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开的瞬间,顾南汐就闻到了一股消毒水混着玫瑰精油的味道。
林雪薇站在门口,白大褂熨得一丝不苟,粉钻胸针在走廊昏灯下闪了一下,像某种暗号。她身后没人,老K也不见了,仿佛刚才秦牧说的两个人只是幻觉。
“来看病人?”顾南汐冷笑,“你当这是社区义诊?还是你兼职做上门康复?”
林雪薇没答,目光越过她,落在江沉舟身上。他靠着墙站着,左手还搭在****上,脸色发青,但站姿笔挺,像根烧到尽头却还不肯倒下的旗杆。
“你中毒了。”林雪薇语气平静,“F-7型缓释毒素,三小时后神经传导完全阻断,七小时后呼吸衰竭。你现在每走一步,都在加速毒素扩散。”
“谢谢科普。”江沉舟声音哑,“下次能不能把剂量加大点?省得我多受罪。”
林雪薇嘴角动了动,没笑出来:“我不是来杀你的。”
“那你来干嘛?”顾南汐往前半步,挡住她的视线,“送锦旗表彰我们配合度高?还是来补个差评说清场太慢?”
“我是来找南汐的。”她终于看向顾南汐,“有东西要给你看。”
“哦?”顾南汐挑眉,“是你藏在我咖啡杯底的窃听器?还是上周三假装帮我修电脑时植入的心理诱导程序?又或者——”她从包里抽出一张照片甩在地上,“是你七年前在叙利亚战地医院给江沉舟做共感移植手术的监控截图?”
照片是黑白的,画面模糊,但能看清一个穿手术服的背影,戴着口罩和手套,左耳后别着一朵干枯的玫瑰花——那是林雪薇的习惯。
林雪薇低头看了一眼,没捡,也没否认:“我知道你查到了。但我今天不是来解释的。”
“那你滚出去。”顾南汐直接伸手关门。
林雪薇抬手一挡,金属门框发出“咚”的一声闷响。“B3层医疗舱的数据被篡改了,”她说,“解药根本没用。你们打进去的是生理盐水加荧光标记剂,等他们追踪完,就会启动清除协议。”
顾南汐动作一顿:“你说什么?”
“我说——”林雪薇语速加快,“你现在最该做的事,不是站在这儿跟我对骂,而是打开你的思维导图,看看第七层分支里那个被标红的节点,到底是谁动的手。”
顾南汐瞳孔猛地一缩。
她的思维导图。
那本从不离身的黑色笔记本,封皮磨损得厉害,内页密密麻麻全是钢笔画的逻辑树状图。每一个案件、每一个人物关系、每一次行动推演,都被她拆解成可追溯的路径,像一张不断生长的神经网络。
而第七层分支……
是关于“G系列实验体”的完整推演链。
包括江沉舟的基因编码、小满的共感能力来源、周明远女儿的身份、以及……某个从未露面的“初始操控者”。
这个分支,只有她一个人知道密码。
连江沉舟都没看过。
“你怎么知道第七层?”她声音压低。
林雪薇没说话,只从口袋里掏出一支钢笔,递过去。
顾南汐认得这支笔——墨绿色笔身,钛合金笔夹,是她去年丢的那支限量款,曾在一次催眠治疗中被患者无意摔进通风口。
“你偷过我的包。”她冷冷道。
“不止。”林雪薇说,“我还复制了你托特包夹层里的备用钥匙,读取了你手机云端同步的草稿文档,甚至——”她顿了顿,“模拟过你画思维导图时的笔压频率。”
顾南汐差点笑出声:“你是不是还梦见自己成了我,穿着米色大衣在咖啡馆边哭边写日记?”
“我没有做梦。”林雪薇眼神忽然变了,不再是那种温婉无害的假笑,而是透出一种近乎病态的专注,“我是在执行‘玫瑰计划’。而你是其中最关键的一环。”
“所以呢?”顾南汐接过钢笔,顺手插进袖口,“你现在告诉我这些,是想让我感动得当场加入你的粉丝后援会?”
“我想让你活下来。”林雪薇说,“因为只有你,能破解最后一道防火墙。”
“哪一道?”
“你自己的大脑。”她指向顾南汐的太阳穴,“你以为你在画思维导图?其实你是在重建记忆路径。你兄长的死、江沉舟的失踪、F-7项目的所有线索——它们早就被编译成符号,藏在你每一次落笔的转折里。而有人,一直在远程读取。”
顾南汐手指微颤。
她当然知道。
每次她在纸上画出新的分支,都会感觉脑子里有根弦被轻轻拨动。那种轻微的刺痒感,像蚂蚁在爬,像电流穿过。她一直以为是过度用脑的副作用。
但现在……
“谁在读取?”她问。
“江振国只是前台。”林雪薇低声说,“真正控制系统的,是你思维导图的初始设定者——那个教会你用图形整理信息的人。”
顾南汐猛地想起七年前。
她刚拿到心理学博士学位,在伦敦一家私人诊所实习。那天暴雨,她发着高烧,却坚持要把一份复杂病例的分析做完。是一个戴金丝眼镜的女导师,递给她一本空白笔记本,说:“试试用图形代替文字,你会看得更清楚。”
那人叫艾琳·霍尔,英国心理学会认证专家,后来……失踪了。
“你是说——”她喉咙发紧,“我从一开始,就被设计好了信息输出方式?”
“不只是你。”林雪薇摇头,“所有参与过F-7项目的心理分析师,都接受过同一位导师的训练。你们的思维模式,都被统一格式化了。你们画的每一张图,写的每一份报告,都是实时上传的数据包。”
顾南汐脑子嗡的一声。
难怪她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那些看似自由的推理过程,其实早被预设了路径;那些自以为灵光乍现的结论,可能只是系统引导的结果。
她的大脑,根本不是独立处理器。
而是一台互联网终端。
“所以你现在告诉我这些,是良心发现了?”她冷笑,“还是任务失败了,开始甩锅?”
“我不是来求原谅的。”林雪薇从白大褂内袋抽出一张U盘,“这里面有‘玫瑰计划’的真实目标,还有你兄长最后留下的原始录音文件。但我只能给你十分钟。十分钟后,整个地下三层的监控系统会重启,他们会发现你看过这些东西。”
顾南汐盯着U盘,没接。
“为什么是我?”她问。
“因为你画的思维导图,是唯一没有被完全格式化的例外。”林雪薇说,“你在第三层加了一个私人符号——一朵歪歪扭扭的小花,那是你小时候画给哥哥的生日贺卡上的图案。这个符号,打破了数据加密规则,让整个系统出现了漏洞。”
顾南汐愣住了。
她确实画过。
每次推演到关键节点,她都会无意识地在角落画一朵五瓣小花。她以为那只是习惯性涂鸦。
没想到……
那是她潜意识里,唯一没被控制的部分。
“你到底想让我做什么?”她终于开口。
“重启你的思维导图。”林雪薇说,“用你自己的逻辑,重新梳理所有线索。不要依赖任何外部系统,也不要相信任何已有的结论。你要做的,不是找出真相——”
她停顿一秒,声音轻得像耳语:
“而是亲手把它画出来。”
顾南汐沉默了几秒,突然笑了:“你知道吗?你这话说得特别像电影里洗白前的最后一段独白。”
“我知道。”林雪薇也笑了,“所以我没指望你信我。我只是把东西留下,剩下的,你自己选。”
她把U盘放在地上,转身就走。
脚步声渐远。
顾南汐没动。
江沉舟靠在墙边,喘了口气:“她走了?”
“走了。”顾南汐弯腰捡起U盘,指尖冰凉。
“信她吗?”他问。
“不信。”她摇头,“但她的话里有两句是真的。”
“哪两句?”
“第一,我画的思维导图有问题;第二——”她摸了摸袖口的钢笔,“这支笔不是她还给我的,是她故意让我拿回来的。”
“什么意思?”
“意思是……”她拉开托特包,翻出那本黑色笔记本,翻开第一页,“她想让我用这支笔,在这张纸上,写下他们想要的答案。”
江沉舟眯眼:“所以你不能用它?”
“不。”顾南汐拧开笔帽,露出笔尖,“我偏要用它。但他们得知道一件事——”
她低头,在纸面上重重写下第一个词:
**“怀疑”**
笔迹锋利,像刀刻。
“老子写的东西,从来就不按套路走。”
她一边写,一边快速梳理已知信息:
1. 她的思维模式被预设;
2. 所有分析结果可能已被监听;
3. 林雪薇提供的U盘可能是陷阱;
4. 医疗舱的解药无效,意味着他们仍处于危险中;
5. 江沉舟手套上的摩斯码被人篡改,说明敌方有能力近距离接触关键人物;
6. 小满是共感体,能读取记忆;
7. 陈伯掌握老宅安防,但尚未现身;
8. 秦牧在外部接应,信号不稳定;
9. 江振国未死,仍在暗中操控;
10. 她兄长的日记本第十七页,日期是2016年12月17日——正是她开始使用思维导图的第一天。
十个点,像十颗钉子,钉进她的脑子。
她开始画。
中心节点:**“谁在控制信息流?”**
第一层分支:
- A. 江振国(表面操控者)
- B. 赵立军(军方背景)
- C. 林雪薇(执行者)
- D. 初始导师(未知)
第二层:
A→资金链、实验室权限、记忆清除技术
B→军队系统、监控网络、心理战项目
C→医疗渠道、药物控制、情感渗透
D→思维格式化、符号编码、数据上传机制
第三层,她开始交叉比对。
突然,她停笔。
手指悬在纸上,微微发抖。
因为在D分支的末端,她画了个问号,下面写着一行小字:
**“为何选择我?”**
而就在这一刻,她意识到一件可怕的事:
她的思维导图,不是用来破案的工具。
它是**诱饵**。
从她第一次拿起笔画画开始,她就在主动暴露自己的思考方式。每一个判断、每一次修正、每一条联想路径,都被精准记录。
她不是分析师。
她是**测试样本**。
“操。”她低声骂了一句。
江沉舟听见了:“怎么了?”
“我现在画的每一笔,”她抬头,眼神发冷,“都可能正在被某个人看着。”
“那就别画。”他说。
“不行。”她摇头,“我已经停不下来了。我的大脑自动在推演,就像……就像有个程序在后台运行。”
她闭了闭眼,强迫自己冷静。
然后,她在纸上划掉所有分支,只留下中心节点。
接着,她撕下一张新纸,重新开始。
这一次,她不用逻辑链。
她用**反逻辑**。
她在中心写下:“**所有人都在骗我。**”
然后画出第一条分支:“**包括我自己。**”
第二条:“**所以我必须先怀疑这张纸上的每一个字。**”
第三条:“**尤其是那些看起来最合理的推论。**”
她越写越快,笔尖几乎划破纸张。
江沉舟看着她,忽然说:“你现在的瞳孔放大了。”
“嗯。”她没抬头,“遇到危机时的本能反应。我哥说这叫‘战场眼’,能看得更清楚。”
“那你现在看到什么了?”
“我看到——”她笔尖一顿,在纸上狠狠戳下一个黑点,“真正的控制系统,不在服务器,不在数据库,也不在某个老头的书房里。”
她写下最后一行字:
**“它在我脑子里。”**
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秒。
门外传来金属摩擦声。
很轻,像是轮椅移动的动静。
顾南汐立刻合上笔记本,塞进包里。
江沉舟握紧匕首,咬住衣领,整个人进入警戒状态。
但那声音只响了一下,就消失了。
像是错觉。
又或者……
是某种提醒。
顾南汐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食指上有长期握笔的茧,边缘微微发硬。
她突然想起林雪薇说过的话:
“你画的每一张图,都是实时上传的数据包。”
但如果……她画的不是“图”呢?
如果她画的是“干扰项”呢?
比如,故意制造混乱的线条、虚假的分支、逻辑悖论式的结论?
就像黑客攻击系统时常用的“垃圾请求”?
她眼睛一亮。
有了。
她再次翻开笔记本,这次,她不再隐藏情绪,而是刻意暴露“弱点”:
她在纸上画了个巨大的红色箭头,指向江沉舟的名字,旁边标注:“**信任度95%,可利用。**”
然后在自己名字下写:“**恐惧点:兄长之死,易被情感操控。**”
再写下:“**下一步计划:前往京北福利院,营救G-01R。**”
全是假的。
全是他们想让她做的。
她甚至画了个笑脸符号,表示“信心满满”。
做完这一切,她合上本子,深吸一口气。
“你在干嘛?”江沉舟问。
“钓鱼。”她说,“既然他们爱看我画图,那我就画点他们爱看的。”
“不怕他们真去福利院埋伏?”
“怕啊。”她咧嘴一笑,“所以我刚才偷偷在页脚写了真实坐标——用隐形墨水写的,只有特定波长的光才能看见。”
“你什么时候写的?”
“你装死的时候。”她眨眨眼,“你以为我拍你肩膀是在安慰?那是我在写字。”
江沉舟:“……你真是个疯子。”
“彼此彼此。”她活动了下手腕,“毕竟我能跟你这种割自己胳膊放毒血的怪物结婚,心理素质能差到哪儿去?”
他扯了扯嘴角,没反驳。
就在这时,包里的对讲机响了。
是陈伯的声音,带着粤语口音:“小姐,三分钟前,东区机房断电三十秒。我趁机接入旧系统,发现一段加密日志。标题是——《顾南汐思维导图行为分析V7.3》。”
顾南汐心跳漏了一拍。
“内容呢?”
“还没破解。”陈伯说,“但末尾有个签名档,署名是……艾琳·霍尔。”
空气一下子冷了下来。
那个教她画思维导图的女人。
那个“失踪”的导师。
原来一直都在。
“陈伯,”她声音发紧,“立刻销毁那段日志的副本。不要下载,不要备份,直接物理删除。”
“明白。”
“还有——”她看了眼手表,“十分钟后,我会把我的笔记本留在三楼茶水间。你去收走,用火烧掉第一页到第十页。”
“烧了?”
“对。”她说,“但烧之前,用紫外线灯照一遍。角落会有荧光字,记下来,然后……”
她顿了顿,说出最后一个指令:
“告诉秦牧,让他准备接收一组摩斯码。来源是我的咖啡杯转动频率。”
江沉舟看了她一眼:“你又要玩心理战?”
“不。”她站起身,背上包,眼神清明,“我要让他们知道——”
她拉开门,走廊灯光洒进来,映出她嘴角一抹冷笑:
“这盘棋,从一开始就不是他们说了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