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室静了大约五秒钟。
十一个人的视线在陈橙和那个年轻人之间来回弹射。
林启明的嘴巴张开又合上。
他看了看陈橙,又看了看那个脚踩白色板鞋的年轻人,双手插在黑色羽绒服口袋里。
这人最多二十岁。
但陈橙叫他“顾总”。
顾屿没有看任何人。
他径直走向椭圆形会议桌的主位,拉开椅子坐下。
主位的桌面上,除了提前备好的一瓶矿泉水,还整整齐齐地摆放着一份陈橙准备好的纸质汇报资料。
他没有做自我介绍。
陈橙也没有介绍他。
这种沉默本身就是一种信号。
会议室里所有人的脊背都不自觉地挺直了几分。
赵哥到嘴的话,被咽了回去。
他之前偷偷查过公司的工商信息,拾光投资的全资控股方是一家在维尔京群岛注册的离岸基金,国内的法定代表人写的是陈橙。
他们私下里一直猜测,能随便调动九位数资金的幕后大老板,绝对是个手眼通天的隐形财阀巨头。
谁能想到,这只翻云覆雨的大手,居然长在一个年轻人身上?
顾屿拧开面前的矿泉水,喝了一口,放下。接着,他伸手翻开了桌面上的那份汇报资料。
“开始吧。”
陈橙立刻从白板旁走回自己的位置坐下,翻开自己桌上早已备好的同款汇报材料。
“顾总,拾光投资自十月十九号正式运营以来,截至今天十一月三十号,整整六周。以下是各板块进展的汇总。”
她没用PPT,没用投影仪。
就是一份纸质材料,按条目念。
“第一,团队搭建。目前全职员工十一人,包括投后管理两人、行业分析师三人、法务一人、行政兼财务一人、数据支持一人,以及三名分别对接硬科技、消费和文娱赛道的项目经理。”
“所有人均通过两轮面试和一周实战考核期筛选,淘汰率百分之六十四。”
顾屿没说话,视线落在手里的纸质资料上,一边翻看着上面的各项数据,一边静静地听着。
陈橙继续。
“第二,已投项目跟进。目前拾光投资在管项目三个。”
她翻了一页。顾屿手中的资料也随之翻过一页,纸张翻动的微响在会议室里清晰可闻。
“米哈游。投后负责人是赵帆赵哥。”
坐在林启明右手边的赵哥浑身一激灵,条件反射地站了起来。
“坐着说。”
陈橙扫了他一眼。
赵哥又坐下了,清了清嗓子。
“米哈游团队目前在上海闭关开发,核心产品代号还没定,蔡浩宇只说是一款二次元动作手游。我每两周跟他通一次电话,不聊进度,只问有没有需要我们帮忙的地方。”
他顿了顿,偷瞥了一眼主位上的年轻人。
“上周他提了一个需求。他们的美术外包团队产能跟不上,想找一家日本的原画工作室合作,但对接渠道打不通。我托了个在东京做游戏发行的朋友,帮他搭上了线。目前双方在谈。”
顾屿的目光从手中的资料上移开,落在赵哥脸上停了半秒。
没点头,也没摇头。
赵哥的后背渗出一层薄汗。
陈橙接过话。
“第二个项目,宇树科技XDOg四足机器人。投后负责人林启明。”
林启明连忙接过话题。
“王兴兴团队目前在杭州,四足机器人的步态算法迭代到了第三版。上个月他临时需要一批进口伺服电机,国内渠道走海关最快也要三周。我通过之前在义乌认识的一个做工业品外贸的朋友,四十八小时内从日本那边搞到了替代型号的现货,空运到杭州。”
林启明说完,补了一句:
“王兴兴说了句谢谢,挂了电话。”
会议室里有人轻轻笑了一声。
陈橙没笑。
“第三个项目,禾赛科技。投后负责人周姐。”
坐在林启明左边的周姐是个四十出头的中年女性,说话带着义乌口音。
“李一帆的激光雷达样机上个月在深圳做了第一轮路测。测试数据他没给我看,但有一件事值得汇报。他在凌晨两点给我发了条消息,问能不能帮他找一家能做高精度光学透镜镀膜的供应商。我花了三天,从东莞跑到苏州再跑到常州,最后帮他对接了一家做军工级镀膜的小厂。”
周姐停了停,声音低了半度。
“他在路测视频里拍到了一只从马路上跑过的野猫,激光雷达在六十米外就精确识别了。他把视频发给我看的时候,我虽然完全不懂这个技术,但我能看出来他非常兴奋。”
顾屿的手指在纸质资料的边缘摩挲。
陈橙翻到下一页,顾屿也随之翻看。
“第三,内部管理制度。公司已建立标准化的投后管理流程手册,包括创始人沟通规范、项目预警机制和季度回访模板。财务方面,所有支出按日记账,审批层级为三千元以下项目经理自批,三千至五万元我审批,五万元以上需向您报审。”
她合上材料。
“行政方面,办公区已完成全面布置,弱电网络升级完毕,会议室预约系统上线。员工薪资、社保公积金、补充商业保险已全部按最高标准落地,第一个月的工资于十一月二十五日准时发放,无一人反馈异常。”
陈橙把材料整齐地码在桌面上,双手交叠放在上面。
“以上是六周的全部工作汇报。”
会议室彻底安静了。
所有人都在看主位上那个年轻人的脸。
但那张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林启明突然意识到一件事。
从进门到现在,这个“顾总”一共说了三个字。
“开始吧。”
就这两个字。
然后他就坐在那里,一边看着手里的资料,一边听。
不打断,不提问,不点评,不皱眉,不微笑。
精准接收着纸面上的数据和耳朵里听到的每一处信息,毫无遗漏。
但正因为他什么都没说,每一个汇报的人,都把自己逼到了极限。
赵哥没有说任何废话,林启明甚至连语气词都省掉了,周姐那段关于野猫的细节,明显是经过反复斟酌后才决定加进去的。
因为所有人都在猜同一件事:他到底满不满意?
这种不确定性比任何批评都让人紧张。
沉默持续了大概十秒钟。
顾屿合上了手中的纸质资料,“啪”的一声轻响在寂静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清脆。
他点了点头。
陈橙的肩膀肉眼可见地塌了下去。
她松了口气。
“这个月做的这些,还不错。”
顾屿话音不高,语调平板无波。
陈橙重新坐直身体,双手放在膝盖上。
顾屿拧开矿泉水又喝了一口,动作不紧不慢。
他把瓶盖拧回去,手指在瓶身上轻轻转了两圈。
然后他抬起眼。
目光越过会议桌上十一张绷紧的面孔,落在陈橙身上。
“最近有物色到好的投资项目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