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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7章 苏晓柔的提醒

    处分决定是在第二天早操后的晨会上宣布的。没有通过广播,而是由各班班主任在教室里宣读。形式低调,但内容却如同投入池塘的石子,在原本因食堂风波而暗流涌动的校园里,激起了新的、更加汹涌的涟漪。

    高一(三)班的教室里,班主任老陈,一个戴着厚厚眼镜、头发花白的老教师,拿着学校政教处下发的处分通告,站在讲台上,脸色有些复杂。他推了推眼镜,清了清嗓子,用那种特有的、略带口音的普通话,开始宣读:

    “关于对高一(三)班张子豪、聂虎两位同学违纪行为的处理决定……经调查,高一(三)班张子豪同学,于X月X日中午在食堂就餐时,不遵守秩序,行为失当,造成不良影响,予以通报批评,责令其做出书面检讨,深刻反省……同班聂虎同学,在事件处理过程中,态度不端,顶撞师长,情节严重,为严肃校纪,教育本人,经研究决定,给予聂虎同学警告处分一次,以观后效。望全体同学引以为戒,严格遵守校纪校规……”

    通告不长,但每个字都像冰冷的石子,砸在教室里每个人的心上。

    通报批评,书面检讨,警告处分。

    看似各打五十大板,甚至对张子豪的处罚还多了个“通报批评”,但稍微有点常识的学生都明白,这两者之间天差地别。

    “通报批评”和“书面检讨”,是学校内部最常见的、也是最轻微的惩戒,通常不记入档案,一阵风就过去了。而“警告处分”,却是要白纸黑字记入学生档案的!它像一道烙印,会跟随这个学生直到毕业,甚至影响升学、就业。在90年代中期的县级中学,尤其是青石师范这样的学校,一个“警告处分”,几乎可以断送一个普通家庭学生的大好前程,除非后续有重大立功表现才能撤销,但谈何容易。

    教室里先是一片死寂,落针可闻。所有人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转向教室后排的两个角落——张子豪,和聂虎。

    张子豪昂着头,脸上非但没有丝毫被“通报批评”的羞愧或沮丧,反而带着一种近乎炫耀的、挑衅般的得意。他甚至还故意转过头,朝着聂虎的方向,挑了挑眉,嘴角咧开一个嘲讽的弧度。他身边的刘威、孙小海几人,也挤眉弄眼,低声嗤笑,一副“你完了”的表情。

    而聂虎,依旧坐在他靠窗的位置,腰背挺直,如同山崖上的一棵青松。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没有愤怒,没有委屈,甚至没有惊讶,仿佛班主任宣读的,是某个与他毫不相干的陌生人的处分决定。晨光透过有些污渍的玻璃窗,洒在他略显黝黑的侧脸上,勾勒出清晰而坚硬的线条。他只是静静地听着,目光落在面前摊开的课本上,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书页的边缘,指尖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只有离他最近的李石头,才能看到,聂虎那双总是平静如古井的眼眸深处,在听到“警告处分”四个字时,似乎掠过了一丝极其微弱的涟漪,但旋即,又恢复了深不见底的沉静。那沉静之下,仿佛有冰冷的暗流在涌动。

    老陈读完了通告,教室里还是一片寂静。这寂静不同于往日的安静,而是一种压抑的、带着震惊、不解、乃至一丝愤懑的沉默。很多学生低着头,交换着眼神,窃窃私语如同水下的暗流,开始悄然蔓延。

    “凭什么啊……”坐在前排的一个女生,忍不住低声嘀咕了一句,立刻被同桌扯了扯袖子,示意她噤声。

    “就是,明明是张子豪插队欺负人,自己摔了,还怪别人……”

    “聂虎多冤啊……”

    “嘘,小声点!没看到张子豪那样子吗?肯定是家里……”

    议论声虽然低,却清晰地传入了每个人的耳朵。大多数学生,尤其是一些家境普通、也曾或多或少受过张子豪等人欺压的学生,心中都涌起一股强烈的不平。事情的原委,经过这两天的发酵,早已在私下里传开。张子豪的恶行,聂虎的无辜,很多人心知肚明。如今学校这般颠倒黑白的处理,让很多人感到了寒意和愤怒,但也只敢在私下里表达。

    老陈自然也听到了这些议论,他脸上露出一丝尴尬和无奈,敲了敲讲台:“安静!都安静!学校的处理决定,是经过慎重考虑的!目的是惩前毖后,治病救人!希望两位同学能吸取教训,其他同学也要引以为戒!好了,现在开始上课!”

    他匆匆结束了这个话题,翻开教案,开始讲解今天的数学课。但课堂上的气氛,却再也回不到之前的平静。很多学生,包括一些平时认真听讲的,都有些心不在焉,目光时不时地飘向教室后排。老陈的讲课声,在压抑的空气中,也显得有气无力。

    聂虎依旧在听课,坐姿端正,偶尔低头记笔记,仿佛周围的一切都与他无关。只有他自己知道,胸腔里那颗平稳跳动的心脏,在听到“警告处分”时,曾有那么一瞬间的紧缩,一种冰冷的、带着铁锈味的怒意,悄然弥漫开来。但他很快将其压下,如同无数次压下练功时岔乱的气息。愤怒,解决不了问题。山里老人常说,狼要咬你,不会先叫唤。张子豪,或者说张子豪背后的力量,已经露出了獠牙。这一口,咬得狠,咬在了他最在意的地方——前途。

    但他聂虎,不是任人宰割的羔羊。警告处分?档案污点?这些很重要,但比起山里那些真正的生死搏杀,比起爷爷临终前的叮嘱,似乎又没那么重要了。爷爷说过,虎豹之子,虽未成文,已有食牛之气。真正的力量,从来不只来自于外界的评价和认可。

    只是,心里终究有些发冷。对这所他曾抱有一丝期待的学校,对某些道貌岸然的所谓“师长”。

    上午的课程,在一种诡异的气氛中结束了。下课铃一响,张子豪就带着刘威几人,大摇大摆地走到聂虎桌前,故意用不大不小的声音说道:“哟,这不是咱们背了处分的‘优秀学生’吗?怎么样,警告处分的滋味如何?以后找工作、考学,可都记得带着这光辉历史啊!哈哈!”

    哄笑声响起,带着毫不掩饰的恶意。

    聂虎抬起头,平静地看着张子豪,目光清澈,没有怒意,也没有惧意,只是平静地看着,仿佛在看一件与己无关的物品。这目光,反而让张子豪心里莫名地有些发毛,仿佛一拳头打在了棉花上,不,是打在了冰冷的岩石上,硌得手疼。

    “看什么看?不服气啊?”刘威在一旁帮腔,伸手想去推聂虎的肩膀。

    聂虎身体微微一侧,刘威的手推了个空,一个趔趄,差点摔倒。

    “妈的,你还敢躲?”刘威恼羞成怒。

    “食堂地滑,小心点。”聂虎淡淡地说了一句,端起饭盆,站起身,从他们身边走了过去,径直离开了教室。他的步伐不快,却很稳,背影挺直,仿佛那“警告处分”是落在别人身上的一粒灰尘。

    张子豪盯着聂虎离去的背影,脸上的得意渐渐被一丝阴鸷取代。他低声对刘威道:“这小子,骨头还真他妈硬……不过,硬骨头才好,啃起来才带劲!等着吧,这事儿没完!”

    中午食堂,气氛依旧有些微妙。很多人看到聂虎,目光都变得复杂,有同情,有惋惜,也有事不关己的漠然,当然,也少不了张子豪一伙人毫不掩饰的嘲讽和指指点点。打饭窗口的阿姨,似乎也听说了什么,给聂虎打菜时,沉默地多舀了半勺青菜,然后飞快地盖上了饭盆。

    聂虎依旧沉默地吃着饭,对周围的目光和议论恍若未闻。李石头坐在他对面,欲言又止,最后只是重重地叹了口气,闷头扒饭。赵长青坐在不远处,慢条斯理地吃着,偶尔抬眼看一下聂虎的方向,眼神深邃,不知道在想什么。

    就在聂虎快要吃完,准备起身离开时,一个身影,端着一个干干净净的饭盆,坐到了他旁边的空位上。

    一阵淡淡的、类似栀子花混合着阳光与皂角的清香,悄然飘来。

    聂虎动作微微一顿,抬眼看去。

    是苏晓柔。

    她今天依旧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外套,扎着简单的马尾,额前几缕碎发被汗水微微濡湿,贴在光洁的额头上。她的饭盆里,只有一点米饭和清炒豆芽,吃得干干净净,连一粒米都没剩下。她坐下,并没有看聂虎,只是用她那特有的、平静清冽的声音,低声说了一句,声音不大,恰好能让聂虎听清:

    “食堂的监控,是总务处临时调试安装的,秦师傅是负责人之一。但今天早上,所有新装的摄像头,都被拆走了,理由是‘技术不成熟,存在隐私风险’。秦师傅被暂时调去看守旧仓库了。”

    聂虎拿着筷子的手,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顿。他抬眼,看向苏晓柔。

    苏晓柔依旧没有看他,只是用筷子轻轻拨弄着饭盆里最后一粒米饭,声音压得更低,语速却很快,带着一种与她平日清冷气质不符的急切和凝重:“张子豪的父亲,张昌盛,是县里昌盛建筑公司的老板。去年学校的新宿舍楼,是他承建的。今年计划中的实验楼项目,据说也内定了他。他和王副校长,关系匪浅。你档案里的警告处分,一旦坐实,以后想考好学校,或者通过学校推荐工作,基本不可能了。他们这是要断你的路。”

    她终于抬起眼,看向聂虎。那双清澈的眸子,此刻映着食堂略显昏暗的光线,显得格外深邃明亮,里面没有同情,没有怜悯,只有一种冷静的、近乎锐利的剖析。

    “聂虎,”她叫了他的名字,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你斗不过他们的。至少现在,不行。别硬碰硬。他们想要的,无非是你低头,服软,认错。或许……你可以试着去找孙主任,或者,直接去找校长?虽然希望不大,但总比坐以待毙强。还有……最近小心点,张子豪那个人,睚眦必报,这次没整垮你,他肯定还有后招。尽量别落单,尤其是晚上,别去偏僻的地方。”

    她一口气说完,仿佛完成了一件重要的任务,然后迅速低下头,继续拨弄着那粒并不存在的米饭,白皙的耳根,却悄悄染上了一层极淡的粉色。这大概是这位清冷寡言的学霸,第一次对一个人,尤其是一个男生,说这么多话,而且还是这种带着明显关切和提醒意味的话。

    聂虎静静地看着她,看着她低垂的、微微颤动的睫毛,看着她因为紧张而微微抿起的、没什么血色的唇瓣。他能感受到,这个女孩话语里那份虽然克制、但真实存在的善意和担忧。在周围或冷漠、或嘲讽、或同情但不敢接近的氛围中,这份沉默的提醒,显得如此珍贵。

    “谢谢。”聂虎开口,声音不高,但很清晰,带着一种与他年龄不符的沉稳。

    苏晓柔似乎没想到他会道谢,愣了一下,抬起眼,正好对上聂虎的目光。那双眼睛,依旧平静,但在那平静的深处,苏晓柔似乎看到了一抹极淡的、几乎无法捕捉的……暖意?或者是别的什么?她看不真切,只觉得心头莫名地快跳了一拍,连忙又低下头,轻轻“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我知道了。”聂虎又说了一句,然后端起饭盆,站起身,“我会小心的。”

    他没有说会不会去找孙主任或校长,也没有说会不会低头服软,只是说“知道了”,“会小心”。

    苏晓柔看着他端着饭盆走向泔水桶的挺直背影,嘴唇动了动,最终还是没有再说什么。她知道的,都已经说了。这个来自山里的少年,身上有一种她看不透的东西,沉默,坚韧,像山里的石头,又像潜行的猎豹。他有自己的主意,或许,也有自己的依仗。她能做的,也只有提醒而已。

    只是,心里那点莫名的担忧,却并未因为说出了提醒而减少,反而像投入石子的水面,涟漪一圈圈扩散开来。

    聂虎将饭盆冲洗干净,放回碗柜。午后的阳光穿过食堂高大的窗户,在他身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走到水槽边洗手,冰凉的自来水冲刷着手指,也让他因为苏晓柔的提醒而略微起伏的心绪,重新归于平静。

    警告处分,断人前路,拆掉监控,调走证人……果然,是张子豪背后的力量出手了。干净利落,不留痕迹。王副校长……张昌盛……利益勾连,官商一体。这山外的世界,某些角落的规则,似乎与山里弱肉强食的丛林,并无本质不同,只是披上了一层更文明、也更虚伪的外衣。

    低头?服软?认错?

    聂虎关上水龙头,甩了甩手上的水珠,目光投向窗外明晃晃的操场。那里,张子豪正和刘威几人大笑着拍打篮球,旁若无人。

    爷爷说过,虎行于林,可屈可伸,但脊梁骨,不能弯。弯了一次,就会有第二次,第三次,直到再也直不起来。

    他收回目光,眼神重新变得沉静而幽深,如同不见底的寒潭。潭水之下,暗流无声汇聚,等待着破冰而出的那一刻。

    苏晓柔的提醒,他记下了。但这路,该怎么走,他自有主张。警告处分是枷锁,但未尝不是磨刀石。至于张子豪的后招……他等着。

    山雨欲来,那便让风雨,来得更猛烈些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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