庆典的欢声笑语与杯盘余温,如同昨夜一场酣畅淋漓的好梦,随着晨曦的到来,渐渐消散在龙门药业新厂区井然有序的运转节奏中。厂区门口,“龙门药业”的金属大字在晨光下闪耀着崭新的光泽,空气中隐约还残留着昨日彩带的喜庆气息,但更多的是新设备运行的低鸣、叉车搬运物料的规律声响,以及员工们走向各自岗位的、充满干劲的脚步声。一切,似乎都步入了聂虎所期望的、充满希望的正轨。
聂虎起得很早。他习惯在开工前,独自在厂区里走一圈。看着预处理车间里,戴着口罩和手套的工人们,正在老技师傅的指导下,小心翼翼地将从岩头寨运来的、还带着山野气息的药材进行分拣、清洗;看着提取车间的控制面板上,指示灯规律地闪烁,显示着各项参数稳定;看着包装线上,新招聘的年轻女工动作日渐熟练地将成品装入印有“龙门药业”和“愈灵”商标的包装盒……一种混杂着成就感与巨大责任感的情绪,在他胸中涌动。这里不再是一个模糊的蓝图或工地,而是一个真实运转着的、能生产出承载着希望与健康的产品的地方。
他特意转到库房,看到柱子正拿着清单,和仓储主管一一核对新到的一批包装材料,神情专注,不时用手指着单据上的数字确认。看到聂虎,柱子抬起头,咧嘴一笑,比了个“一切正常”的手势。聂虎点点头,没有打扰,继续向前走去。
办公楼里,也已是忙碌的景象。新招聘的财务专员在叶清璇的指导下,熟悉着账务系统;市场部的两个新人正对着电脑,整理刘浩布置的、关于下一阶段线上推广的初步方案;前台姑娘用甜美的声音,接着一个个咨询或合作电话。秩序,正在取代B107时期的忙乱与嘈杂,一种属于成长型企业的、初具规模的生机,在这里萌发。
聂虎走进自己的新办公室,比B107时宽敞明亮了许多,但布置依旧简洁。他刚在办公桌前坐下,准备处理叶清璇一早送来的、需要他签字的几份文件,内线电话就响了。
是前台小何,声音带着一丝迟疑和不易察觉的紧张:“聂总,前台这里有两位先生想见您。他们没有预约,但说是……非常重要的商业合作,希望和您面谈。”
聂虎眉头微蹙。重要的商业合作?如果是“百草堂”的人,郑组长通常会提前打招呼。如果是其他渠道商或供应商,也大多会通过市场部或叶清璇那边预约。这种不请自来的“面谈”,尤其是在公司刚刚完成升级、步入正轨的微妙时期,往往意味着变数。
“他们有没有说来自哪家公司?叫什么名字?”聂虎沉声问。
“他们只说姓周,是周氏集团的代表,其他的……不肯多说,只说见到您自然就明白了。”小何的声音压低了些,“聂总,他们看起来……不太像一般的生意人,带着好几个随从,在休息区等着,气势挺足的。要不要……我让刘经理或者叶总先去看看?”
周氏集团?聂虎在脑海中快速搜索,印象中,在本地乃至本省的中医药或相关行业,似乎并没有一个叫“周氏集团”的、能与“百草堂”体量相提并论的巨头。是外省势力?还是跨行业者?他心中升起一丝警惕。
“不用。请他们到一号小会议室,我马上过去。”聂虎放下电话,略一思索,又拿起手机,给隔壁办公室的叶清璇发了条简短信息:“前台有自称周氏集团的不速之客,来意不明,我去会会。你留意一下。”
很快,叶清璇回复:“收到。小心。我查一下这个周氏集团。”
一号小会议室是专门用来接待重要访客的,装修简约而不失格调。聂虎推门进去时,里面已经坐着两个人。
主位上,是一个约莫五十岁上下的男人。身材中等,略微发福,穿着一身剪裁合体的深灰色西装,没打领带,衬衫最上面的扣子随意敞开着。他靠在椅背上,姿态放松,甚至有些随意,手指间夹着一支没有点燃的雪茄,正饶有兴致地打量着会议室墙上的装饰画——那是刘浩挑选的一幅水墨山水,意境悠远。男人国字脸,眉毛浓重,眼神看似平和,但偶尔转动时,会掠过一丝精明的、审视的光,像一头在自家领地里逡巡的慵懒雄狮。他身后,站着一位穿着黑色西装、戴着墨镜、身材魁梧的年轻男子,面无表情,双手交叉放在身前,标准的保镖做派。
另一个坐在侧面的,则是一位三十多岁的精瘦男子,戴着金丝边眼镜,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面前摊开着一个精致的皮质笔记本和一支笔,一副标准的高级助理或顾问模样。
听到开门声,主位上的男人转过脸来,目光落在聂虎身上,上下打量了一番,脸上随即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带着些许客套和更多探究意味的笑容。他没有起身,只是微微抬了抬夹着雪茄的手,算是招呼:“这位,就是聂虎聂总吧?果然是年轻有为,一表人才。鄙人周天豪,冒昧来访,打扰了。”
他的声音不高,略带些沙哑,语气听起来像是朋友间随意的寒暄,但那种久居上位的、不容置疑的气场,却自然而然地在不算宽敞的会议室里弥漫开来。
聂虎心中微微一凛。周天豪?这个名字他没有任何印象,但对方这副做派和气势,绝非寻常商人。他稳住心神,脸上露出职业化的微笑,不卑不亢地走上前,伸出手:“周总客气了。不知周总大驾光临,有失远迎,请坐。”他没有在“不速之客”这点上纠缠,但也没有表现出过分的热情。
周天豪这才慢悠悠地站起来,与聂虎握了握手。他的手宽厚有力,带着一种沉甸甸的质感。“是我唐突了,没打招呼就过来。主要是听说咱们市里出了个了不得的新企业,‘龙门药业’,风头正劲,尤其是和‘百草堂’都搭上了线,实在好奇,忍不住想来看看,结识一下聂总这样的青年才俊。”
他说话时,眼睛一直看着聂虎,笑容不减,但那笑意并未深入眼底,更像是一种习惯性的面具。
“周总过奖了。龙门药业刚刚起步,还在摸索阶段,谈不上什么风头。不知道周总今天过来,是有什么指教?”聂虎在周天豪对面坐下,开门见山。他不想跟这种明显带着目的性、却又故作高深的人绕圈子。
“指教不敢当。”周天豪重新坐下,把玩着手中的雪茄,似乎没有点燃的打算,“我这个人,喜欢直来直去。今天来,主要是两件事。第一,是恭喜聂总,新厂落成,事业更上一层楼。一点小小心意,不成敬意。”他对旁边的精瘦男子使了个眼色。
那精瘦男子立刻从脚边拿起一个看起来颇为沉重的、包装精美的长条木盒,双手放到会议桌上,然后轻轻打开。盒内衬着深红色的丝绒,里面静静躺着一尊通体碧绿、雕工精湛的翡翠白菜摆件,莹润剔透,一看便知价值不菲。
“听说聂总做的是药材生意,这翡翠白菜,寓意‘百财’,正好应景。希望龙门药业财源广进,聂总事业亨通。”周天豪语气轻松,仿佛送的只是一件普通工艺品。
聂虎目光扫过那尊翡翠白菜,心中警惕更甚。初次见面,出手便是如此贵重的礼物,对方所图,恐怕绝非“恭喜”那么简单。他脸上笑容不变,却婉拒道:“周总太客气了。如此厚礼,聂某愧不敢当。龙门药业能有今天,靠的是实实在在做事,踏踏实实做药。这份心意我领了,礼物还请收回。”
周天豪似乎并不意外聂虎的拒绝,他笑了笑,示意精瘦男子合上盒子,但并未让其拿回。“聂总果然如传闻中一样,是个有原则的人。也好,礼物事小,咱们谈正事。”他身体微微前倾,收敛了方才那种随意的姿态,目光也变得锐利了几分,那审视的意味更加明显。
“这第二件事嘛,”周天豪缓缓道,声音压低了一些,却带着更强的穿透力,“我,或者说我们周氏集团,对聂总你这个人,还有你的‘龙门药业’,非常感兴趣。尤其是,你们手里掌握的那些……来自滇南深山的好东西。”
聂虎心中猛地一沉。果然,是冲着深山药源来的!而且,听这口气,对方知道的恐怕不少,来势也比当初的“百草堂”更加直接,甚至……更加肆无忌惮。
“周总消息很灵通。”聂虎不动声色,既没承认也没否认,“不知周总所说的‘感兴趣’,具体是指?”
周天豪靠回椅背,重新恢复了那种慵懒中带着掌控感的神态,他拿起那支未点燃的雪茄,在鼻端轻轻嗅了嗅,慢条斯理地说:“聂总,明人不说暗话。你们和‘百草堂’那点合作,我清楚。陆雪薇那个女人,精明,但胃口嘛,有时候还是小了点,条条框框也多。我们周氏集团不一样,我们看中的东西,就喜欢牢牢抓在自己手里,玩,就玩把大的。”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如实质般落在聂虎脸上,仿佛要穿透他的表情,看到内心深处的反应。
“我对你们那个‘愈灵’品牌兴趣不大,对你们现在这些小打小闹的生产线,也没太多想法。”周天豪的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我感兴趣的,是那片山,是那些药,是你们能持续弄到那些好东西的……路子。开个价吧,聂总。把你手里关于滇南药源的所有信息——具体的坐标、储量、采集渠道、运输路线,所有相关的东西,连同你们现有的那个小品牌和这间新厂子,打包卖给我。价格,保证让你满意,绝对比你现在吭哧吭哧自己干,要划算得多,也轻松得多。”
他说话的语气,不像是在谈一笔可能涉及公司核心机密和未来发展命运的收购,倒像是在谈论菜市场里买一棵白菜那样轻松随意,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笃定对方难以拒绝的自信。
会议室里的空气,仿佛在这一瞬间凝固了。精瘦男子低头记录着什么,保镖依旧目不斜视。只有周天豪,好整以暇地看着聂虎,等待着他的反应,嘴角甚至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猫捉老鼠般的笑意。
聂虎放在桌下的手,微微握紧。他迎着周天豪的目光,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心中的思绪却在飞速旋转。周氏集团?收购?如此直接,如此霸道,而且一上来就直指最核心的药源信息……这个周天豪,究竟是何方神圣?他的背后,又代表着怎样的势力和意图?
不速之客,果然带来了不祥的征兆。刚刚启航的龙门药业,还未及领略广阔海域的风光,似乎就要迎来第一场意想不到的、充满未知与危险的暗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