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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四章新规与旧盟

    三月廿二,镇北将军府议事厅。

    长条桌两侧坐满了人。左侧是以杨彪、荀攸为首的文官,右侧是田豫、阎柔等武将,张角居首座,诸葛亮坐于其侧记录。这是北疆凯旋后第一次核心层会议,气氛比朝堂更坦诚,也更能触及实质问题。

    “今日只议一事:如何在河北、中原推行新政,又能安抚士族、稳住局面。”张角开门见山,“诸位皆是自己人,有话直说。”

    文官中,文钦率先开口:“主公,臣从常山来邺城月余,深切感受到两地差异。常山是白纸作画,士族势力本就薄弱。而邺城乃河北中心,冀州大族如崔氏、卢氏、甄氏等,在此经营数代,根深蒂固。他们不怕刀兵,却怕新政动其根基。”

    “具体怕什么?”

    “怕三事。”文钦扳着手指,“一怕分田令,他们担心自家庄园被分;二怕新税法,过去他们与官府勾连,可避税逃役,如今税制透明,再无空子可钻;三怕取士制,寒门工匠皆可为官,打破他们垄断仕途之局。”

    武将那边,张梁忍不住插话:“怕?刀架脖子上时,看他们还怕不怕!”

    “三弟。”张角轻唤一声,张梁悻悻住口。

    荀攸此时开口:“主公,文总长所言属实。但攸以为,一味安抚亦不可取。若为安抚士族而放缓新政,寒门百姓将失望,民心必失。此乃两难。”

    “所以朕有一策,可解两难。”张角示意诸葛亮。

    诸葛亮起身,将准备好的文卷分发给众人:“主公拟设‘兴业院’,专司工商振兴。凡出资兴办工坊、开矿、造船、通商者,无论士庶,皆可向兴业院申报。经审核,可享三年免税,并按投资额授予‘兴业使’‘兴业郎’等虚衔,秩同县令、郡守。”

    他又分发第二份文卷:“另设‘功勋田赎买制’。凡士族田产,官府不强征,但可按市价赎买。赎买之银,可全额转投兴业院项目,享分红之利。若不愿投资,亦可领取现钱。”

    众人翻阅文卷,神色各异。

    杨彪沉吟道:“主公此策,是要将士族从地主变为……商人?”

    “是实业家。”张角纠正,“土地产出有限,一亩良田年收不过数石。但一座工坊,可养百人,年利千贯。一条商路,可通南北,利及万家。若士族将目光从田亩转向工商,其所获将远超过去。”

    田豫皱眉:“可士族向来轻商,他们会愿意吗?”

    “重利之下,必有勇夫。”张角淡淡道,“朕已令工坊研制数样新物:改良织机,织布效率可提三倍;新式海船,载货多而航速快;还有灌钢法所炼精铁,质量远超寻常。这些技术,将通过兴业院授权,谁投资,谁受益。”

    他顿了顿:“另外,朕将开放渤海湾盐场、并州煤矿、幽州马市之经营权。这些过去官营之业,如今允许民间参股。诸位想想,贩盐之利、贩马之利,比种田如何?”

    这下连武将们都心动了。阎柔忍不住道:“主公,那我等武将……可能参股?”

    “可。”张角微笑,“但有三条:一,不得强占民股;二,不得借军权谋私;三,所获红利,三成需投入军中抚恤基金,用于抚恤阵亡将士家眷。”

    “这是自然!”众将纷纷点头。

    张角环视众人:“此策不仅对士族,也对在座诸位。你们随朕征战多年,也该有些产业,为子孙留份基业。但切记:财富当取之有道,用之有度。若有人借此盘剥百姓、违法乱纪,莫怪朕不念旧情。”

    这话说得温和,却字字千钧。在场几位与士族往来密切的将领,都下意识低头。

    “好了,兴业院之事,由文钦总负责,诸葛亮协理。给你们一月时间,拟定细则,颁布天下。”张角转向荀攸,“荀公,你负责联络邺城各大族,向他们详解此策。记住,是‘详’,不是‘求’。愿意者,欢迎;观望者,不迫;反对者……记录下来,报于朕知。”

    “攸明白。”

    会议持续两个时辰,散时已近午时。

    众人离去后,张角独留诸葛亮。

    “孔明,看出什么了?”

    诸葛亮沉吟道:“主公,方才议事时,有三人神色有异:张梁将军全程不悦,似对安抚士族不满;赵胜将军几次欲言又止;还有……周平将军一直沉默。”

    张角点头:“三弟性子直,觉得该用刀兵解决问题,无妨。赵胜嘛……他纳了崔氏之女为妾,难免要为岳家说话。至于周平……”他顿了顿,“他是最早跟朕的老兄弟,如今掌邺城防务,位高权重。若他也动摇,才是真麻烦。”

    “主公要敲打他们?”

    “恩威并施。”张角道,“你替朕拟三道手令:第一道给张梁,命他即日起巡视冀州各郡屯田营,检查春耕备战。让他离邺城远些,也看看百姓如何过日子。”

    “第二道给赵胜,调任他为幽州副将,辅佐阎柔整顿边军。告诉他:若想留在邺城享福,就休了崔氏女;若舍不得美人,就去边关立功。”

    “第三道……”张角眼中闪过复杂神色,“请周平今晚来府中,朕与他单独用膳。”

    诸葛亮一一记下,迟疑道:“主公,周将军乃社稷重臣,若真有异心……”

    “朕信他。”张角打断,“但正因信他,才要问清楚。”

    当夜,镇北将军府膳厅。

    菜肴简单:一盆羊肉,两盘时蔬,一壶浊酒。张角与周平对坐,无侍女侍从。

    “还记得当年在黑山南麓,你我第一次同桌吃饭吗?”张角给周平斟酒。

    周平双手接过:“记得。那时只有一锅野菜粥,主公却将稠的都分给了伤患和老弱。”

    “那时你说:跟着这样的人,不亏。”张角举杯,“来,敬当年。”

    两人一饮而尽。

    沉默片刻,周平主动开口:“主公今日找末将,是为士族串联之事吧?”

    “你知道了?”

    “太平卫有监察之权,末将掌邺城防务,自然知晓。”周平坦然,“确实有几家大族找过末将,许以重利,希望末将在主公面前美言,保全其祖产。”

    “你答应了?”

    “末将没收钱财,但……应允会向主公转达他们的诉求。”周平抬头,目光坦诚,“主公,末将以为,新政虽好,但操之过急恐生变乱。邺城不比常山,此地关系盘根错节。若逼得太紧,他们暗中勾结曹操残部,或引外兵,岂不坏事?”

    张角静静听着,末了问:“所以你觉得,该缓?”

    “该有缓急。”周平道,“分田可缓,先推行赎买制,让士族有路可退。取士可宽,留部分官职予士族子弟,安其心。待大局稳固,再逐步推进不迟。”

    “那百姓呢?”张角问,“百姓等得了吗?去岁中原大旱,今春若不及时分田播种,秋后又有多少人家要卖儿鬻女?”

    周平语塞。

    “周平,你跟朕最久,当知朕为何起事。”张角语气转沉,“不是为了换个人当皇帝,不是为了你我封侯拜将。是为了让这天下,少些饿殍,少些悲声。”

    “末将明白……”

    “你不完全明白。”张角摇头,“你若真明白,就不会收崔氏送来的那两个美婢。”

    周平浑身一震,脸色煞白。

    “不必解释。”张角摆手,“男人好色,人之常情。但你要想清楚:崔氏为何送你美人?是看你周将军英俊潇洒,还是看中你手中兵权?”

    “末将……知罪。”

    “罪不罪的,先不说。”张角给他又斟一杯酒,“朕只问你:若有一日,崔氏要你在朕与他们之间做选择,你选谁?”

    周平毫不犹豫:“自然是主公!”

    “若他们要你杀朕呢?”

    “末将必先斩之!”

    “好。”张角点头,“那两个美婢,朕已命太平卫送走了,给足了遣散银两。崔氏那边,朕会亲自去说。你只需记住今日之言。”

    周平离席,单膝跪地:“末将糊涂,愧对主公信任!愿交还兵权,以明心志!”

    “兵权不必交。”张角扶起他,“但朕要你去办件事:清查邺城驻军中,还有哪些将领与士族往来过密。名单报给太平卫,朕亲自处置。”

    “诺!”

    “还有,”张角凝视他,“朕打算成立‘军事学院’,培养新一代将领。你去任第一任院长。把你这些年打仗的经验,教给年轻人。”

    周平一怔,随即明白:这是明升暗调,将他从实权位置调开,但给予尊荣。

    “末将领命。”

    送走周平,张角独坐良久。

    烛火跳动,映着他疲惫的脸。这些老兄弟,曾生死与共,如今却要处处设防。这滋味,不好受。

    “兄长。”张宁悄声入内,“荀攸先生求见,说崔氏家主崔琰来访,正在府外等候。”

    “让他进来。”

    片刻,崔琰入内。这位河北名士年约四十,风姿俊朗,虽是深夜来访,衣冠丝毫不乱。

    “草民崔琰,拜见镇北将军。”

    “崔先生不必多礼,请坐。”张角示意,“深夜来访,必有要事。”

    崔琰正襟危坐:“将军,明人不说暗话。崔氏愿带头响应兴业院之策,出资十万贯,兴办织坊、船厂。但有一请:请将军保全崔氏祖宅、祠堂及祖田三百亩,以全孝道。”

    张角笑了:“崔先生快人快语。祖宅祠堂,人之常情,朕准了。但祖田三百亩……按新制,超出百亩部分,仍需赎买。”

    “可溢价赎买?”

    “可。”张角点头,“市价加三成。但崔先生,朕有一言相劝:将赎买所得,全数投入兴业院。三年之后,所获之利,可买三千亩良田。”

    崔琰眼中闪过精光:“将军如此自信?”

    “不是朕自信,是时势如此。”张角摊开一卷图,“你看,这是渤海湾海图。朕已命水师清理海盗,建灯塔、港口。未来商船从幽州至江东,十日可达;至交州,月余可至。贩运丝绸、瓷器、茶叶,其利何止十倍于田亩?”

    他又推过一份文书:“这是并州煤矿开采权文书。崔氏若愿投资,可得三成股。煤矿所出,可供冀州、幽州取暖、冶铁,更可贩往中原。此利,又几何?”

    崔琰细细观看,呼吸渐促。

    许久,他长揖到底:“将军雄才大略,琰佩服。崔氏愿全力配合新政,并愿说服卢氏、甄氏等族,共襄盛举。”

    “有劳崔先生。”张角扶起他,“另外,崔先生在士林中声望卓著。朕欲设‘文华院邺城分院’,请先生出任院长,编纂典籍,教化子弟,如何?”

    这是给名。崔琰深谙此道,当即应允。

    送走崔琰,已是子时。

    张宁低声道:“兄长,崔琰可信吗?”

    “可信六分。”张角揉揉眉心,“他看出大势不可逆,故选择合作。但只要有利可图,这六分可信,便够了。”

    “那其他士族……”

    “崔氏带头,至少三成士族会跟进。三成观望,三成反对。”张角冷笑,“对付反对者,朕自有办法。”

    三月廿五,邺城南市。

    今日是“兴业院”首次公开募资的日子。南市广场搭起高台,台下人山人海。除了士族富户,更多是好奇的百姓。

    文钦主持,诸葛亮讲解。两人详细说明投资细则、分红方案、官府保障。

    当公布崔氏已投资十万贯时,全场哗然。

    “连崔氏都投了,看来真有赚头!”

    “可不是吗?听说镇北将军从海外弄来了新织机样子,织布又快又好……”

    “我家东主说了,要是能贩盐,倾家荡产也投!”

    当场就有十七家商户签下投资意向,总额超过三十万贯。

    消息传到那些反对新政的士族耳中,有人嗤之以鼻:“与民争利,有辱斯文!”有人却坐不住了,悄悄派管家去打探详情。

    同日,邺城北郊。

    刘协一身便服,在杨彪、荀闳陪同下,巡视春耕。这是天子巡幸的第一站。

    田间,老农正用新式曲辕犁耕田,一人一牛,犁得又快又深。刘协亲自下田,试着推了几下犁,累得气喘吁吁。

    “陛下小心。”老农慌忙来扶。

    “老丈,这犁比旧犁如何?”刘协擦汗问。

    “好太多了!”老农激动道,“旧犁要二牛三人,这新犁一牛一人就行。而且犁得深,杂草除得净,今年收成肯定好!”

    刘协点头,对随行官员道:“记下:新农具推广,乃第一要务。各郡县官吏,务必督促进度,不得懈怠。”

    “诺。”

    这时,一个孩童跑过来,递上一个烤红薯:“皇帝陛下,吃!”

    刘协一愣,接过还烫手的红薯,眼眶微热。他在深宫十几年,何曾受过百姓如此对待?

    荀闳在旁轻声道:“陛下,这便是民心。”

    巡视结束,刘协在田埂上召集随行士子、官员,即兴讲话:

    “朕今日见百姓耕作,方知一粥一饭来之不易。尔等为官,当时刻牢记:民为邦本,本固邦宁。凡有损农事、害民生者,皆为国贼!”

    这番话被随行书记官记下,翌日刊于《北地新报》,传遍各州。

    天子亲民形象,愈发深入人心。

    三月廿八,荆州襄阳。

    病榻上的刘表接到两份急报:一份是曹操西入潼关的消息;一份是邺城推行新政、天子巡幸的详情。

    他挣扎坐起,对床前二子刘琮、刘琦道:“为父时日无多。你二人且听真:荆州……守不住了。”

    “父亲!”刘琦急道,“我荆州带甲十万,粮草充足,何出此言?”

    “守不在兵,在人心。”刘表惨笑,“张角新政,分田减赋,天下寒门皆向往之。我荆州世家大族盘剥过甚,百姓早生怨心。若常山军至,必箪食壶浆以迎。”

    他看向蒯越、蔡瑁等心腹:“尔等……早做打算吧。降张角,或可保全身家;若顽抗,必为百姓所唾。”

    说完,呕血数口,昏死过去。

    荆州政局,自此进入倒计时。

    四月朔日,邺城。

    张角接到两份好消息:一是兴业院首期募资达八十万贯,远超预期;二是荆州密报,刘表病危,其部下已暗中联络常山。

    但同时,也有坏消息:关中曹操加紧整合兵马,并遣使联络汉中张鲁、西凉马腾,欲组成抗常联盟。

    “该来的总会来。”张角对诸葛亮道,“孔明,你替朕拟一份《告天下书》,阐明朕之主张:凡愿行新政、安百姓者,无论过往,皆可共治天下;凡顽抗到底、害民生者,虽远必诛。”

    “再拟一份给马超的信:告诉他,凉州可自治,但需行新政、通商路、联常山抗曹。若应允,朕许他凉州牧,并助其平定羌胡。”

    诸葛亮一一记下:“主公,那汉中张鲁呢?此人在汉中行五斗米道,颇有民心。”

    “张鲁……”张角沉吟,“此人可争取。你告诉法正,让他去汉中一趟,与张鲁谈:若愿归附,可保留其教,但其治下需行常山新政。另外,朕可封他为‘天师’,掌天下道教事。”

    “主公这是要……政教分离?”

    “对。”张角点头,“信仰自由,但治国需依律法。这道理,朕会慢慢让天下人明白。”

    诸葛亮告退后,张角走到院中。

    四月春光正好,院中桃花盛开。

    他想起穿越前那个世界,此刻应是樱花季。两个世界,两种人生,却同样要面对人心的复杂、理想的艰难。

    “兄长,有故人来访。”张宁轻声道。

    “谁?”

    “黑山张燕,携妻公孙月,已至府外。”

    张角一怔,旋即大笑:“快请!”

    当年黑山中的盟友,如今已是中山营统领、幽州大将。这份情谊,历经风雨,未曾褪色。

    或许,这就是乱世中,最珍贵的东西。

    张角整理衣冠,迎向府门。

    前路虽难,但有同道,便不孤单。

    而这天下太平的梦想,终将在一次次抉择、一次次斗争中,缓缓成为现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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