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九〇年四月初。
曼哈顿下城。
狂风裹挟着密集的雨滴,狠狠砸在下城俱乐部(The DOWn TOWn ASSOCiatiOn)的地下车库入口坡道上。浑浊的雨水顺着水泥沟槽急速汇聚,发出沉闷的冲刷声。
弗兰克穿着一身剪裁极佳的深色条纹西装,提前半小时站立在VIP通道的专属电梯口。
他维持着极其严谨的西方商务站姿,双脚并拢,脊背挺直,视线始终平视着前方那条被昏暗壁灯照亮的车道。
他抬起左手,看了一眼腕表。
秒针跳动。
伴随着一阵低沉的V8引擎轰鸣声,两束明亮的车灯切开了车库入口处的雨幕。一辆黑色的防弹凯迪拉克平稳地驶下坡道,轮胎碾压过路面的减速带,带起一片细碎的水花,最终精准地停靠在VIP电梯的红毯边缘。
弗兰克胸腔里的心脏在此刻发出了极其剧烈的搏动。
这是他第一次在物理世界中,近距离见到这位赐予他当今华尔街地位、财富与权力的“神明”。在过去这两年的无数个日夜里,他只能通过那条跨越太平洋的加密电话线路,聆听着那个清冽的声音下达着一次又一次收割全球的指令。
车门解锁的轻微机械声响起。
藤田刚率先迈出副驾驶座。这位身形如铁塔般的管家撑开一把巨大的黑伞,快步绕到后座,拉开厚重的防弹车门。
弗兰克迎上前去。他的呼吸在这一瞬间出现了半秒钟的停滞。
一只穿着定制黑色平底皮鞋的脚迈出车厢。西园寺皋月步入车库略显昏暗的光线中。
她今日穿着一套剪裁凌厉的深黑色萨维尔街(Savile ROW)定制女式西装,内搭纯白色的真丝衬衫。没有佩戴任何多余的珠宝首饰,长发被一支深蓝色的玳瑁发簪简单地挽在脑后。
在看清那个年轻得过分、却又深不可测的东方少女面容时,弗兰克的大脑出现了短暂的空白。
他凭借着华尔街顶尖操盘手的极高职业素养,将心底那股近乎想要当场跪拜的狂热死死压制下去。他挺直脊背,主动上前一步,为皋月挡住车门上方的水滴,并伸手按下了电梯的上行键。
出于敬畏,弗兰克甚至不敢与那眼睛长时间对视。他微微低下头,视线僵硬地停留在她那双黑色定制皮鞋的鞋尖与红毯的边缘。
“西园寺小姐。欢迎来到纽约。”
弗兰克尽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着平稳。
“俱乐部的外围安保已经由我们的团队全面接管。所罗门兄弟的古特弗雷德总裁,目前正在顶层的包间内等候。”
皋月微微颔首。她的目光平静地扫过这位在华尔街替她掌控着数百亿资金池的执行总裁,视线在他那微微有些紧绷的下颌线上停留了半秒。
“这几年在纽约,你做得很出色,弗兰克。”
清冽的声音在地下车库内响起。
弗兰克垂在身侧的双手微不可察地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地嵌入掌心,借由这股轻微的刺痛感来平复内心翻涌的狂热。
“为您效劳,是我的荣幸。”
电梯的金属轿门向两侧平滑开启。弗兰克侧过身,恭敬地引导着皋月与藤田刚步入轿厢。
轿门合拢。电梯开始向上攀升,轻微的超重感顺着脚底传来。
轿厢内极其安静。弗兰克盯着不断跳动的红色楼层数字,大脑在飞速运转,推演着接下来这场与华尔街寡头之间可能爆发的交锋。
“叮。”
顶层到达。
电梯门开启,映入眼帘的是一条铺设着波斯纯手工羊毛地毯的幽暗长廊。墙壁两侧悬挂着十九世纪的欧洲风景油画,画框上的金箔在壁灯的照射下泛着厚重的光泽。
弗兰克走在斜前方引路。他在走廊尽头的一扇厚重胡桃木双开门前停下脚步。
两名身穿黑色燕尾服的俱乐部侍者立刻上前,双手握住黄铜把手,将木门向两侧无声地推开。
私人包间内。
空间极为宽敞。这里摒弃了浮夸的排场与金碧辉煌的水晶吊灯,室内的光源主要来自于角落里那座巨大的石砌壁炉,以及几盏光线柔和的落地灯。
所罗门兄弟的首席执行官约翰·古特弗雷德,正端坐在一张深棕色的切斯特菲尔德真皮沙发上。
这位被《商业周刊》冠以“华尔街之王”头衔的寡头,穿着一件做工考究的深灰色三件套西服,手里端着一杯加了冰球的纯麦芽威士忌。
听到开门的声响,古特弗雷德立刻放下了手中的水晶酒杯。
他站起身,大步迎向门口。
“西园寺小姐。很荣幸能与您共进晚餐。”
古特弗雷德在距离皋月两步远的位置停下,主动伸出右手。
面对眼前这个年纪足以做自己孙女的东方少女,古特弗雷德的姿态客气得甚至有些过分了。 但在华尔街的世界里,年龄与性别从来都不值一提。这里只认资本与手腕,而皋月,恰好拥有着足以让这位寡头给予最高规格尊重的实力。
皋月微笑着伸出戴着黑色薄皮手套的右手。
“古特弗雷德先生。久仰大名。”皋月的语调温和,带着旧华族千金的优雅,“能得到您的邀请,我也深感荣幸。”
两只手在半空中交握。力道适中,一触即分。
“请坐。”
古特弗雷德伸手示意。
皋月在对面的单人沙发上落座。藤田刚提着公文包,安静地站立在她的侧后方阴影处。弗兰克则在皋月身旁的另一侧沙发上坐下,腰背挺直,随时准备应对可能出现的数据质询。
古特弗雷德重新坐回自己的位置。他并没有招呼侍者,而是亲自从茶几上的纯银冰桶里夹取了几块冰块,放入一只干净的巴卡拉水晶杯中。
“西园寺小姐,刚下飞机,喝点白水润润嗓子如何?”
“多谢。”
古特弗雷德倒满了一杯净水,轻轻推到皋月面前。随后,他端起自己那杯威士忌。
“三百五十亿美元的账面利润。”
古特弗雷德开场便直入主题。他靠在切斯特菲尔德真皮沙发的椅背上,轻轻晃动着手里的水晶杯,冰球撞击着杯壁,发出沉闷的微响。
“说实话,西园寺小姐。当威廉姆斯第一次把清算中心的异常报告放在我办公桌上时,我还以为是哪个欧洲的老朋友在暗中搞鬼呢。”
他摇了摇头,发出一声带着几分自嘲的轻笑。
“嗯……利用成百上千个离岸账户,把几百万张远期看跌期权切得细碎。就这么在我们的眼皮子底下,悄无声息地搬走了一座金山。”
“那个被你们叫作‘幽灵’的拆单程序,确实让我们头疼了好一阵子。不过,它真的是一件迷人的艺术品,不是吗?尤其是进场的时间点……卡得太绝了,刚好塞进日银加息的那个政策缝隙里。”
他停顿了一下,举起手中的纯麦芽威士忌,向着坐在对面的皋月微微致意。
“干得漂亮。这种干净利落的隐蔽手法,让所罗门交易室里那帮眼高于顶的小伙子们,对您可是佩服得五体投地呢。”
一清二楚。 西园寺家做的所有掩护都在华尔街的面前无处遁形。
但是在场的人却没有一个感到意外。
世界上哪来的完美的隐藏手段呢?只要暂时瞒住了对方,那么这个手段便算是成功了。
更何况,被对方发现也是计划中的一部分。(前文提到过,西园寺家在海外的资金是以要外资的方式回国的)
“过誉了,古特弗雷德先生。一些粗浅的计算模型罢了。”
皋月端起面前的水晶杯,轻抿了一口冰水。
“我向来相信,市场的每一次波动,都在为其最终的价值回归做铺垫。我们只是顺应了这种必然的趋势。”
古特弗雷德看着眼前这个始终保持着温婉微笑的少女,眼底闪过一丝锐芒。
他放下酒杯。从西装内侧的口袋里掏出一份文件,以及一张北美清算中心的冻结传真件复印本。
两份文件被平铺在大理石茶几上。
“趋势确实如此。但在这个市场上,过于庞大的资金在清算中心的底层路由里流动,实在是过于刺眼。”
古特弗雷德的语速放缓,抛出了他今晚真正的筹码。
“西园寺小姐,您应该清楚。国际金融体系中,任何一笔超过十亿美元级别的跨境现金结算,都会触发SWIFT系统与美国证券交易委员会(SEC)的反洗钱(AML)警报。一旦被联邦机构介入,走完那套漫长的合规审查程序,这三百五十亿的资金变现将遥遥无期。”
他伸出食指,点在上面那份《独家主经纪商与OTC衍生品清算协议》的封皮上。
“所罗门兄弟作为全球最大的做市商之一,愿意为您提供这把合规的钥匙。”
“如果这三百五十亿的期权合约,全部转入所罗门兄弟的自营盘进行内部对冲与代为交割。这笔庞大的资金,在监管机构的眼里,就会变成所罗门兄弟正常的、合法的机构交易流水。”
古特弗雷德身体微微前倾,双肘撑在膝盖上。
“我们将替您承担所有的行政风险与合规压力。确保每一美分都能安全、合法地完成物理交割,并汇入您指定的任何一个离岸账户。”
“作为提供这项专属清算服务与通道掩护的对价。”
古特弗雷德直视着皋月。
“所罗门兄弟需要抽取这笔期权总利润的百分之二十,作为通道佣金。”
茶几另一侧。弗兰克的下颌骨瞬间绷紧。
百分之二十。整整七十亿美元。
这根本是在明抢。弗兰克的大脑在飞速检索着应对的法理条款,但正如几天前威廉姆斯登门时一样,对方打出的这套合规阻击牌在现有的联邦法律框架下无懈可击。
如果拒绝这份协议,SEC的调查官明天就会拿着清算中心的报警记录,彻底冻结那些隐藏在开曼群岛的账户。
包间内陷入了短暂的寂静。只有壁炉里的柴火偶尔发出“劈啪”的爆裂声。
古特弗雷德安静地等待着对方的讨价还价。面对高达七十亿美元的巨额抽成,任何一个资本家都会拍案而起,或者至少会用极其冷硬的姿态进行几轮艰苦的拉锯战。
然而。
坐在他对面的皋月,脸上没有流露出一丝被勒索的愤懑。甚至连眉头都未曾皱动一下。
相反。她的嘴角微微上扬,脸颊上绽放出一种极其温和、甚至带着几分如释重负的感激微笑。
皋月端起面前那杯纯净的白水,向着对面的老人微微举杯致意。
“能得到所罗门兄弟如此专业的合规庇护,这点佣金实在是非常公道的价格。”
皋月用最轻柔的语调,欣然接受了这笔天价账单。
“古特弗雷德先生,西园寺家非常乐意支付这笔费用。”
古特弗雷德端着威士忌的手指微微一顿。
他看着对面那个巧笑嫣然的少女,眼神中闪过一抹掩饰不住的错愕。
答应得太快了。七十亿美元的利润让渡,在对方口中仿佛只是支付了一笔微不足道的餐厅小费。
难道有诈?
这种极其干脆的割肉举动,让这位华尔街之王的眉头微微皱起。在资本的世界里,不反抗往往意味着更大的图谋。他意识到,对方根本不在乎这笔过桥费。
对方图谋的东西,远比这三百五十亿庞大得多。
那么,她为何向我释放这个信号?透露自己的真实目的,对她来说应当是没有好处的……
难道说?
“西园寺小姐的慷慨,令人赞叹。”古特弗雷德放下酒杯,身体微微坐直,“看来,西园寺家在远东的棋局,远比我想象的还要宏大。”
皋月放下水杯。
她以一种晚辈向长辈探讨商业前景的温婉姿态,抛出了今晚真正的底牌。
“古特弗雷德先生。所罗门兄弟的精算师团队,最近重新评估过日本各大商业银行的资本充足率吗?”
古特弗雷德的眼神微凝。
“日本的银行体系一直十分庞大。”他谨慎地回应,“他们的账面资产足以应对常规的坏账波动。”
“确实庞大。”
皋月的手指在沙发的真皮扶手上轻轻敲击了两下。
“但日本的银行,一直将企业间交叉持股的账面浮盈,算作巴塞尔协议(BIS)要求的百分之八核心资本。”
皋月看着对面的寡头,嘴角的笑意加深。
“现在日经指数已经跌破了三万点。这部分账面浮盈正在灰飞烟灭。”
古特弗雷德的瞳孔在这一瞬间极轻微地收缩了一下。
“大藏省前几天刚刚下发的《总量规制》,彻底切断了流向不动产的新增信贷。”皋月的声音依然轻柔,像是在讲述一个睡前故事,“银行的资本充足率即将跌破国际红线。为了自保,为了符合国际清算标准,他们唯一的解法,就是向那些健康或不健康的底层企业,进行无差别的疯狂抽贷。”
“一旦抽贷潮形成。”
“数万亿美元的不良债权(NPL)和堆积如山的破产实业,就会出现在东京的街头。”
包间内死寂无声。
古特弗雷德端坐在真皮沙发里。他的大脑在几秒钟内,顺着皋月抛出的这几个数据锚点,迅速完成了一套残酷的金融推演。
股票暴跌导致银行资本缩水。为了补充资本金,银行必须不择手段地收回贷款。然后实体企业在失去资金链的瞬间大面积休克倒闭。
一个完美的、无可挽回的死亡螺旋。
“这只是一个理论上的推演模型,西园寺小姐。”
古特弗雷德并没有立刻表现出信服。
“大藏省依然拥有极强的行政干预能力。他们或许会放宽标准,阻止这种大规模的失血。”
“您大可保持怀疑,古特弗雷德先生。”
皋月微笑着,眼神从容。
“您可以让您的风险控制部门,在明天早上跑一遍日本银行系统的压力测试模型。看看在股票下跌与抽贷的双重绞杀下,那个国家的底层防线能撑多久。”
她将目光投向大理石茶几上那份抽成百分之二十的清算协议。
“我今晚支付这七十亿美元,并非仅仅为了换取一次资金的离岸。”
皋月看着古特弗雷德,目光中闪烁着一种极度危险却又无比迷人的光芒。
“这笔钱,是西园寺家提前支付的定金。”
“日本财阀的交叉持股模式与大藏省的排外审查,是一道外资无法攻破的铁幕。而西园寺家拥有突破这道铁幕的SPV矩阵与本土政治掩护。我们缺乏的,是一座能够抵御华盛顿行政干预的合规堡垒,以及可靠的资金调度通道。”
“如果我的推演在未来几个月内成为现实。”
皋月微微举起面前的白水。
“我希望所罗门兄弟,能利用你们在华尔街的游说机器与清算通道,成为西园寺家在这场瓜分世界第二大经济体盛宴中的独家盟友。”
古特弗雷德注视着眼前的少女。
对方不需要他立刻相信,而是用七十亿美元的现金作为筹码,强行买下了一个与所罗门兄弟对赌未来的资格。
面对这种坦荡且致命的阳谋,以及那个如果成真便足以买下半个日本的恐怖暴利前景。这位华尔街之王彻底收起了心底最后的矜持。
古特弗雷德伸出手,端起那杯琥珀色的威士忌。
他向着坐在对面的皋月,极其郑重地微微举杯。
“我期待我手下的精算师们,明天能给我带来一份有趣的测试报告。”
皋月端起那杯纯净的白水,在半空中与酒杯轻轻相碰。
“叮。”
玻璃碰撞,发出一声极其清脆的脆响。
窗外,曼哈顿的春雷滚过哈德逊河的上空。
闪电撕裂了纽约漆黑的雨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