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玉鸾攥着那枚刻“蒙”字的玉佩,指节发白。阳光照在院中青砖上,映出她裙角月白的影子,像一弯未融的雪。她没急着走,只站在西院书房门口,听里头侍卫押走柳姨娘时拖动脚步的声音,一声声闷响,像是踩在人心上。
秦嬷嬷凑近一步,低声道:“小姐,这玉佩要不要毁了?留着怕是后患。”
“毁什么?”她轻轻一笑,把玉佩翻了个面,又瞧了瞧那歪斜的“蒙”字,“这东西送上门来,不拿去还礼,岂不是辜负了人家一番心意?”
秦嬷嬷咧嘴一乐:“您说怎么用?”
“不急。”她转身往外走,披帛随风轻扬,“先让人把李管事带过来,我要亲口问他几句话。”
话音刚落,远处传来马蹄声,由远及近,节奏沉稳,带着边关将士特有的狠劲儿。她脚步一顿,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来了。
萧景珩骑着那匹赤鬃马,一身银甲未卸,肩头还沾着沙尘。他翻身下马的动作略显迟滞,左腿落地时微微一顿,却硬是撑住了没露怯。赵统领牵着马退到一旁,识趣地没跟上来。
“听说你抓了人?”他走近,声音不高,像是压着火,又像是忍着疼。
“嗯。”她点头,把手里的玉佩递过去,“还得了这个。”
他接过一看,眉头立刻拧紧:“蒙恪的人?”
“柳姨娘说是姜家二管家给的,信物上倒刻了个‘蒙’字。”她语气淡淡,“你说巧不巧,蒙古那边刚攻城,咱们府里就有人往北境送假军情,还盖了伪印,说靖南无粮,劝他们速战速决。”
萧景珩冷笑一声:“好啊,连我的底细都摸清了。”
“可不是?”她抬眼看他,“你还记得我前些日子查的那批仿贡香粉吗?姜家打着备嫁名目送进来的东西,里头掺了制幻香的原料。如今看来,这些香料根本不是给人用的,是给细作传信准备的——点燃之后,烟味能引特定飞鸽盘旋。”
他盯着她看了两息,忽然道:“你什么时候发现的?”
“从你送我那盒祛风膏开始。”她嘴角微扬,“药味太正,正得不像你平日的手笔。我让周掌事偷偷验了,里头加了安神成分。你怕我累着,对吧?”
他没否认,只转开头,望向远处城墙方向。鼓声早已停歇,百姓也陆续归家,但空气中仍飘着一股焦糊味,那是昨夜烽燧烧过的痕迹。
“你做得够多了。”他嗓音低了些,“剩下的,交给我。”
“交给你?”她轻笑,“那你打算怎么处置柳姨娘?杀她?还是把她交给朝廷?”
“按律当斩。”
“可她背后还有人。”她往前一步,站到他面前,“你杀了她,线索就断了。不如留着,让她替我们传个信。”
他眯眼:“你想怎么做?”
“我让人写了封假军报。”她从袖中抽出一张纸,递给他,“内容和她送出的那封一模一样:‘内应已备,粮草将尽,请速攻城’。但日期改到了三天后,还特意用了伪印加盖。只要想办法让蒙古细作‘截获’,蒙恪自然会信以为真,调兵来攻。”
他看完,缓缓抬头:“然后呢?”
“然后咱们就在城外设伏。”她眼神亮得惊人,“他若真敢来,就让他知道,靖南王府不是靠女人通风报信才能活命的。”
萧景珩盯着她看了许久,忽然笑了。不是冷笑,也不是嘲讽,而是真正地、从喉咙里滚出来的笑声。他抬手扶了扶额角被风吹乱的发,摇头道:“你变了。”
“人总会变的。”她说,“三年前你在新婚夜休了我,说我木讷无趣。现在呢?你觉得我还无趣吗?”
他沉默片刻,低声说:“你从来就不无趣。”
这话轻得像一阵风,吹过就散了。但她听见了,嘴角悄悄翘了一下。
秦嬷嬷识相地退开几步,假装研究墙角一朵野花。
萧景珩收起笑意,正色道:“假军报的事可以办,但你不能再亲自涉险。昨夜你一夜没睡,眼下青黑,嘴唇都干裂了。”
“你也一样。”她伸手,在他袖口抹了一把,指尖沾了点灰,“甲胄都没换,饭也没吃吧?”
“前线要紧。”
“后院也不松。”她叹口气,“你要真心疼我,就答应我一件事。”
“你说。”
“让我跟你一起去城外布防。”她直视着他,“我不是要冲阵杀敌,只是想亲眼看着这场局收尾。毕竟……这是我布的。”
他皱眉:“不行。太危险。”
“那你告诉我,”她反问,“如果我不去,你能安心打仗吗?你会不会一边排兵布阵,一边想着我这边有没有出事?会不会被人暗算?”
他哑然。
她趁机道:“我带上秦嬷嬷,再让你派两个暗卫远远跟着。我不露面,只躲在后营看结果。成不成?”
他盯着她,眼神复杂,像是恼,又像是无奈。最后终于松口:“可以。但你必须听我安排,不准擅自行动,不准靠近前线,不准……”
“知道啦!”她笑着打断,“我又不是去抢功劳,是去收心安。”
他摇摇头,终究没再说什么。
两人并肩往栖云阁走,脚步不紧不慢。路上遇见几个小厮抬着箱子进出,见了他们都低头行礼。其中一个箱子盖没盖严,露出一角账册,正是昨夜抄出来的副账。
“还在清点?”他问。
“嗯。”她答,“光是柳姨娘名下的铺子就有十七处,田产九十三顷,还不算她在外头放的印子钱。我让周掌事一一核对,凡是有问题的,全部封存。”
“你倒是雷厉风行。”
“不然呢?”她瞥他一眼,“等着别人再来一次‘运银偷粮’?”
他轻哼一声:“你比我还狠。”
“你不也一样?”她回敬,“当年你在北境,为了诱敌深入,故意放火烧了自己的粮仓,连亲兵都瞒着。要不是后来打赢了,早被人参到御前去了。”
他愣了下:“这事你怎么知道?”
“沈太医告诉我的。”她眨眨眼,“你们私塾同窗,他当然清楚。”
他脸色微变:“你别动他。”
“我干嘛动他?”她笑,“他现在可是我的药童,天天给我熬安神汤,手艺越来越好了。”
他这才松了口气。
到了栖云阁门口,她停下脚步:“你先进去坐会儿,我去换身衣裳。这一身沾了灰,怪不舒服的。”
他点头,自己撩帘进了屋。
屋里陈设简单,一张床、一架屏风、两把椅子、一个妆台。妆台上摆着个青瓷匣子,正是昨夜用来煮安神香的那个。旁边还放着一支玉燕钗,簪头刻着个“鸾”字,在阳光下一闪一闪。
他走过去,拿起那支钗看了看,触手温润,像是经常被人摩挲。
“好看吗?”她掀帘进来,已换了件鸦青窄袖衫,腰间束了条素带,利落得很。
“你戴它的时候多。”他放下钗。
“那是给外人看的。”她走到桌边倒了杯茶,递给他,“我现在这样,才像我自己。”
他接过茶,没喝,只看着她:“你以前从不穿这种颜色。”
“以前要装柔弱,当然得穿月白、水绿这些软颜色。”她坐下,跷起一条腿,随手拿了根细棍拨弄炭盆,“现在嘛,谁爱说什么说什么。”
他忍不住笑了:“你还记得小时候的事吗?”
“哪件?”
“就是……”他顿了顿,“我在私塾门口摔了跤,书撒了一地,是你帮我捡起来的。那时你扎着双丫髻,穿件藕荷色小裙子,说话细声细气的,说‘公子莫急,我帮你’。”
她怔了怔,随即笑道:“记得啊。你还瞪我,说‘不用你管’。结果我把你最珍爱的《六韬》拿走了一页,你才发现我不好惹。”
“那页纸我找了三年。”
“我一直留着。”她从怀里掏出个小布包,打开,里面果然夹着一页泛黄的纸,“喏,还你。”
他接过,手指微微发抖。那页纸上写着“将者,智、信、仁、勇、严也”,是他少年时最爱背的一段。
“你为什么留着它?”他问。
“因为那天你的眼神。”她望着炭火,“明明疼得快哭了,偏要强撑着不认输。我那时候就想,这个人,将来一定是个狠角色。”
他久久不语。
半晌,才低声说:“你也是。”
她笑了笑,没接话。
外头传来脚步声,秦嬷嬷探头:“小姐,李管事带来了,在外头候着。”
“带进来。”她说。
不一会儿,李管事被两个侍卫押着进来。他头发散乱,脸上有巴掌印,显然挨过打,但眼神还算清明。
裴玉鸾端起茶喝了一口,慢悠悠道:“说吧,除了那封假军报,你还往北境送过什么?”
李管事咬牙不语。
萧景珩冷声道:“再不说,就不是打几巴掌的事了。”
李管事浑身一抖,终于开口:“还有……还有三份密账,记录靖南库房位置、守兵轮值时间……还有……王爷常走的几条暗道。”
裴玉鸾眉毛都不动一下:“谁指使你的?”
“是……是姜家二管家……他说只要我把消息送出去,事后送我全家出海……永享富贵……”
“那你知不知道,”她放下茶杯,“你送出的每一份情报,都被我截下来了?包括那份说‘王爷常走暗道’的密信——我已经让人改了路线,还特意在原路上埋了陷阱。”
李管事瞪大眼:“你……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比你更了解这座府。”她站起身,走到他面前,“你以为你在替主子办事,其实你一直在替我清理门户。”
李管事脸色惨白,瘫坐在地。
她不再看他,对萧景珩道:“这人不能杀,也不能放。关起来,等蒙恪那边有了动静,再让他‘不小心’漏点消息出去。”
萧景珩点头:“明白。”
她又转向秦嬷嬷:“去把那封假军报准备好,今晚就通过东角门放出,让蒙古细作‘恰好’截获。”
“是。”
一切安排妥当,天色已近黄昏。晚霞染红半边天空,像一场无声的火。
萧景珩站在廊下,望着远处城墙,忽然道:“你说,蒙恪真的会来吗?”
“他会。”她走到他身边,“因为他太自信了。他觉得我是个女人,觉得你可以被离间,觉得靖南内乱就能一举拿下。可他忘了——越是乱时,越能看出谁是**。”
他侧头看她,目光深邃:“你不怕死?”
“怕啊。”她坦然承认,“但我更怕被人当成弃子。三年前你是这么对我,如今我不想再重蹈覆辙。”
他沉默良久,终是叹了口气:“对不起。”
这三个字轻飘飘的,却像千斤重。
她没回头,只轻轻说:“别说这个。现在说这个,太晚了。”
他没再说话。
两人就这么站着,谁也没动。
直到秦嬷嬷匆匆跑来:“小姐!厨房送来新炖的鹿肉,说您交代要今夜用的。”
裴玉鸾回头一笑:“正好。去端来,我和王爷一起吃。”
萧景珩一怔:“你还记得这道菜?”
“当然。”她走进屋,“你第一次来栖云阁,我就炖了这道鹿肉。你说咸了,其实是嫌我太小心翼翼。”
“我没嫌。”
“那你今晚多吃两碗。”她坐下,招呼他,“算是补上当年那一口。”
他坐下,接过碗筷,动作有些僵硬。
她夹了块肉放进他碗里:“尝尝,这次不咸了吧?”
他吃了,点点头:“刚好。”
她笑了,眼角飞起一点红,像是晚霞落了下来。
屋外,风渐渐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