽底下漆黑，破烂的长袍垂在岩石旁，随着它们移动，拖出长短不齐的布条。
摄魂怪。更高处还有几只，沿着堡垒缓缓飘动，海雾从它们之间穿过去，风把烂布掀起来，露出底下贴着骨头的灰败皮肤。
金斯莱指向岩壁下方的石阶：「从那里上去。」
塞拉斯看过入口，又看向两边高处，雷古勒斯的感知已经铺了出去，整座岛都罩在里面。
遮掩和干扰方位的魔法延伸到海面，感知沿着岛屿外缘绕过，几处用来判断位置的对应关系随即错开。
里面是一层空间封锁，幻影移形，门钥匙，飞路网全部切断，从海边一直延伸进堡垒。
前後还施过空间扩展魔法，外面看着挨得很近的两扇窗，里面隔着的牢房却远了许多。
几段通道折进墙後，绕过楼梯又接到另一层，里面比外面看着大得多。
雷古勒斯顺着其中一处魔力交汇看了一会儿，石墙里的魔法积得很深，有些已经纠缠在一起。
摄魂怪从高处飘过，又带来一股令人不舒服的影响，混进周围的魔力，随着小船靠近，感受越发清楚。
他擡头追着看，眼里的兴致更足了。
金斯莱回过头，正好看见他的表情，顺着望上去，墙顶飘着一只摄魂怪。
成年巫师到了这里，能压住恐惧已经算不错，胆子大的，也只剩厌恶。眼前的小布莱克倒好，看得挺起劲，摄魂怪绕到墙後，他还换了一只。
金斯莱把魔杖往下压了压，让小船放慢速度。
小布莱克的本事到底有多大，他说不准，可要在岛上也放把火，或者想搞点别的什麽事，那可就太糟了，北海周围几国的魔法部都得跟着忙。
临行前，部里交代他把人带到，再好好送回去。
邓布利多也跟他谈过，提起雷古勒斯，总带着笑，说孩子对没见过的魔法尤其好奇。
金斯莱当时听着，还觉得算不上什麽麻烦。
他又瞧了一眼雷古勒斯。
好奇是看见了，就盼着小布莱克看看就够，千万别上手。
船靠上石阶，金斯莱固定好绳索，先登了岸，塞拉斯踩上高一级的台阶，回身等雷古勒斯。
外面的石阶又湿又滑，底下几级浸在水里，浪一涌便漫上来。
雷古勒斯跨过最後一处水洼，塞拉斯才收回搭在石壁上的手，跟了进去，厚重的门在身後合拢，风与海浪的声音都隔在外面。
入口的手续很快办完，金斯莱领他们往里走，穿过一道窄门，前方的通道向下倾斜，墙边钉着灯，暗黄的光只照亮几步远。水迹顺着石缝滑下来，在地上积成细长的一片。
两旁都是牢门，最先听见的是抓挠声，有人蹲在门後，手指反覆抠着同一道缝。
再往前，铁栏突然撞响，一个瘦得脱了形的男人扑过来，松垮的脸挤进两根栏杆之间，嘴唇咧开，露出发黄的牙。
「找谁？你们找谁？」他盯着金斯莱，脑袋跟着转：「我知道，问我！你问我啊！」
金斯莱径直往前走，雷古勒斯也从旁边经过，囚犯跟着挪，一条胳膊猛地伸出来，手指几乎勾住他的袍子。
塞拉斯擡手一挥，啪的一声，男人手背到小臂骤然绽开一道红痕，皮肉翻卷，血珠洒落。
囚犯嗷一嗓子，把手缩回去，抱着胳膊缩到墙角，嘴里骂骂咧咧，声音又尖又碎。
金斯莱张了张嘴，又闭上。
身後的人拍着铁栏喊了两声，隔壁又响起骂声，夹着一阵短促的笑。
走廊往里折，金斯莱侧身让过墙边突出的石头，岔道处停着摄魂怪，兜帽朝三人转来。
他将许可举起，略停片刻，黑色身影便飘到旁边，烂布的下缘擦过地面。
雷古勒斯从它身旁经过，胸口沉了一下，冷意顺着身体往里钻，连刚才的兴致也跟着往下落了些。他没管，没主动调动魔力，也没撑起防御，就是先体验体验。
体感上的温度低了，情绪也受了点牵扯，脑子依旧清楚，思维和感知都正常，影响到此为止。
身後的塞拉斯呼吸略沉，再没多余表现，金斯莱领路的速度放慢了些，将袍子领口拢了一下。
雷古勒斯擡眼看过通道。
几只摄魂怪各自飘着，囚犯的喊声从更深处传来，偶尔夹着几句含混的歌。
灯火照着潮湿的石墙，人的声音撞过来，又折回去，听久了，连方向都乱。
活人的魔力弱得很，跟墙内盘结的魔法，以及摄魂怪周围的影响比起来，几乎让人忽略。
右边关着个女的，头发遮了半张脸，露出的脸颊深陷，嘴唇裂着口子。
她抱住膝盖，光脚抵在墙上，脚趾冻得发紫，嘴里一遍遍数着数，数到七便急着回头找，翻开腿边的破布，再从头数。
啧，真惨。
雷古勒斯经过她的牢门，又看了几个人。
脸色灰败，眼窝深陷，穿得不比摄魂怪好，有的连擡头都费劲。有个原本缩着的男人忽然暴怒，扑起来捶门，身上的魔力也跟着动了一下，随即又散开。
骂到一半，忘了後面的话，扶着铁栏喘气。
魔力还在，最基本的运转也在，只是能调动起来的太少。
害怕和愤怒都能推动魔法，可得有个明确的念头，眼前几个，刚生出怒意，便又让别的东西打断，思绪乱，情绪也乱。
待得久了，身体熬坏，精神也折腾得够呛，连一句话都说不清，更别提施咒。
还是摄魂怪有意思。
通道尽头接着楼梯，三人沿着石阶往上，转过拐角，又登了一层。
一扇牢门前，金斯莱停住脚步，声音低了些：「就是他。」
塞拉斯站到一侧，雷古勒斯走近，看向里面。
阿尔斯特缩在墙角，头发纠结着垂到脸上，一只脚露在袍子外，脚踝细得厉害。
看到外面来人，他猛地把脸埋下去，两手捂住耳朵，过了片刻，才从头发缝里往外瞧。
「走开！走开！」他突然尖叫起来，挥着胳膊乱打，嗓子劈了扔扯着喊，忽然又咧开嘴，拖着调子唱起歌：「回家呀，回家呀...」唱了两句，低头抓挠自己的手背，指甲从结痂的地方抠过去，流出鲜血。
他把手举到眼前盯着看，嘴里的调子越来越高，唱到最後变成了咯咯的笑。
笑声戛然而止，阿尔斯特一把扯过破袍子，蒙住脑袋。
雷古勒斯站在门前，欣赏了一会儿，朝金斯莱示意：「开门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