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宫内。
墨玄神情格外放松。
多年来,今日是他为数不多舒心的日子,正跟薛言贵秉烛夜谈。
“言贵,今日之功,可记入史册。”
“不敢!臣今日只不过是做了一件微末之事,不足挂齿。”
薛言贵面色惭愧。
墨玄神情一肃。
“朕知你与季贤忠的交情深厚,但为了家国民生,你违背了自己做人的原则。这一切……”
他眸光一凝,手掌“啪”的一声拍在桌面。
“皆是楚阳之过!若他能顺应天命,为朕分忧,岂会白白断送了千秋和贤忠的性命?”
薛言贵身姿依旧挺拔,但指甲已经深深嵌入掌心。
如果是以前,听到这些话,他会觉得这是陛下对自己的偏爱,也是自己继续效忠的动力源泉。
可自从在华家别院密室与楚阳的交锋后,他觉得自己所站的高度已经不同了。
又或者是那杯“涤尘茶”真的可以让人心性变得通透。
此刻,他在看墨玄的“表演”,已经完全没了以前的感觉,甚至觉得自己以前很可笑。
“陛下所言极是!”
墨玄满意地点头,将话题岔开。
“楚阳为了泄私愤,竟然杀了你的亲卫队,实在可恶!朕马上就让血龙给你从大内挑选一批精兵强将。”
说话时,他目光没有离开薛言贵的脸,似乎想要将每一个细微的表情都捕捉到。
薛言贵赶忙行礼:“臣谢陛下隆恩。只是……臣有一事不明。”
见薛言贵并没有纠结于亲自送老友赴死的事情,而且对于安排亲卫队的事情也丝毫没有任何异议,墨玄满意地点头:
“但说无妨!”
“大战在即,灿皇子的身份,您打算何时揭晓?”
从薛灿出生三天之后,就一直都是由薛言贵负责照顾,以寻亲的侄子相称。
为了这位皇子的秘密不被泄露出去,他一生未娶,自己连子嗣都没有。
他也早就把薛灿当成自己的儿子来看待了。
有此一问,也是关心薛灿的未来。
如果有了皇子的身份,薛灿加入大战,便会在无形中有了一道“护身符”。
墨玄却微微一笑。
“朕在灿儿身上所倾注的心血,你比谁都清楚。即便是太子,也没享受过武圣亲自传道。”
“这足以证明朕对灿儿的期望有多高!”
薛言贵心中缓缓松了口气。
“原来陛下早有安排。”
墨玄脸上露出一抹尽在掌控的洒脱。
“虽然楚阳名义上接管勾陈战区防务,但朕还是要靠你在京畿镇压摄政王和丞相多年来积攒的全部势力。朕可是将灿儿的命交给你了。”
薛言贵当即有了种不好的预感。
墨玄这么多年没敢对摄政王和丞相下手,就是因为他们的势力藏在暗处。
如今双方都默契地将非军方的武力摆在明处决一死战,正是暗中操作一举歼灭的最佳时机。
但墨玄刚才的话,似乎并没有想要提前给薛灿身份的意思。
“陛下,您不想提前公开灿皇子殿下的身份吗?”
墨玄龙颜一肃。
“言贵!若你非朕的心腹,单凭这句意图妨碍皇族内务的话,便已是死罪!”
薛言贵马上翻身要跪下,却被墨玄阻拦。
“不必了!朕只不过是说说而已,怎么可能对你苛责?别忘了,朕一直都拿你当作自己人。”
薛言贵身子僵住一瞬,便谢恩,重新坐回凳子上。
多么熟悉的话——“自己人”!
如今幡然觉悟的他,却觉得十分刺耳。
仔细想想,多年来游刃于官场,似乎真正的自己人从来都没把“自己人”这三个字挂在嘴上。
职场PUA的书,他也看过很多,但可笑的是从来没想过自己其实一直都处在大夏最顶级的PUA之下。
墨玄脸上浮起一抹淡淡的哀愁。
“朕的苦心也只有你能明白!灿儿是要靠自己的实力去证明自己实至名归。”
“灿儿将来以驸马的身份娶芯儿举案齐眉,言贵你都会是灿儿的‘保父’。你薛家也会成为这大夏无可撼动的家族,百世永昌!”
薛言贵这些年来最担心的就是墨玄不愿意给薛灿皇子的身份,现在看来,墨玄之前在养心殿的话,并非临时起意,应该是经过深思熟虑的。
一想到墨玄想让一对同父异母的姐弟结为夫妻,薛言贵心里就很不舒服。
特别是他现在的心态已经发生了重大的转变,彻底认清了墨玄所有的伎俩之后,他更是听不下去。
“陛下,灿皇子若是知道自己要与同父异母的姐姐成为夫妻,恐怕……”
墨玄一脸无所谓地摆了摆手:“既然决定让他与芯儿联姻,他皇子的身份自然就不复存在。你也不要跟他透露半个字!”
“就让他安安心心做朕的女婿。将来他便是这大夏之主,与芯儿携手治天下。他们的孩子也将是有史以来最纯正的皇族血脉。”
知道自己在墨玄这里没办法改变任何事情,薛言贵不动声色地点头。
“若本次清剿成功,楚阳应该何去何从?”
墨玄不以为然地笑了笑。
那笑容满是轻蔑。
“呵呵,到那时,天下真正以朕马首是瞻。没有了那些反叛余孽造势,区区楚阳与一只蝼蚁何异?”
薛言贵微微颔首道:“就由他自生自灭?”
墨玄显然是会错意,满意地点头:“言贵,你越来越合朕心了。没错,杀他一定不能留下任何痕迹,就要他看起来是被天下有识之士共诛之。”
“毕竟是他下令军队造成惊天杀戮。朕与你还要一同向天下人谢罪。这也是朕彻底终结那‘天命’传言的有力一击。从此,天下人不会再对‘天命’抱有任何希望。只有朕才是他们唯一的‘主’!”
薛言贵表面不动声色,心中已然惊涛骇浪。
今日若不是墨玄如此放松,甚至有些自得,断然不会将这些藏于心底的事情说出来。
那些关于“自己人”“百世永昌”的许诺,每一个字都透着虚伪的算计。
仔细想想也是顺理成章。
墨玄连自己的儿女都算计进去了,何况他这个“自己人”呢?
此事若真是如墨玄的预期而完美收官,他这个知道所有秘密的自己人究竟何去何从,已经不用想了。
“视死忽如归,却非捐躯赴国难……”
季贤忠在别院外说的那句话,此刻无比清晰地回响在耳边。
前车之鉴就摆在眼前。
薛言贵缓缓闭上眼。
再睁开时,那双曾经只为龙主而燃的眸子,已是一片沉静如水的清明。
“陛下!”
青鸾司司命上官城苍老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进来吧!”
墨玄声音平淡。
“老臣观华家别院方向异动,应该是有阵法在聚集阴气。”
上官城站定后,恭敬汇报。
墨玄手捻须髯,沉吟道:“阴气聚集?怕不是楚阳又在为他的女人提升实力?”
上官城颔首道:“老臣从未见过此等聚集阴气的大阵,方圆五十里的阴气都在被吸纳。尤其是附近几处墓地,其中的阴死之气也都在向华家别院的方向聚拢。”
墨玄也是心生好奇。
“让血龙去探探情况。”fang'so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