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68年2月,北京的天还冷得邪乎。
早上起来,念成站在院子里,他手里攥着张纸,是学校发的征兵宣传单,红纸黑字,上头印着“踊跃参军,保家卫国”八个大字。他看了好几遍了。
陆秀珍从厨房探出头:“念成,进来吃早饭!”
他应了一声,把宣传单折好,揣进兜里。
饭桌上,刘宝忠埋头喝粥,没说话。陆秀珍给他夹了筷子咸菜,他也没抬头。念成坐在对面,扒拉两口饭,又停一下,看看刘宝忠,想说什么,又咽回去。
“念成,你今天咋回事?”陆秀珍看出来不对劲,“有话就说,别憋着。”
念成放下筷子,看着刘宝忠:“爹,我想去参军。”
刘宝忠的筷子停在半空中。他抬起头,看着念成。
陆秀珍先急了:“参军?你这孩子,好好的参什么军呢?你刚高中毕业,工作还没分配呢,急啥?你大哥刘建设在陕北插队,你二姐刘爱梅在黑龙江生产建设兵团,你最小,你就在北京等着分配工作,在身边陪着我们。”
“我想去。宣传单都发了,符合条件的都可以报名。我年纪够,身体也好,体检肯定没问题。”
刘宝忠把筷子搁下,拿起旁边的烟,点上,抽了一口。“你为啥想去?”
“我……我就是想去。我娘的事,您跟我说过。她是英雄。我也想当英雄。”
陆秀珍在旁边急得不行:“宝忠,你倒是说句话啊!这孩子才多大,去当兵干啥?万一……”
“万一什么?”刘宝忠打断她,陆秀珍不吭声了。
刘宝忠把烟掐灭在碗边,站起来,“你娘的事,我跟你说的不多。不是不想说,是不能说。可有一件事,我能告诉你。”
念成竖起耳朵听着。
“你娘当年,也是自己选的。组织上安排她去天津执行任务,那是1945年,她才二十出头,一个乡下姑娘,啥也不懂。可她去了,干成了,干得漂亮。后来组织上让她去贵州,她二话没说就去了,一待就是好几年。最后死在那个山沟沟里。”
刘宝忠看着念成:“你问我为啥不让你参军,我不是不让你去,我是怕……怕你心里头想的,跟你娘一样,为了啥英雄不英雄的。你娘到死都没觉得自己是英雄,她就觉得自己做了该做的事。”
念成站起来:“爹,我知道。我不是为了当英雄,我就是……就是想去。我想跟别人一样,该干啥干啥。您不是一直让我做个普通人吗?普通人不也得当兵吗?”
刘宝忠愣在那儿,半天没说话。
陆秀珍看看他,又看看念成,急得直搓手。
过了好一会儿,刘宝忠才开口:“你真想好了?”
念成点头:“想好了。”
“行。你想去,我不拦你。”
陆秀珍急了:“宝忠!”
刘宝忠摆摆手,不让她说下去:“念成,你记住,去了部队,好好干,别给你娘丢人。可也别想着当啥英雄,平安回来就行。”
念成点点头,眼眶有点红。
那天晚上,念成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他把那张照片从枕头底下拿出来,借着窗外的月光看着。照片上两个人,他娘和他爹,都板着脸,可嘴角都往上弯着。这张照片是他十六岁那年从书房里翻出来的,刘宝忠交给他保管着。
“娘,我要去当兵了。”他小声说,“你放心,我会好好干的。”
他看着照片上那个戴眼镜的男人,看了好久。
“爹,你在哪儿呢?你知道吗?你儿子要去当兵了。”
过了两天,念成就去报了名。
体检那天下着小雪,操场上站了几十个年轻人,都跟他差不多大。排队,填表,脱衣服检查,折腾了大半天。念成身体好,啥毛病没有,顺利通过。
走的时候,负责体检的那个干部拍他肩膀:“小伙子,身体不错,回去等通知吧。”
念成点点头,心里头扑通扑通的。
回到家,陆秀珍正在院子里晾衣服,看见他回来,赶紧问:“咋样?”
念成说:“过了。”
陆秀珍愣了一下,叹了口气,啥也没说,继续晾衣服。
念成站在那儿,看着她的背影,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说什么。
那天晚上,陆秀珍做了好几个菜,都是念成爱吃的。红烧肉,炖鸡,炒鸡蛋,还有一碗白菜豆腐汤。念成看着一桌子菜,心里头酸酸的。
“妈,您这是干啥?”
陆秀珍眼睛红红的,可脸上带着笑:“给你补补。去了部队,哪还有这么多好吃的。”
念成低下头,大口大口地吃饭,不敢看她。
刘宝忠坐在对面,也没说话,就是时不时看他一眼。
吃完饭,念成帮着收拾碗筷。陆秀珍抢过去:“你别动,我来。”
念成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洗碗。水哗哗地流,她的背影微微弓着,动作慢悠悠的。“妈,我去了部队,会经常写信的。”
陆秀珍没回头,只是“嗯”了一声。
又过了几天,通知下来了。念成被分到63军,驻地在石家庄。
走的那天早上,天还没亮,念成就起来了。陆秀珍比他起得还早,在厨房忙活。他出去的时候,桌上已经摆好了早饭,小米粥,馒头,咸菜,还有两个煮鸡蛋。
“快吃,趁热。”陆秀珍说,声音有点哽。
念成埋头吃。吃了几口,抬头看陆秀珍,她站在旁边,就看着他,眼眶红红的。
“妈,您也吃。”
“我吃过了。你快吃,别误了车。”
刘宝忠从里屋出来,已经穿好了外套:“我送你去车站。”
念成站起来,把帆布包背上。陆秀珍走过来,帮他整了整衣领,又把他衣服上的褶皱抚平。她的手有点抖。
“妈,我走了。”
陆秀珍点点头,眼泪下来了。她赶紧用手抹了一把,可越抹越多。
念成鼻子一酸,不敢再看她,转身就往外走。
走出院子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陆秀珍站在门口,一只手扶着门框,另一只手还在擦眼泪。她看着他,嘴唇动了动,啥也没说出来。
刘宝忠走在前面,没回头,可脚步放慢了,等着他。
到了车站,人山人海的。好多穿军装的新兵,还有送行的家属。有的在哭,有的在笑。念成站在站台上,看着那些人,心里头像被什么东西堵着。
“念成。”
念成转过头。
“去了部队,好好干。可有一条,你得记住。你爹的事,你娘的事,一个字都别提。记住了?”
念成点点头:“记住了。”
火车进站了,念成也跟着人流往前走。走到车门口,他回过头,看见刘宝忠站在人群里,还在冲他挥手。
石家庄的部队,训练苦得很。
念成从小吃苦,可头一个月,还是差点撑不住。早上五点半起床,出操,跑步,单杠,双杠,匍匐前进,一天下来,浑身散架一样。晚上躺床上,腿疼得睡不着,翻来覆去,第二天还得接着练。
他训练特别拼命。跑步比别人多跑两圈,单杠比别人多拉几个,射击比别人多练一会儿。班长看在眼里,有时候夸他两句,他也不吭声,就是笑笑。
三个月新兵训练结束的时候,他各项成绩都是优秀。射击五发打了四十八环,全连第一。五公里越野跑了十七分钟,全连第三。单杠二练习,一口气拉了二十三个,把班长都看愣了。
“刘念成,你小子行啊!”班长拍他肩膀,“以前练过?”
念成摇摇头:“没有。”
班长看了他一眼,没再问。
下连队以后,念成被分到侦察连。
侦察连是尖子连,训练比新兵连还苦。武装越野,攀登,捕俘,格斗,样样都得练。念成还是那样,拼命练,不吭声。有时候晚上还要加练,练到熄灯了才回来。同班的战友问他,“你不累啊?”他说,“累,练练就不累了。”
1970年春天,连里搞选拔,要挑几个尖子参加军区的大比武。念成被选上了。
那段时间,他练得更狠了。每天天不亮就起来,跑步,练器械,练射击,一直练到天黑。有时候练得太晚,食堂都没饭了,他就啃两个冷馒头,喝点水,接着练。
指导员看见了,跟他说:“刘念成,你别把自己练垮了。”
“没事,指导员,我扛得住。”
大比武那天,念成发挥得不错。五公里武装越野,拿了第二。四百米障碍,拿了第三。射击,拿了第一。最后综合成绩,全师第四。
这个成绩,对于一个入伍才两年的兵来说,已经很不错了。
比武结束以后,念成被叫到连部开会,连长和指导员都在,还有团里的一个干部。那个干部看着念成的档案,又看看他,说:“刘念成,组织准备重点培养你,送你到师教导队培训?”
念成愣了一下:“去教导队培训?”
那干部点点头:“对,你方面表现的都不错,政治审查也通过了。连里推荐了你,团里也同意。你要是愿意,就填个表,参加培训。”
“我愿意。”
念成被送到师部教导队,学了三个月。回来的时候,被提升为排长。全连集合,连长宣布命令,他站在队伍前面,看着底下那些兵,心里头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那天晚上,他给北京写了封信。信上没写多少,就说自己提干了,一切都好,让爹妈别惦记。
念成在部队一干就是十几年。他从排长干到连长,又从连长干到营长,一步一步升到了副团职级。1978年,他结了婚,媳妇叫张秀英,也是部队的,俩人经人介绍认识,处了一年就领了证。1982年,他们有了女儿,取名刘小溪。1985年,部队大裁军,念成转业回京城。被分配到外事办公室,从副处长一直干到处长。有时候夜里,他还是会拿出父母那张照片看,看那个戴眼镜的男人,心里头想,这人现在在哪儿呢?还活着吗?
台北这边,1970年,余则成也经历了一件事。
那天下午,叶翔之把他叫去办公室。进去的时候,叶翔之正站在窗前抽烟,听见动静,转过身来。
“则成,坐。”
余则成坐下,等着他说话。
叶翔之没急着说,抽了两口烟,才开口:“则成,局里最近要调整一批人。你的台北站站长,可能要换人了。”
“铁打的营盘流水的兵,我有思想准备,局长。”
叶翔之看着他,眼神有点复杂:“则成,你别多想。不是对你有什么意见。你这些年干得不错,我都看在眼里。可你也知道,这行当该换的时候就得换。再过两三年,我也要下来了。你调到局里设计委员会,当副主任委员,副局级待遇。”
“我明白,谢谢局长。”
“则成,你我之间,不说这些虚的。你放心,以后有什么事,照样找我。”
“局长,我记住了。”
从局里出来,他开车回家。路上他想了很多,想起当年在天津的时候,想起吴敬中跟他说的话:“这官场上,没有什么是一成不变的。”他想起那些年,他送走过多少人,见过多少起起落落。现在轮到自己了,心里头反倒没啥波澜。
回到家,晚秋正在厨房忙活。念平已经十一岁了,在屋里写作业。念安六岁了,在地上玩积木,看见他进来,跑过来:“爸爸!”
余则成弯腰把她抱起来,亲了亲她的小脸。
晚秋从厨房探出头:“回来了?吃饭吧。”
饭桌上,晚秋问他:“今天局里有什么事?”
余则成说:“没什么,就是叶翔之找我谈话,说台北站站长要换人了。”
晚秋愣了一下,“换人?那你呢?”
“调到设计委员会,当副主任委员。”
晚秋看着他,没说话。
余则成笑笑:“没事,就是换个地方待着。挺好,清闲。”
那天晚上,余则成坐在阳台上抽烟。晚秋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余则成抽着烟,看着远处的灯火。台北的夜景,万家灯火,星星点点的。他想起了大陆,想起了天津,想起了翠平,想起了那个他从未见过的儿子。
念成,今年该十八了。长成什么样了?上大学了没有?这些问题,他想过无数次。1975年,余则成正式退休。
退休那天,局里开了个欢送会。叶翔之来了,还有几个老同事,坐在一起喝了杯茶,说了些场面话。余则成脸上带着笑,一一应付着。走的时候,叶翔之送到门口,握着他的手,说了句:“则成,保重。”
余则成点点头:“局长,您也保重。”
从局里出来,他站在门口,看着那栋楼,看了好一会儿。他在里头待了多少年?从1949年到1975年,整整二十六年。二十六年,从天津到台北。再远一点,从1937年军统青浦班开始到情报局,从学员到机要室主任,到台北站站长,再到设计委员会副主任委员。三十八年,他送走了多少人?他自己都数不清了。
他上了车,开车回家。
晚秋看见他回来,迎上来:“回来了?”
余则成点点头。
晚秋看着他,没问啥,只是接过他手里的包,说:“进屋吧,饭好了。”
那天晚上,一家人围在一起吃饭。念平十六了,高高瘦瘦的,长得像他,不爱说话。念安十一了,叽叽喳喳的,问东问西。
“爸爸,你以后不用上班了?”
余则成点点头:“不用了。”
“那你在家干啥?”
余则成笑笑:“在家陪你们。”
念安高兴了:“太好了!”
1980年,念平要去美国留学了。
走的那天,晚秋哭得不行。念平站在门口,被她抱着,有点不知所措。余则成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心里头也酸酸的。
“妈,我就是去读书,读完就回来。”念平说。
“那边冷不冷?吃的惯不惯?跟人说话能听懂不?”
念平说:“能,我英语还行。”
余则成走过去,“到了那边,照顾好自己。有什么事,写信回来。”
念平点点头:“爸,我知道。”
他背上行李,走出门去。晚秋追到门口,看着他上了车,走远了。
“别哭了,孩子大了,该飞了。”
念平去美国以后,念安也大了。这姑娘跟她哥不一样,活泼得很,天天叽叽喳喳的,把家里闹得鸡飞狗跳。晚秋有时候嫌她烦,她就抱着晚秋撒娇,弄得晚秋哭笑不得。
余则成看着她们,有时候会想,要是翠平也在,该多好。她要是看见念平念安,会是什么样子?她会喜欢念平吗?会喜欢念安吗?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他这辈子,欠翠平的,永远还不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