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在废弃化工厂铁门外停下,轮胎碾过碎石发出刺耳的摩擦声。秦牧熄了火,没立刻下车,而是从副驾抽屉里摸出一包湿巾,慢条斯理地擦手。
“到了。”他说,“你们俩谁先下?别抢,我怕你们撞头。”
顾南汐推开车门的动作顿了顿,回头看了眼江沉舟。他正低头检查战术包侧袋里的U盘,手指动作利落,像在拆炸弹前确认引信顺序。
“你不会真打算空手进去吧?”她问。
“有你。”他把U盘塞进内袋,拉上拉链,“比带十个特警队都靠谱。”
“少来这套。”她翻白眼,“上次你说‘有我就够了’,结果我们被困在地下三层靠吃压缩饼干撑了三天,连泡面都没得煮。”
“那是因为你非说自热火锅会暴露热源信号。”
“它确实会!红外监测能扫到三公里外的一口开水!”
“可你现在包里还揣着半盒辣条。”
“那是应急食品!”她拍上托特包,“高热量、低声响、无烟雾,完美隐蔽型补给!”
秦牧听得嘴角一抽:“所以你们平时吵架也是拿专业术语对线的?‘你昨晚呼吸频率超标影响我REM睡眠周期’‘你今早***摄入量违反协议第七条’?”
“我们不吵。”江沉舟拉开后车门,站起身活动了下肩膀,“我们只是定期校准认知偏差。”
“哦。”秦牧点头,“那就是用更文明的方式互相伤害。”
三人并排走向铁门,脚步踩在锈蚀的金属板上,发出空洞的回响。工厂主楼外墙爬满藤蔓,玻璃碎了一地,门口立着块歪斜的警示牌:【高压危险 内部施工 禁止入内】。
“这牌子上周还没挂。”陈伯的声音从通讯器传来,背景音是键盘敲击声,“市政备案里没有施工许可,应该是他们自己贴的。”
“那就不是施工。”顾南汐低声,“是圈地。”
江沉舟伸手推开铁门,铰链发出一声悠长的**。门后是一片荒芜的厂区,几台老旧反应釜像巨兽骸骨般矗立在雾中,管道交错如神经网络。
“走西侧通道。”秦牧调出手表上的热成像图,“东边有动静,温度异常,可能是设备运行。”
“也可能是陷阱预热。”顾南汐吐槽,“F-7项目主打一个‘科学布景,精准设伏’。”
他们贴着墙根前行,脚下碎玻璃咯吱作响。空气里飘着股奇怪的味道——像是消毒水混着烧焦的塑料,又夹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甜腥。
“这味儿不对劲。”秦牧皱眉,“不像普通工业残留。”
“是基因培养液挥发物。”顾南汐从包里掏出便携检测仪,“含微量腺嘌呤衍生物和神经肽X-9,标准实验室才有的配方。”
“也就是说……”秦牧看向她,“里面不止是心理控制实验?”
“早就不是了。”她收起仪器,“这是生化+心理双轨测试,F-7只是编号,真正的项目名称我没见过。”
江沉舟忽然抬手示意停下。前方走廊拐角处,一台老式监控摄像头正缓缓转动,红灯闪烁。
“被动感应。”他低声,“不是实时监控,是记录型。”
“那就让它录。”顾南汐从包里抽出一张A4纸,刷地展开,上面打印着一行大字:【保洁已完成 请勿打扰】。
她顺手把纸贴在摄像头镜头上,还用胶带四角加固。
“你随身带这个?”秦牧震惊。
“上周贴过一次。”她理所当然,“后来发现效果不错,就多印了几张备用。心理暗示懂不懂?系统看到‘已完成’就会降低警戒等级。”
“你这是把AI骗成了社畜。”秦牧感慨,“干完活就想打卡下班。”
他们继续前进,穿过一条封闭走廊,尽头是一扇厚重的金属门,门旁挂着电子面板,屏幕漆黑。
江沉舟蹲下身,撬开面板外壳,露出一排接口。他从战术包里取出数据线,插进主控端口,笔记本电脑自动弹出登录界面。
“密码?”顾南汐凑过去看。
“不用密码。”他打开另一个U盘,“周明远留的后门程序,伪装成系统更新包。”
屏幕上跳出进度条:【正在注入伪装协议……3%】
“等多久?”秦牧靠墙站着,手里把玩着打火机。
“五分钟。”江沉舟盯着屏幕,“如果中途断电或者触发反入侵机制,整个厂区会启动电磁锁。”
“那就别断。”顾南汐坐到地上,拉开托特包开始整理工具,“我趁机把催眠文件的解析流程过一遍。”
她拿出钢笔,在本子上画起思维导图。第一层写的是【催眠文件结构】,下面分出四个分支:音频层、视觉层、生理反馈层、基因绑定层。
“重点在最后一层。”她说,“之前我一直以为催眠指令是通过声波频率植入的,但现在看来,它是跟特定基因序列挂钩的。”
“什么意思?”秦牧问。
“就像钥匙和锁。”她解释,“普通人听到那段音频只会觉得头晕,但如果你体内有G系列基因标记,大脑就会自动解锁防火墙,让指令直接写入潜意识。”
“所以清除者都是基因改造人?”
“不止。”她摇头,“是筛选+改造。先找天生带有G型基因片段的人,再用药物激活表达,最后用催眠程序固化行为模式。”
江沉舟听着,忽然问:“我的基因呢?”
她笔尖一顿。
“你?”她抬头,“你是G型纯合子,还是增强版。”
“难怪他们选我。”他轻声说,“不是因为我能打,是因为我本来就长着他们的操作系统。”
“你没被完全格式化。”她强调,“你有漏洞,有反抗意识,说明你的大脑在拒绝部分指令。”
“也许吧。”他盯着屏幕,“但谁知道我哪天突然就开机了呢?”
“那你开机我也给你关机。”她干脆道,“大不了我天天给你做反向催眠,播《新闻联播》当背景音,保你清醒一辈子。”
秦牧噗嗤笑出声:“那画面太美我不敢看——江总躺在沙发上,头上贴满电极片,耳边循环播放‘我国经济继续保持稳中向好态势’。”
“闭嘴。”江沉舟瞪他一眼,但嘴角动了动。
电脑屏幕跳转,显示【伪装协议注入完成】。
下一秒,金属门“咔”地一声打开,内部灯光渐亮。
三人对视一眼,迈步进入。
里面是个宽敞的中央控制室,墙上挂满显示屏,地面铺着防静电地板,中央摆着一张圆形操作台,台上放着一台老式录音机。
“这造型……”秦牧走近,“怎么像八十年代单位档案室的标配?”
“不是装饰。”顾南汐戴上手套,小心打开录音机盖子,“这是原始信号发射装置,所有催眠指令都从这里发出。”
她按下播放键。
磁带转动,沙沙作响。
然后,一段男声响起:
【“测试对象:G-01,江沉舟。
启动时间:2016年9月17日。
任务目标:清除F-7项目所有知情人员,包括维和部队成员顾南辰……”】
顾南汐猛地按停。
空气瞬间凝固。
她的手僵在按钮上,指节发白。
江沉舟站在原地,脸色没变,但右手无名指微微抽搐了一下——那是旧弹片划伤的位置。
“你哥的名字。”他开口,“第一次听系统这么叫他。”
“别说了。”她声音很轻。
“这不是秘密。”他看着她,“我知道我被派去杀他。”
“你没成功。”
“我没接到完整指令。”他纠正,“只收到前半段,后半段被干扰了。所以我去了,但我没动手。我找到他的时候,他已经……”
他没说完。
她也没问。
秦牧默默退到角落,假装研究墙上的电路图。
顾南汐重新按下播放键。
【“……清除失败,原因未知。
启动备选方案:记忆覆盖。
植入身份:阵亡士兵。
关联人物绑定:顾南汐(妹妹),建立情感羁绊,便于后期操控……”】
“操。”秦牧低骂。
“他们想让我变成棋子。”江沉舟冷笑,“还贴心配了个情感软肋。”
“可惜你软肋装反了。”顾南汐盯着录音机,“你没控制我,反而被我气得天天喝黑咖啡续命。”
“那是因为你咖啡机太吵。”
“是你心乱。”
“是你话多。”
“是你伤口裂了还不肯喊疼。”
“……”
两人对呛完,气氛倒是松了些。
顾南汐继续快进磁带,直到一段新录音响起:
【“基因绑定验证:催眠指令仅对G系列有效。
非G型个体接触音频后无显著脑波变化。
例外情况:共感体可产生次级共鸣,强度达主目标68.3%……”】
“共感体?”秦牧问。
“小满。”她答,“她是天然共感者,能通过接触读取他人记忆。她的大脑像中继站,能把催眠信号转发给别人。”
“所以他们要她?”
“不止。”她眼神一凛,“他们是想用她做放大器。一旦启动群体催眠,她就是活体信号塔。”
江沉舟忽然弯腰,从操作台底部摸出一个小盒子。打开一看,是支冷冻试管,里面封着一滴暗红色液体。
标签上写着:【样本G-NS:顾南汐 基因序列提取物】。
“我?”她愣住。
“七年前你在战地医院做过血液检测。”江沉舟说,“当时林雪薇是主治医生。”
“所以他们早就在收集我的基因?”她皱眉,“可我不是G型啊。”
“你是杂合子。”他指着标签背面一行小字,“NS代表‘Near-Similar’,接近G型,差两个碱基对。只要用特定药物诱导,就能短暂激活相似表达。”
“也就是说……”她慢慢明白,“我不是清除者,但我能被临时改造成接收端?”
“对。”他点头,“你就是那个‘万一系统失灵,还能手动重启’的备用开关。”
“难怪最近我老梦见哥哥说话。”她喃喃,“每次梦里他都在重复一句话:‘别信协议,撕了它。’”
“那是你的潜意识在反抗。”江沉舟说,“你的大脑在试图提醒你。”
她深吸一口气,把试管放进证物袋。
“行吧。”她说,“我现在知道了——我不是受害者,我是备用武器库。”
“准确说是**双用途资产**。”秦牧补刀,“既能当妹妹追查真相,又能当开关一键重启邪恶计划,性价比拉满。”
“你还挺会总结。”她瞪他。
就在这时,电脑屏幕突然弹出新窗口:
【检测到非法访问。
启动最终协议:GENE-LOCK。
倒计时:05:00……04:59…】
“什么鬼?”秦牧冲过去看。
“基因锁。”顾南汐快速扫屏,“它要扫描全场DNA,只有G型才能离开,其他人会被永久封锁。”
“那我不死定了?”秦牧慌了,“我又不是G型!我连血型都懒得记!”
“别急。”她迅速拔掉主机电源,又从包里掏出电磁脉冲发生器,“我早防着这一手。”
她按下按钮。
嗡——
一阵低频震动扩散,所有屏幕瞬间黑屏。
“搞定。”她收起设备,“断电三分钟,足够我们撤了。”
“等等。”江沉舟却没动。
他盯着那台录音机,忽然伸手,从底部缝隙里抠出一张微型SD卡。
“藏得够深。”他说。
顾南汐接过,插入读卡器。
笔记本屏幕上跳出一个视频文件,标题是:【G系列起源:胚胎筛选记录】。
她点开。
画面晃动,像是偷拍。镜头对准一间实验室,几名穿白大褂的人围着 incubator(恒温箱),里面躺着几个胚胎。
画外音响起:
【“第十七批G型胚胎,存活率41%。
最优个体:G-01,父亲江某,母亲李某,基因稳定性98.6%……”】
镜头拉近,恒温箱标签清晰可见:
【G-01:江沉舟(冷冻胚胎)】
三人齐刷刷看向江沉舟。
他盯着屏幕,脸上的表情终于裂了缝。
“我……”他声音有点哑,“不是亲生的?”
“你爸妈车祸那年你才五岁。”顾南汐回忆,“后来江振国收养你,说你是遗孤。”
“可这上面写的是‘胚胎’。”秦牧指出,“你根本不是自然受孕,是实验室造出来的。”
江沉舟没说话,手指无意识摩挲着佛珠。
那颗佛珠,是他唯一从“家”里带走的东西。
现在看来,连“家”都是假的。
“所以你不是被选中。”顾南汐轻声说,“你从一开始就注定要成为武器。他们不是培养你,是在培育产品。”
“产品还有质检报告。”秦牧指着屏幕,“看看人家多规范。”
江沉舟忽然笑了下,笑声很淡。
“难怪我洁癖。”他说,“可能出厂设置就没调好。”
“你还开玩笑?”
“不然哭吗?”他反问,“哭完去哪领补偿金?找江振国报销精神损失费?”
她噎住。
他知道她在心疼他。
但他更知道——现在不是崩溃的时候。
他站直身体,把SD卡收进口袋。
“走。”他说,“东西拿到了,该去把他们的生产线砸了。”
“你确定?”她问,“这可是你的出生证明。”
“我不需要证明。”他看着她,“我只知道,我现在站在这,是我想站在这,不是程序让我站在这。”
她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伸手,捏了下他受伤的肩膀。
“疼吗?”
“废话。”
“那就记住这疼。”她收回手,“下次再想当英雄,先想想你自己是谁生的。”
“我?”他扯了扯嘴角,“我现在怀疑我是克隆人。”
“那你完蛋了。”秦牧拍拍他肩,“克隆人寿命短,你要是活不过四十,遗产归谁?”
“归我。”顾南汐立刻说,“他所有定制西装都归我,拿来改窗帘。”
“你俩能不能严肃点?”
“我们很严肃。”她认真道,“我们在讨论重要的人生议题——比如你死了以后,谁来给我报销咖啡账单。”
江沉舟看着她,忽然觉得胸口那股压了七年的闷气,松了那么一寸。
他们转身准备撤离。
就在这时,墙角一台原本关闭的显示器突然亮起。
画面是实时监控——
小满站在一间密室中央,手里抱着破旧玩偶,眼睛泛着琥珀色光。
她对着镜头,轻轻说了句:
“妈妈,爸爸,你们来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