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南汐的脚步在地下三层走廊尽头停了下来。头顶的应急灯闪了两下,发出轻微的电流声,像极了老家冰箱制冷时那种“嗡——咔”的动静。她抬头看了眼门牌:**江氏集团旧档案室·非授权勿入**。门是老式铁皮包木的那种,把手上有层薄灰,但锁孔周围却干干净净,像是刚被人用棉签擦过。
她没急着开门,而是从托特包里掏出一支钢笔,在掌心轻轻敲了三下——这是她和江沉舟约好的暗号频率:**我到了,别开枪**。
五秒后,门从里面拉开一条缝。
江沉舟的脸出现在缝隙里,眼神冷得能结出霜来。“你迟到了四十七秒。”他说,声音压得很低,“他等你比我还久。”
“路上遇到个保洁阿姨非要给我测血压。”顾南汐侧身挤进去,顺手把包放在角落一张堆满文件的办公桌上,“我说我不高血压,她说‘那你心率也不正常’,我说那是谈恋爱谈的,她就不说话了。”
江沉舟没笑,只是反手关上门,插上插销。他今天穿了件深灰色高领毛衣,外搭一件黑色长风衣,袖口微微卷起,露出左手腕那串黑佛珠。右手指节泛红,显然刚才捏得太紧。
房间不大,四面墙都是顶天立地的档案柜,中间摆着张红木书桌,桌上放着一盏铜制台灯、一个青瓷茶杯,还有一本翻开的《金刚经》。轮椅就停在桌边,扶手上搭着一条米色羊毛毯。
江振国坐在轮椅上,背对着门口,正用一块软布慢条斯理地擦拭一把短刀。刀身细长,刃口泛蓝光,刀柄刻着两个字:“**断念**”。
“来了?”他头也不回,声音沙哑却平稳,“坐吧,椅子没毒,茶也没下药。我知道你现在看谁都像投毒犯,但至少在我这儿,还能讲点规矩。”
顾南汐没动。“我不坐轮椅对面的椅子,风水不好,容易被背后捅一刀。”
江沉舟皱眉:“南汐。”
“我开玩笑的。”她耸肩,拉过旁边一把折叠椅坐下,翘起二郎腿,“主要是这椅子太矮,坐久了腰疼,回头还得找我自个儿开病假条,多麻烦。”
江振国终于转过轮椅,右眼蒙着黑眼罩,左眼浑浊却锐利。他把刀轻轻放在经书上,指尖轻抚过刀背,像在摸猫。
“七年了。”他说,“你第一次主动走进我的书房。我以为你会带支录音笔,或者藏个摄像头在耳钉里。结果你就拎了个破包,像个来查房的居委会大妈。”
“我包里有东西。”顾南汐拍拍托特包,“催泪瓦斯、电击器、瑞士军刀、还有半块巧克力。你要不要猜哪样是用来对付你的?”
“都不用。”江振国笑了笑,露出几颗金牙,“你最厉害的武器,是你这张嘴。当年你哥也是这样,话不多,但句句扎心。可惜啊,嘴皮子再利索,也挡不住子弹。”
空气瞬间凝固。
江沉舟的手已经按在风衣内侧,那里藏着一把****。他的呼吸变浅,进入“假死模式”前兆。
顾南汐却笑了:“您这开场白挺熟啊,跟短视频里那些‘家人们谁懂啊’的主播一个套路——先卖惨,再立悲情人设,最后引出反转大戏。要不咱直接跳到第三幕?比如你说‘其实你哥是我亲生儿子’这种炸裂剧情?”
江振国眯起眼:“你胆子不小。”
“遗传的。”她摊手,“据说我哥临死前还在写病历,记录敌方狙击手的呼吸节奏。你说他是不是有病?都快咽气了还搞学术研究。不过也好,至少让我知道该怎么对付你们这种人——**别讲道理,直接打脸**。”
江沉舟低声说:“够了。”
“不够。”顾南汐转向他,“你真以为他是叫我们住手?他是怕我说出更多他不知道的事。比如你右手无名指那道疤,不是训练留下的,是手术切口。他们把你当实验体的时候,往骨头里埋了追踪芯片,后来取出来,留下这条缝合线。对吧,江总?”
江沉舟瞳孔微缩。
江振国却鼓起掌来,一下一下,缓慢而有力。“精彩。难怪周明远撑不过三分钟就把底裤都交代了。你这不是心理医生,你是人形测谎仪加记忆粉碎机。”
“过奖。”顾南汐从包里抽出一本笔记本,正是她兄长遗留的那本,“但我今天不是来炫技的。我想知道三个问题的答案。”
“问吧。”江振国端起茶杯,吹了口气。
“第一,我哥是怎么死的?”
“我已经告诉过你了。”
“你说的是官方版本。我要听真实的。”她翻开笔记本,指着一页潦草的字迹,“他在日记里写:‘第七夜,G-01R出现共感反应,抱住了我。她说她记得我,说我会活下来。然后枪响了。’可现场报告说他是单独行动,没有目击者。那个孩子是谁?”
江振国沉默了几秒,忽然笑了:“你还记得小时候玩过一种玻璃弹珠吗?七彩的,阳光下一照,能看到里面旋涡。G系列实验体就是那样的存在——外表是孩子,脑子里装着别人的记忆碎片。你哥救的那个女孩,是第一个成功激活的‘共感体’,代号G-01R。她能通过接触读取他人深层情绪,甚至短暂复制人格。但她不稳定,会随机触发他人创伤记忆,造成精神污染。”
“所以她是被清除的?”
“不是我下的令。”江振国摇头,“是赵立军。他怕她觉醒后反向入侵系统,下令灭口。你哥想带她逃,结果在撤离途中被狙杀。最后一句话,确实是那孩子说的——‘别怕,我会记住你的。’”
顾南汐手指收紧,纸页边缘被捏出褶皱。
“第二个问题。”她声音没变,“江沉舟的记忆芯片,是谁植入的?”
“我安排的手术。”江振国坦然承认,“2016年12月17日,在防空洞C区。当时他执行任务失败,脑部受创,意识模糊。赵立军提议进行记忆重构实验,我同意了。我们删除了他对父母死亡的全部记忆,植入‘我是自愿成为武器’的信念体系。但他有个bug——**他会对你产生共情**。”
“这算bug?”
“在系统眼里,是致命漏洞。”江振国看着江沉舟,“七年来,他多次拒绝清除指令,尤其是针对你的任务。最后一次是在去年冬天,你在咖啡馆问他要不要续杯,他杏仁核反应持续47秒,心跳加快18%,瞳孔放大。系统判定为‘情感依恋倾向’,建议立即处理。但我们没动手。”
“为什么?”
“因为我想看看。”江振国嘴角扬起,“一个人类制造的机器,能不能真的学会爱。如果能,那我们的实验就成功了。如果不能……那就毁掉。”
顾南汐冷笑:“所以你现在打算毁了?”
“第三个问题还没问。”江振国提醒她。
她深吸一口气:“小满现在在哪?”
江振国终于变了脸色。
“你居然到现在还以为她是普通孩子?”他缓缓摘下左手指上的翡翠扳指,露出底下一道陈旧的烧伤疤痕,“她不是G-01R的复制体,她是**原版**。当年我们以为她死了,其实是她的共感能力启动了群体潜意识屏蔽,让自己‘被遗忘’。她一直活着,躲在城市底层,靠读取流浪汉的记忆维生。直到你把她带回医院。”
“所以你们一直在找她?”
“不止我们。”江振国低声道,“陆炳坤、赵立军、林雪薇……所有人都想要她。因为她不只是共感体,她是**钥匙**。只要让她接触足够多的人,她就能构建出一张覆盖全城的心理网络,谁掌握她,谁就能操控千万人的潜意识。”
顾南汐猛地站起身:“你们疯了!”
“我没疯。”江振国平静地说,“我只是在完成三十年前就开始的计划。基因改造、记忆移植、情感控制……这一切都不是为了权力,是为了进化。人类太脆弱了,需要被升级。而你们,都是测试品。”
江沉舟终于开口:“那你为什么把我养大?”
“因为你是最完美的样本。”江振国直视他,“你有战斗本能,有逻辑思维,还有罕见的情感抑制能力。但你也有弱点——你记得顾南汐的味道,你喜欢她搅咖啡时手腕转动的弧度,你甚至会保留她用过的杯子。这些不该存在的东西,让我犹豫了七年。”
“现在不犹豫了?”
“现在我要清算了。”江振国放下茶杯,左手慢慢滑向轮椅扶手下方,“既然你们都到齐了,那就做个了断吧。”
顾南汐立刻警觉:“别碰那个机关。”
“什么机关?”江沉舟问。
“这书房有夹层。”她快速扫视四周,“墙上温度不对,右边第三排档案柜后面有通风口。而且——”她指向台灯,“灯罩角度偏了十五度,正好照不到地板接缝处。那里应该有按钮。”
江振国不否认:“聪明。可惜你知道得太晚。”
他按下扶手下某个凹陷。
“咔哒”一声,整面东墙缓缓移开,露出后面的金属密室。里面摆着一台类似MRI的设备,连接着数十根光纤线缆,中央躺着一个小型冷冻舱,舱体透明,隐约可见一个孩子的轮廓。
“小满!”顾南汐冲上前两步,又被江沉舟一把拽住。
“别动。”他低声道,“那是诱饵。”
“当然是诱饵。”江振国笑了,“真正的她在别处。但这台机器是真的——心理共振增幅器。只要把共感体接入,就能将情绪波动放大三千倍,覆盖整个城市的精神频段。恐惧、愤怒、绝望……随便选一种,都能让京都市瘫痪。”
“你打算用她发动精神攻击?”
“不。”江振国摇头,“我要用她**重建秩序**。混乱的时代结束了,接下来是新纪元。而你们——”他看向两人,“要么加入,要么消失。”
顾南汐忽然笑了:“你知道我现在最想干什么吗?”
“说来听听。”
“我想给你做个MBTI人格测试。”她从包里掏出一份问卷,“ENTJ?INFJ?还是干脆填个‘神经病’选项?整天神神叨叨搞人体实验,你以为自己是漫威反派啊?还‘新纪元’,你咋不上天呢?”
江沉舟忍不住扯了下嘴角。
江振国脸色铁青:“你根本不懂。”
“我懂。”顾南汐收起玩笑脸,“我懂你孤独了一辈子,靠控制别人获得存在感;我懂你杀了江沉舟爸妈却还要装慈父;我更懂你害怕被淘汰,所以拼命造神,结果造出来的第一个‘神’,就是站在你面前这个不想认你当爹的男人。”
江沉舟呼吸一滞。
“闭嘴!”江振国怒吼,猛地拍桌。
“我不闭嘴。”顾南汐往前一步,“你听着,老头。我不是来求真相的,我是来告诉你——**你输了**。你操控不了江沉舟,因为他早就醒了;你抓不住小满,因为她选择了相信我;你更别想控制人心,因为普通人虽然软弱,但他们也会反抗,会保护彼此,会为了一个陌生人拼命。这才是人性,不是你代码里的狗屁算法!”
江振国死死盯着她,良久,忽然笑了:“好,很好。既然你们这么有信心,那就玩个游戏吧。”
“什么游戏?”
“刀锋博弈。”他从轮椅暗格抽出一把折叠刀,扔在桌上,“一人一次机会,划对方一道。谁先倒下,谁就出局。胜者决定小满的命运。”
江沉舟冷冷道:“你坐轮椅,我站着,这不公平。”
“所以我让你们二打一。”江振国竟又扔出一把刀,“或者,你们一起上。我无所谓。”
顾南汐看着那两把刀,忽然叹气:“你说你都六十多了,怎么还玩校园霸凌那一套?动不动就‘单挑’‘群殴’,要不要再喊句‘放学别走’?”
“随你怎么说。”江振国站起身,扶着桌子缓缓直立,“我可以不用轮椅。”
他确实站起来了,右腿僵硬,靠左腿支撑,整个人像根歪斜的老树桩。
顾南汐愣住。
江沉舟低声道:“他能走,但只敢在没人看见的时候。”
“二十年前中弹落下残疾。”江振国冷笑,“但我从没让任何人知道我能站起来。包括你,江沉舟。”
房间里安静得可怕。
顾南汐慢慢弯腰,捡起一把刀。刀身冰凉,映出她的眼睛——瞳孔正在无意识放大。
她看向江沉舟:“你说咱们现在该怎么办?”
江沉舟盯着江振国,声音平静:“你说过,面对危机时,咖啡杯转三圈代表冷静决策。”
“我现在转了吗?”
“没有。”他顿了顿,“你食指在抖,说明你在想踹他屁股。”
她咧嘴一笑:“英雄所见略同。”
下一秒,两人同时出手。
江沉舟侧步逼近,假动作虚晃,右手直取江振国咽喉。后者反应极快,抬臂格挡,左手抄起经书砸向他面门。顾南汐从斜角突袭,刀尖直指其持刀手腕,逼得他回防。
三人缠斗,书房内桌翻椅倒,档案散落一地。
江振国虽残,但招式狠辣,每一击都奔要害而去。他用经书做掩护,实则藏了第二把小刀,突然反手刺向顾南汐腹部。她勉强侧身,刀刃划破羊绒大衣,在肋骨处留下一道浅痕。
血渗了出来。
“啧。”她低头看伤口,“这件可是限量款。”
江沉舟怒吼一声,猛扑上去将其撞翻在地。两人滚作一团,拳脚相交,闷响不断。江振国咬住衣领防止出声,完全是特种兵打法。
顾南汐喘着气爬起来,正准备加入战团,忽然注意到那本掉落的《金刚经》。
她捡起来一看,封面内页写着一行小字:
> **G-01R 实验体最终定位:京北儿童福利院B栋307室**
她心头一震。
原来小满一直就在那儿。
她抬头看向搏斗中的两人,正要开口,却见江沉舟一记肘击砸中江振国太阳穴,后者闷哼一声,身体抽搐了一下,嘴角流出黑血。
“等等!”顾南汐大喊,“他中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