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屿没有急着开口。
他靠在椅背上,打量了这个男生两秒。
不是那种靠背诵公知文章撑场面的嘴炮选手,是真读过东西、做过思考的人。
2013年。
顾屿太清楚这个年份意味着什么了。
中国互联网刚刚进入移动时代,GDP增速还维持在百分之七以上,奥巴马第二任期刚开始,美国页岩气革命如火如荼,硅谷的科技巨头们正以一种近乎无敌的姿态俯瞰全球。
在这种时代背景下,一个清华经济学专业的学生对美国模式抱有信心,太正常了。
说句不好听的,这个时间点,国内顶尖高校里百分之七十的文科生,或多或少都带着点“美国叙事”的滤镜。
不是他们蠢,恰恰相反,正因为他们聪明,才更容易被那套逻辑自洽的话语体系所吸引。
公知大行其道的年代,信息差本身就是一种认知武器。
顾屿并不反感这种讨论。
事实上,他甚至觉得挺难得。
能在公开场合用完整的逻辑链条表达自己的观点,而不是张口就扣帽子,这种人在任何时代都属于稀缺品。
“你说的纠错机制,确实存在。”
顾屿开口了,语速不快,
“多德弗兰克法案、沃尔克规则、压力测试,这些东西放在教科书里,都是很漂亮的制度设计。”
男生推了推眼镜,微微点头。
他显然没有预料到对方会先肯定自己的观点。
“但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
顾屿停顿了一下,
“这些纠错机制的本质是什么?”
男生皱了皱眉。
“制度的自我修复。”
“不对。”
顾屿的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天气,
“是利益集团的自我保护。”
男生的钢笔停了。
“2008年危机之后,华尔街的六大银行被罚了多少钱?”
顾屿没等他回答,
“加起来大概一千多亿美金。听起来很吓人对吧?但你知道同一时期,这六家银行的净利润总和是多少吗?”
男生没有说话。
“超过七千亿。”
顾屿伸出一根手指,
“罚款占利润的比例,不到百分之十五。对华尔街来说,这不叫处罚,这叫营业成本。”
“而且你注意看,金融危机中真正坐牢的华尔街高管有几个?”
男生沉默了几秒。
“一个。”
“对。”
顾屿点了点头,
“一个叫卡里姆·塞拉格丁的瑞信中层经理。不是CEO,不是CFO,不是董事会成员。一个中层替罪羊。”
“制造了人类历史上最大规模金融灾难的那群人,没有一个受到实质性的惩罚。这就是你说的制度纠错能力?”
苏念坐在旁边,手里的铅笔悬在笔记本上方,没有落下。
她侧过头,目光在顾屿和那个男生之间来回移动。
男生的表情变了。
不是恼怒,也不是不服。
他的眉头拧在一起,像是在咀嚼一块硬得硌牙的东西。
这个反应让顾屿在心里加了几分印象分。
清华的人就一点好,聪明。
聪明人的特征是,当事实和自己的认知框架产生碰撞时,第一反应不是否定事实,而是重新审视框架。
“你说的这些数据……”
男生斟酌着措辞,
“我承认我之前没有从这个角度想过。但这是不是只能说明美国的司法问题?不能推导出整个模式不可持续的结论。”
“你注意到一个词了吗?”
顾屿说,
“教授刚才用的是'贫富差距持续扩大'。这个'持续'是关键。”
他伸手从苏念的笔记本边缘撕下一小条纸,在上面写了一组数字,推到男生面前。
“1978年,美国前百分之一的人口占全国总收入的百分之八。2012年,这个数字变成了百分之二十二。三十多年,涨了将近三倍。”
“同一时期,美国中位数家庭的实际收入基本没有增长。扣除通胀之后,一个普通工薪阶层的购买力和他父辈差不多。”
顾屿停了停,语气更轻了。
“你说美国每次都能爬起来。没错。但每爬起来一次,站着的人就少一批。财富越往上集中,底层的'美国梦'就越稀薄。当大多数人发现自己再怎么努力也无法向上流动的时候,他们会做什么?”
男生的手指在派克钢笔上无意识地摩挲着。
“他们会去找一个能替他们说话的人。”
顾屿看着他的眼睛,
“这个人不需要真的能解决问题。只需要足够愤怒,足够极端,能把他们的不满说出来就够了。”
“所以教授说的政治极化,不是一个学术预测。是一个正在发生的过程。”
此时,周围几排的学生似乎察觉到了这边的交锋,附近的嗡嗡声稍微低了些,有几个人把目光投了过来,但顾屿没有理会。
男生低下头,盯着那条写满数字的纸片看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做了一个让顾屿意外的动作。
他笑了。
不是讽刺,不是苦笑。
是那种突然被打通任督二脉之后,释然又佩服的笑。
苏念坐在旁边,看着王华清态度的转变,嘴角悄悄上扬。
她侧眸注视着顾屿平静笃定的侧脸,眼底深处那种隐秘的崇拜和骄傲,悄然漫开。
“说实话,你刚才那段关于罚款和利润比例的分析,我确实没查过这组数据。”
男生坦然承认,
“但跟我自己观察到的一些现象对得上。”
“什么现象?”
顾屿有些好奇。
“我今年暑假去芝加哥交换了两个月。”
男生推了推眼镜,声音放缓了,
“芝加哥大学嘛,弗里德曼的老家,自由市场经济学的圣殿。我去之前是抱着朝圣心态去的。”
“但实际到了那边之后,我发现一件很荒诞的事。芝加哥南区的贫民窟,离密歇根大道的奢侈品一条街,开车只要十五分钟。一边是LV和蒂芙尼的橱窗,另一边是枪击案的黄色警戒线。”
他停顿了一下。
“我当时觉得不太对劲,但又说不清楚到底哪里不对。”男生看着顾屿,“你刚才讲的那些,帮我把这个模糊的感觉具象化了。”
顾屿靠回椅背,嘴角微扬。
他就喜欢跟能听进去话的聪明人打交道。
“不过,”
男生话锋一转,语气里重新带上了一丝不服,
“我还是保留部分观点。美国的问题是真实的,但中国自身的结构性矛盾同样不少。拿对手的缺陷来论证自身的优越性,这个逻辑本身也站不住脚。”
“这点我同意你。”
顾屿点头,毫不犹豫。
男生又愣了一下。
他显然没想到顾屿会这么干脆地认可他的反驳。
“任何一个经济体都有自己的问题。”
顾屿的声音不高,
“关键在于,你是在上升期解决问题,还是在下行期解决问题。上升期解决问题叫改革,下行期解决问题叫革命。时间窗口不一样,代价也完全不一样。”
这句话像一颗石子丢进了平静的水面。
男生盯着顾屿看了三秒钟。
就在这三秒里,顾屿能清晰地感觉到,对面这个人眼睛里的光芒变了。
从最初的好奇和不服,变成了一种更复杂的东西。
是那种遇到了旗鼓相当的对手,或者说,遇到了一个值得认真对待的人时,才会流露出来的郑重。
“这位同学,”
男生把钢笔收进冲锋衣的内兜里,主动伸出右手,
“冒昧了,还没请教。”
顾屿也伸出手,跟他握了一下。
“顾屿。大一,国际政治。”
“王华清。大三,经济学。”
王华清松开手,视线落在顾屿旁边的苏念身上,礼貌性地点了点头,随即重新看回顾屿。
“大一新生。”
“说实话,你刚才那套分析的信息密度和逻辑深度,不太像一个刚入学四个月的本科生能说出来的话。”
顾屿没接这句,只是笑了笑。
王华清也没继续追问。他从冲锋衣口袋里掏出手机,亮了一下屏幕。
“顾屿,方便加个微信或者QQ吗?”
顾屿没有去掏手机,只是淡淡看了一眼王华清屏幕上绿色的微信图标。
“我不怎么用微信。”
顾屿语气随意,掏出自己手机,调出一个星空图标的APP二维码,推到王华清面前。
“扫‘引力’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