藏书阁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光影在书册之间缓缓游移。
她低头看着空荡荡的书案,嘴角那抹笑意还没完全敛去,就听见一楼的门口传来脚步声和说话声。
赵嬷嬷的声音隔着几排书架传过来,带着慈和的笑:
“宁小姐?宁小姐可在里头?”
“老奴来接您回坤宁宫了,娘娘那边忙完了。”
宁馨整了整衣襟,从书架之间走出来,朝赵嬷嬷迎了过去。
赵嬷嬷手里还提着一盏食盒,大约是顺路从膳房带过来的,一见她就笑着问:
“姑娘在这里待了许久?可闷着了?”
“不闷的,”宁馨摇头,“这里清静,看书正好。”
“方才还碰见了太子殿下,说了几句话。”
赵嬷嬷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似乎对这个消息有些意外,但面上不显,只笑道:
“那倒是巧了。姑娘这是与殿下有缘呢。”
宁馨笑了笑,跟着赵嬷嬷走出了藏书阁,脚下的步子不紧不慢地跟在赵嬷嬷身后。
穿过御花园的回廊时,赵嬷嬷忽然放慢了脚步,侧头看了她一眼:
“姑娘方才说,在藏书阁碰见了太子殿下?”
“太子殿下可说了什么?”
宁馨如实答了:“殿下在查一桩案子,臣女恰好翻到一本书籍,里面有些记载或许对殿下有用,便提了两句。殿下说臣女的思路对他有启发。”
赵嬷嬷点了点头:“那便好。娘娘常说,太子殿下什么都好,就是凡事太喜欢闷在心里,身边的人又不敢多嘴,能有人跟他说上话,总是好事。”
她说完这句话,便不再多言,引着宁馨拐过回廊,继续朝着坤宁宫的方向去了。
……
一到坤宁宫,皇后拉着宁馨的手在偏殿坐下,屏退了左右,才开口道:
“京里那些闲话,本宫都听说了。老三这次,确实糊涂。”
宁馨垂着眼,没有接话。
皇后见她这副安静的模样,心里越发怜惜,拍了拍她的手背:“你这孩子,从小就有主意,本宫也不跟你说那些虚的。”
“老三那性子,本宫这个做母后的最清楚,心是好的,就是容易犯浑。”
“他打小就喜欢往你跟前凑,本宫还以为他长大会定下来,谁承想打仗回来又带了个姑娘。”
宁馨沉默了片刻,开口时声音轻轻的:“娘娘,臣女给了三殿下三次机会。”
皇后微微一愣。
“第一次,他夜里翻墙来跟臣女解释,说他和陈姑娘只是并肩作战的伙伴,臣女信了。”
宁馨的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茶杯的边沿,“可他却在第二日,让臣女亲眼看见他陪着陈姑娘在东市挑首饰,臣女想着,他若真在乎臣女,总该再来解释一回的……可他没有来。”
皇后听着,眉头渐渐蹙了起来。
“第二次,他偏听偏信,误会我欺负了陈姑娘……依旧毫无解释。”
“臣女自认不是那种死缠烂打的人。”
宁馨迎上皇后的目光,那双明艳的眼睛里有水光,“若是第三次,三殿下依然选了陈姑娘,那臣女便死心了。”
“娘娘,臣女也不是非他不可的。”
皇后怔怔地看了她半晌,忽然伸手将她揽进怀里,拍了拍她的背,语气里带着心疼和赞赏:
“你这孩子,竟通透成这样。本宫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可没有你这般看得开。”
她松开宁馨,端详着她那张明艳得让人移不开眼的脸,语气郑重了几分:“你记住,若真有那么一天,老三那浑小子负了你,本宫和陛下为你做主。”
“这京城里的好儿郎,你要哪个,本宫便给你指哪个。”
宁馨眼眶微微泛红,低头道了句“谢娘娘”,把脸侧的泪意藏得干干净净。
……
皇后留她用了午膳。
膳桌布好,两人对坐,皇后亲手给她夹了一筷子清蒸鲈鱼。
宁馨刚道了谢,就听皇后叹了口气,自言自语般说:“珩儿那孩子,这几日也不知在忙什么,成日待在东宫议事,想必又没有好好用膳。”
“他自小就是这个毛病,一忙起来什么都忘了,吃过了亏,却还不长记性。”
宁馨的筷子顿了一下,脸上浮起一丝迟疑的神色,像是有什么话想说又不太方便开口。
皇后眼尖,放下筷子问:“怎么了?”
“臣女今日在藏书阁碰见太子殿下了,”宁馨声音不大,耳根泛着一点不太明显的红,“他正在查一桩王府的案卷,臣女恰好翻到一本异闻录,里面有段记载似乎对案子有些用处,便给殿下看了一眼。”
“后来,殿下说要再去查查,臣女想……他怕是到现在还在议事。”
皇后闻言眼睛一亮,上下打量了她一番,笑意更深了:“你倒是有心。”
“臣女不是……“宁馨连忙解释,皇后笑着打断她,摆摆手,
“好了好了,你既然这么恰好碰上了,不如再恰好去东宫给他送些吃食?”
“你去了,比本宫宫里人去效果好。”
“左右太子不会驳了你的面子。”
宁馨被她说得耳根更红了,低声道:
“那臣女……就去送一趟?”
皇后笑眯眯地挥了挥手:“去吧去吧,本宫让厨房现做几样他爱吃的,你提着去。”
……
半炷香后,宁馨提着一个食盒站在东宫门外。
来开门的是清平,太子身边的贴身侍从,一眼便认出了她,忙躬身行礼:“宁小姐?”
“殿下可用过午膳了?”宁馨开门见山地问。
清平眼睛一亮,摇头如拨浪鼓:“还没呢!殿下从藏书阁回来就钻进了书房,一直跟几位幕僚议事到现在,饭都没吃一口,奴才劝了好几回都不管用。
宁馨将食盒往前递了递:“这是皇后娘娘让送来的,劳烦通传一声。”
清平欢喜地应了,转身小跑着进去通传。
不多时便跑回来,笑嘻嘻地引她进去:“殿下请小姐进去说话。”
宁馨提着食盒进了东宫的书房。
楚珩正坐在主位上,手里的卷宗还没合上,看到她进来,微微颔首示意。
他面前摊着满桌的文书,旁边坐着两位幕僚,见他进来,识趣地起身告退了。
宁馨将食盒里的菜碟一一摆好,几样清淡的菜肴配了一碗热腾腾的松仁百合粥,食盒最下层还有一盅红糖桂圆茶,是皇后特意吩咐人备的,说太子殿下读书费神,这东西补气血。
她将东西都摆好了,退到一旁安静地站着。
楚珩洗了手在案前坐下,执起筷子,先夹了一筷子菜肴送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了,又舀了一勺粥。
动作虽慢,但好歹是在吃了。
宁馨在旁边看了一会儿,见他只吃菜和粥,那盅红糖桂圆茶碰都不碰,终于没忍住,小声说了一句:
“殿下,那茶趁热喝才好,凉了就腻了。”
楚珩抬眼看了她一下,又看了看那盅茶,大约是觉得她这一路提着食盒送过来也不容易,便伸手端起来喝了一口。
桂圆的甜混着红糖的暖,从喉咙一路滑进胃里,温热妥帖,连带着整个人都松快了几分。
他又喝了一口,忽然想起了什么,手里的动作顿了一下,目光在宁馨脸上停了一瞬。
那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忽然被什么勾出了久远的记忆。
宁馨被他这么看着,有些不解:“殿下?”
楚珩把茶盅放回桌上,垂下眼帘,声音淡淡的:
“没什么,只是想起很久以前……似乎也有一个人给过我一杯这样的茶。”
宁馨一愣。
她下意识地回想原身的记忆,那团模模糊糊的画面忽然被这句话拽了出来。
很多年前,她还是个小丫头,有一回跟着父亲进宫,自己在御花园玩的时候,在假山后面撞见了一个人。
楚珩那时候才十一二岁,面色苍白地靠在假山石上,额上沁着一层薄汗,嘴唇几乎没了血色。
他大约是摔了一跤,或者是因为别的什么缘故,整个人看起来很不对劲,半靠着石壁,眼睛闭着,呼吸又浅又急。
小宁馨吓了一跳,蹲在他面前叫了好几声“殿下”,他才勉强睁开眼。
她急得团团转,身边又没有大人,低头看了看自己怀里套着布包的瓷瓶。
这是出门前,母亲给她拿着的一壶红糖桂圆茶,说是秋天风凉,让她在宫里走动时暖手用的。
她二话没说,把壶塞子拔了,小心地给他倒了一盅,凑到他嘴边:“哥哥,你喝一口。”
楚珩当时大概也是意识模糊,竟没有拒绝,就着她的手喝了几口。
温热的甜茶灌下去,过了好一会儿,他的脸色才慢慢缓过来。
他睁开眼看了看她,似乎想说什么,但那时已经有人找过来了,宫女太监慌慌张张地围过来把他扶走了。
小宁馨站在原地,手里还攥着空掉的茶壶,还没来得及问一句“哥哥你好些了没有”,人就已经被簇拥着远去了。
后来她也没把这件事放在心上,甚至很快就忘了。母亲那壶茶不过是顺手带的,她只是恰好路过,恰好看见了,恰好递了出去。
“殿下说的……可是那年在御花园?”
“嗯。”
“你那时候胆子倒大,旁人见了本宫脸色不好都躲着走,你反倒凑上来了。”
宁馨笑了笑:“臣女那时候小,不知道怕。”
她说的是实话。
原身小时候确实天不怕地不怕,对太子也没什么敬畏,只觉得那个哥哥脸色不好看,得给他喝点热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