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古勒斯办事很快，尤其是去找别人麻烦。
同一天下午三点刚过，英格兰西部，格洛斯特郡的迪恩森林。
科尔福德以东，比克斯莱德谷地上部，雨水还挂在蕨叶上。
坡间露出一片砂岩开采留下的断面，灰褐色的岩层被劈开，断面从坡顶一直落到谷底。
旧运石道从林子里穿过来，两排石枕之间积着湿泥，上面有几道新鲜的车辙。
谷底比坡上暗一些，云缝里漏下来的阳光只能照到采场边缘那一圈，再往里就落不进去了。
雷古勒斯站在运石道尽头，黑袍下摆扫过泥泞的地面，看着前方长满藤蔓的岩壁。
阿布罗斯·穆尔塞伯在他右侧，黑色外袍扣到胸前，领口立起来遮住半张脸，一双灰褐色眼睛盯住岩壁中部。
塞拉斯带来的十二个人散进林间，四道黑影沿坡绕向旧运石洞，两人退到外侧林道，其余人跟着塞拉斯，停在雷古勒斯身後。
岩壁後传出金属相撞的闷响，雷古勒斯擡眼看了看，展开手里的羊皮纸，最後一行记着昨夜运进此处的两辆货车。
这地方是奥赖恩给的，灰脊修复行，收取危险器物，处理诅咒，价钱合适也替人扣货和催债。管日常事的人叫鲁伯特·凯斯，手下养着一批专门护送和抢运危险货物的巫师。
奥斯温·麦克尼尔负责麦克尼尔家经手的这一部分生意，在灰脊投了钱，提供拆解咒语的手段。
另有几家通过中间人往这儿寄货，寄什麽，寄给谁，父亲没全查出来。
两周前，一批由布莱克担保交割的货物落到他们手里，三只封咒箱扣在此处，负责交接的埃利斯·沃德因此没了两根手指。
赔付要求随後送到了布莱克合作的商行，对方还要求换掉交割文书上的担保人。
他们当然知道罗尔家的下场，知道布莱克的力量，可他们背後不止一家一姓，也知道这种事该怎麽谈，怎麽了结。
在他们看来，这批货只是一桩再正常不过的商业纠纷，走赔付，换担保人，中间人说和的老套路，不值当布莱克家为三箱货动一次手。
可雷古勒斯还是来了。
维尔顿的死与他们有没有关系，他不知道，父亲也没查出来。
有人把这桩命案栽到布莱克头上，是今天克劳奇领人来了才知道的，既然敢这麽干，中间环节自然安排过，布莱克家半天之内查不清全貌。
但没关系，眼前这桩扣押和伤人，有活着的经手人，有明确的去向，有对方亲自送上门的条件。
维尔顿不能白死，正好给了他公开追查的由头，正好借追查扩大行动范围，把损害布莱克利益的人一并处理，至於命案，可以往後放。他把羊皮纸收起来。
若每次都等别人选好时间，把一件事扣到他头上，再由他逐条解释，往後肯定忙得很。
布莱克有正当的理由，有正在受损的利益，也有随时能出动的人，那接下来查什麽，先打谁，就该由他决定。
罗尔家那次，他为了参宿六，需要一场能打到底的家族战争，契约限定双方，也挡住了外人的干涉。
如今他要主动搞事，把范围主动放大，必然牵扯许多往来，先列好敌人，再把范围圈死，等於提前告诉外面的人该怎麽躲。
已经伸过手的，顺着实际做过的事处理，至於旁人什麽时候挨打，由他们接下来的选择决定。
灰脊动过手，正好拿它开刀。
林间响起鸟叫，一名附庸从上坡折返，朝塞拉斯打了个手势，又沿原路退进林间。
阿布罗斯稍稍偏头，雷古勒斯的目光仍留在岩壁上。
邓布利多始终没露面。
从桥上离开，再到现在站在这里，那老头一句明确的话都没传过来，到了这会儿，以他的本事，想说什麽早就说了。
雷古勒斯就当这是默许。老头愿意让他把眼前的事情办下去，至於希望藉此看见什麽，那得等老头什麽时候现身，什麽时候阻止，什麽时候放一句准话，才能知道。
眼下什麽都没有，那他就随便干了。
伏地魔那边也差不多。
维尔顿那桩命案是不是他授意的，现在只能猜。
让魔法部压一压布莱克，再看看布莱克需不需要别人帮忙，倒确实符合他的利益。
一个强大又很听话的家族，比一个凡事能自己解决的合作者省心。
要是压不住，那就看看布莱克现在到了什麽程度，要是压住了，那布莱克自然会来找他。
真都想看，那就看，他也正想往上看看。
至於魔法部，眼下得先弄清霍格沃茨出了什麽事，弄清了就会明白，真想把他带走，靠人数这条路已经走不通了。
克劳奇今天的行动不可能得到所有人的支持，甚至可能就是他一个人的决定。
这事干了，干砸了，还把场面搞成那样，执行司再想继续动手，得先在部里打一架再说。
趁他们还在商量，灰脊的人手和生意早都落到穆尔塞伯手里了。往後要恢复原状，就得对付布莱克，还得让穆尔塞伯把吞下去的利益吐出来，干预的代价会随之提高。
雷古勒斯要的，就是把上午展示的力量转化成实际利益，再用利益巩固同盟。
只让人害怕，旁人仍能等着他与更强的敌人碰上，让身边的人跟着壮大，他们便有了共同维护的东西。
伏地魔可以容忍布莱克打掉几个敌人，可当依附他的人开始从布莱克这里获得位置与资源，情况就会不同。
他用赏赐和分配维持的权威，会受到另一个利益来源的影响。
布莱克能自主扶起多少人，能动谁的利益，才是雷古勒斯真正要看的。
有人求情，说明关系尚在，有人出人出钱，说明他愿意为关系承担损失，等到哪一家的损失值得伏地魔亲自干涉，容忍的边界便清楚许多。
今天先把这里拿下，然後干谁，跟着他们的反应调整，父亲留在伦敦，与布莱克交好的几家正好可以开口。
岩壁边缘忽然晃过一道人影，皮围裙上挂着几件细长的工具。
阿布罗斯眯了眯眼，嗓音低哑：「西里尔·莫斯，东边工坊归他管。」
雷古勒斯顺着看去，灰脊的解咒员，也替鲁伯特·凯斯处置难对付的客人。
阿布罗斯熟悉这里的生意。天文塔事件，达伦·麦克尼尔当时把赫尔墨斯阴了一道，後来阿布罗斯与邓布利多之间便有了默契，之後麦克尼尔与穆尔塞伯再没像以前那样合作过。
两家做的是一路生意，功能重叠，本来就容易起争执，那件事一出来，嫌隙就落下了。
赫尔墨斯又一直跟在他身边，穆尔塞伯与布莱克越走越近。
罗尔败亡後，产业按契约归了布莱克，奥赖恩把一些交给了穆尔塞伯，阿布罗斯自己也吃了些边角。
他仍替伏地魔办事，照样可以成为布莱克的盟友，共同利益越多，合作便越稳固，往後有人想让穆尔塞伯对付布莱克，阿布罗斯也得先想想自己的损失。
阿布罗斯抽出魔杖，朝东侧工坊走去，雷古勒斯向塞拉斯点了点头，塞拉斯会意，带人往两侧散开。
雷古勒斯走向藤蔓，麻瓜驱逐咒覆在外围，再往里是一层遮掩建筑的魔法，还有一道阻止外来幻影移形的防护。
岩壁在他的空间感知里薄得很，真正的承重在里面，两者之间夹着可供人行走的通道。
他擡手，指尖沿着两层空间相接的位置向侧面划开，石面的纹路折向两边，中央露出一道窄缝，转眼扩到足够两人并行。
风箱在远处轰隆，炉火把空气烤得发烫，雷古勒斯的感知铺进去，里面的魔力又稠又乱，几十道不同的魔力纠缠在一起，有的跳，有的沉。
北侧岩壁下是一排嵌进采场的石屋，中间高处铺着供守卫走动的平台，东边开着两间拆解咒语的工坊，门口挂着皮帘。
西边堆着封好的木箱，旧运石洞通向北坡，洞口发暗，能看见里面一段铁轨。入口的守卫猛地站直，看清雷古勒斯的脸，脚後跟退到了门槛上，魔杖立即拔出来。
还没来得及举稳，雷古勒斯已经走进院子，脚边的碎石沿着防护交接处擡起，把两枚承载警戒咒的铁钉从地里拔了出来，上面还带着泥。
那守卫还在往雷古勒斯身後看，撞上陆续显露的黑袍，动都不敢动，魔杖垂下来，咽了口唾沫，往旁边挪开。
塞拉斯分出三个人去西侧货棚，带其余人向主屋靠近，北坡的四人也守住了旧运石洞。
主屋的门从里面打开，鲁伯特·凯斯走出来。
四十来岁，个头不高，头发梳向脑後，褐色外袍上沾着白色石粉，瞧见阿布罗斯，脚步稍缓，随即朝雷古勒斯迎来，脸上挤出笑。
「布莱克先生，货物的事可以谈，麦克尼尔先生已经让人重新核对了。」
雷古勒斯瞅都没瞅他，朝塞拉斯擡了擡下巴：「埃利斯·沃德送来的三只箱子，先找出来。」
鲁伯特·凯斯跟着转头，挡在货棚前的两个人互相看了看。
凯斯擡起手，横在塞拉斯前进的方向，笑容收住：「这里还有别家的东西，您动过之後出了什麽问题，几家都要过来找。」
雷古勒斯灰色的眼睛看着他，神情淡漠：「让他们来。」
凯斯手掌停了片刻，又去看阿布罗斯，对方的魔杖握在手里，目光落在他身上。上午霍格沃茨出了事，凯斯只收到麦克尼尔那边极短的口信，知道克劳奇吃了亏。
他知道布莱克的本事，仍希望凭这座工坊和多家的货物争取时间，灰脊替许多人干过见不得光的事，只要消息送出去，总会有人怕它落到布莱克手里。
偏偏穆尔塞伯也来了，他认得工匠，熟悉工序，随时能把工坊接过去。
他向主屋侧门偏了偏头，里面负责记录的人抱着一册厚帐簿退了出去。
塞拉斯掀起灰布，凯斯立刻沉下脸，大声喝道：「守住库房！谁也不许把东西带出去！」
高处的平台上亮起闪光，一道爆破咒砸向雷古勒斯脚前，另一道从右侧越过，直取塞拉斯。
院中两块砂岩同时翻起，前一块炸开，碎石四散，後一块把咒语拦在货棚外。
塞拉斯侧步越过石板边缘，切割咒划开守卫持杖的前臂，擡脚将人踹翻。
雷古勒斯从纷落的石屑中往前走，擡眼看向高处。
平台上的守卫正分成两组，一组正面连续施咒，另一组沿围栏向东移动，准备绕过石墙。
院子里响起沉重的断裂声，雷古勒斯脚下的砂岩延展出去，攀上平台的支柱。
石柱由下至上弯折，围栏跟着倾斜，整个平台向院子翻转。七八道防护咒语接连亮起，人撞在翻起的石栏上，魔杖指向天空，原先连成一片的攻击顿时散开。
东边的工坊完整，西侧三只箱子让塞拉斯护住，原先朝下施咒的人倒在碎石里，抓着石面往外爬。
凯斯撑着护盾退上主屋台阶，脸上的血色渐渐褪尽。
雷古勒斯沿留出的石路走进，灰色眼睛转向他。
另一边，西里尔·莫斯猛地掀起皮围裙，黑影从下面窜出，贴着石缝扑向阿布罗斯。
阿布罗斯的魔杖往下一滑，两股黑色魔力在门前撞上，黑影扭曲着卷向石缝，暗灰色的烟从交缠处涌出，带着扑面的腥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