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彦之在京里也是有些人脉的。
他跑商路这些年，三教九流都打过交道，官府里也认得几个说得上话的人。
加上他们做生意向来诚信，货真价实，从不短斤少两，也不欺行霸市，在街面上名声不坏。
这回宝华斋雇地痞砸铺子伤了人，证据确凿，几个闹事的汉子被官差带走之后，一审就全撂了，把马掌柜供了出来。
沈彦之又使了些银钱打点，官司走得顺顺当当，没几天判下来：
马掌柜纵容地痞行凶、扰乱市面，罚了一笔银子，铺子关门整顿三个月。
消息传出来那天，沈彦之正在首饰铺里盯着伙计们重新摆货。
赵管事从外头回来，笑眯眯地说了句“判了”，沈彦之嗯了一声，脸上淡淡的，手上把一支桂花银簪摆正了，才说了句：
“该。”
他把柜台擦了一遍，又叫人把新打出来的几套样子摆上，回头冲宁馨说：
“宁妹妹，往后这街上没人敢来找茬了，你安心画你的样子，咱们安心做买卖。”
宁馨胳膊上的伤养了七八天就收了口，留了道浅红的印子，她自己不当回事，该画图画图，该去酒楼教锅底教锅底。
首饰铺重新开张那天，生意比从前还红火。
官眷太太们听说宝华斋使坏被官府办了，反倒更认准了这家铺子，觉得东西好、东家硬气，买着放心。
新摆出来的几套样子没两天就订光了，还有几家侯府伯府的管事打发人来问，能不能定做整套的头面。
沈彦之忙得脚不沾地，嘴上成天挂着笑，跟宁馨说：
“照这么下去，咱们明年就能在东市再盘一间铺面了。”
*
临近年关，京城里家家户户都忙活起来了，街面上卖年货的摊子摆得满坑满谷，鞭炮声时不时响一阵。
元书玉这几日去周老先生那儿走动得勤，周老先生赏识他，年前特地捎了话来，说年三十儿家里摆一桌，请几个相熟的学生和晚辈来坐坐，让元书玉也来，还特地加了一句“把家里人带上”。
元书玉回来就把这话学给宁馨听了，意思是让她跟自己一道去。
宁馨正坐在灯下画新首饰的图样，闻言头也没抬，先“啊”了一声，随即摇了摇脑袋：
“我不去。”
元书玉坐在旁边，皱了皱眉：
“为什么不去？”
“周老先生特意说了让带家里人。”
“就是因为人家特意说了，我才不去。”
宁馨把笔搁下来，转过身子跟他掰扯，“书玉哥你想想，周老先生请的都是什么人？不是他那些老友，就是科场上有头有脸的读书人。我去了算什么？”
“我一个做吃食生意的小丫头，最低贱的商户……坐在那儿跟谁都说不上话，人家聊文章聊诗词，我一句嘴都插不上，干坐着多别扭。”
“你让我做一桌子菜送去都行，让我坐席上陪客，我……可干不来。”
元书玉说：
“也不用你插什么话，就是露个面，让人知道……”
“知道什么？知道你有我这么一个人？”
宁馨把图样往桌上一搁，“书玉哥，我知道你是好意，想把我往人前带。”
“可我自在惯了，你让我去那种场合，我一整晚都得端着，笑都不敢大声笑，说话还得掂量着来，那哪是过年，那是受罪。”
元书玉听她这么说，眉头皱得更紧了些：
“那你就让我一个人去？”
“你去你的呀，我又没拦着你。”
“你去周老先生那儿应酬，我在酒楼跟大伙儿一块儿吃饭。”
“沈大哥交代了，年三十儿酒楼不歇业，伙计们有不回家的，大伙儿决定凑一块儿吃顿热闹的。”
“……石头昭昭都在，我掌勺做几个好菜，热热闹闹的，我也松快。”
“你那边应酬完了，回来咱们再一块儿守岁，两不耽误。”
元书玉闷了一会儿，说：
“大过年的，一家人不在一块儿吃年夜饭，像什么话。”
“就一顿饭的工夫，怎么就不在一块儿了？”
宁馨觉得他有点钻牛角尖，“你吃了席回来，咱们守岁的时候再一块儿吃一顿，我专门给你包饺子，成不成？”
元书玉没吭声，低着头翻手里的书，翻了两页又合上了，明显心思没在书上。
宁馨看他那个别扭劲儿又上来了，凑过去拿胳膊肘碰了碰他：
“书玉哥，你是不是觉得我不去，你在周老先生那儿没面子？”
元书玉被她戳破了心思，抿了抿嘴：
“倒也不是面子不面子的。就是……周老先生待我不薄，他特意说了带家里人，我一个人去，显得……”
“显得什么？”
“显得你家里人不识抬举？”
宁馨替他把话说了，又拍了拍他胳膊，“你想多了。周老先生要是那么小肚鸡肠的人，能教出那么多学生？”
“你去了好好跟人家说话，代我问个好，就说我铺子里年三十儿实在走不开，改日专程登门给他老人家做顿好吃的赔罪……这不就圆过去了？”
元书玉被她这么一说，脸色缓了些，但还是有点不情愿。
宁馨看他那样，叹了口气，换了副软和的语气：
“书玉哥，我知道你是想让我多跟京城里的人走动走动，往后你中了举、做了官，少不了要应酬往来，我知晓你是怕我不习惯。”
“可万事开头难……你总得给我个适应的工夫吧？”
先让我在酒楼里练练手，跟京城里各路客人打交道打熟了，往后你带我去哪儿我都不怵。成不成？”
元书玉听她这话说得在理，到底点了头：
“那你自己说的，往后可不许再推。”
“不推不推，等我练出来了，你赶我我都不走。”
宁馨笑着应了，“那三十儿晚上我给你包酸菜馅的饺子，你从周老先生那儿回来就能吃上热的。”
元书玉嗯了一声，把书搁下来，伸手在她脑袋上轻轻拍了一下：
“那你三十儿白天别太累着，酒楼那桌菜让李叔多担待些。”
……
年三十这天，元书玉一早换了身干净衣裳去了周老先生府上。
席面摆在正厅，来了七八位客人，大半是周老先生的门生故旧，有两个也是今年应试的举子。
席间论诗说文，周老先生兴致高，出了几个题让大家即兴作对，又点评了几篇近来的时文。
元书玉应对得体，作对子也接得快，周老先生捋着胡子点了两回头，旁边几个老儒也夸了几句：
“后生可畏！”
席上气氛一派祥和，元书玉也确实学到了不少东西，听几位老先生论文章的路数，比他自己闷头琢磨强出许多。
可不知怎的，他总觉得心里空落落的。
酒过三巡，菜上了大半，满桌子人聊得热火朝天，他笑着应和着，筷子却动得越来越慢。
席上也有带家眷来的，有位老先生的夫人坐在后头跟女眷们说话，笑声隔着一道屏风传过来。
元书玉听了一耳朵，忽然想起宁馨这会儿在酒楼里不知道忙成什么样了，灶上炖的什么菜，石头昭昭是不是又在后头追着跑，小草有没有偷吃刚炸好的酥肉。
他搁下筷子，愣了一会儿神，旁边一位举子跟他说话，他险些没接上。
席散得不早不晚，元书玉帮着周老先生送了客，又陪着说了几句闲话，便起身告辞。
周老先生留他再坐坐，他说家里还有事，老先生也没多留，只嘱咐他开春好好考。
元书玉出了周府，站在巷子口吹了吹冷风，脚步一转，没往家走，拐去了酒楼。
酒楼已经关了门，门板上了大半，里头透出暖融融的灯光和闹哄哄的笑声。
沈彦之年前就带着商队回了江南，临走前把酒楼的事交代给了赵管事，伙计们过年不回家，赵管事就做主把铺子关了，大伙儿在后头院子里搭了桌子吃年夜饭。
元书玉从侧门进去，穿过空荡荡的大堂，往后头院子一探头，就看见里头热闹得不像话。
两张大桌拼在一块儿，伙计们围坐着，李叔掌的勺，小满跑前跑后地端菜，石头和昭昭一人举着个鸡腿满院子跑，赵管事喝得脸红脖子粗的，正跟人划拳。
宁馨正端着一大碗汤从灶房出来，一抬眼看见元书玉站在月亮门那儿，眼睛刷地亮了，把汤碗往桌上一搁就迎过来了：
“书玉哥你回来啦！”
“怎么这么早？周老先生那儿散席了？”
元书玉嗯了一声，还没说话，宁馨已经拽着他胳膊往里头走了：
“来得正好，饺子刚下锅，李叔包了酸菜馅的，你尝尝！”
她又想起什么，从怀里掏出几张叠好的纸来。
“对了，家里来信了！”
“是母亲托人捎来的，今儿晌午刚收到，我还没来得及细看呢，你念给我听听。”
元书玉接过来展开，是陈氏找人代写的，絮絮叨叨好几页，说家里年货备得齐，行哥儿会叫人了，元大柱开春要翻地，元书山酒楼的生意比去年好，张巧娘又胖了一圈，末了千叮咛万嘱咐让他们在京城吃好穿暖，别省钱……
元书玉念着念着，忽然觉得心里那点空落落的地方一点一点被填满了。
他把信纸折好收起来，看着宁馨被灶火映得红扑扑的脸，又看了看院子里追跑打闹的石头昭昭、划拳划得热火朝天的管事、端着菜吆喝的伙计，忽然明白过来了！
他的心只有跟着宁馨才是满的。
周老先生那儿再好，文章论得再精妙，缺了她在跟前，总归是少了点什么。
“书玉哥？你愣着做什么？”
宁馨拿手在他眼前晃了晃，“饺子要出锅了，快来吃！”
元书玉回过神来，嘴角弯了弯，跟着她往灶房走：
“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