甘宁站在林子边缘,看着远处那几缕烟。
烟很细,直直地往天上飘。山脚下那片房子,看不清有多少,但肯定不少。他在江上当过水匪,在海上打过仗,什么阵仗没见过?但这地方,这土著,他心里没底。
“先派几个人去看看。”他说。
陈副将点头,挑了二十个老兵,都是跟了他多年的,机灵,胆大,跑得快。领队的是个姓赵的屯长,从荆州时就跟着甘宁,打过无数仗。
“小心点。”甘宁说,“不对劲就跑。”
赵屯长点头,带着人往林子那边摸过去。
甘宁站在原地,看着那些人消失在林子里。
然后他转身,开始安排扎营。
二十个人走进林子的时候,天还早。
赵屯长走在最前头。他是荆州人,也是个百战老兵?但这林子,让他心里有点发毛。
太静了。
没有鸟叫,没有虫鸣。只有脚步声,踩在落叶上,沙沙沙。还有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
他回头看了一眼。身后十九个人,都绷着脸,握紧刀,盯着四周。都是老兵,打过仗,杀过人。但在这林子里,一个个眼睛瞪得老大。
“散开点。”赵屯长压低声音,“别挤一堆。”
人散开了一点,但没散太远。这林子密,散远了就看不见了。
走了半个时辰,林子开始变稀。前面透出光,隐隐约约能看见一片空地。
赵屯长停下来,举起手。
后面的人跟着停下来,蹲下,盯着前面。
赵屯长往前摸了几步,趴在一丛灌木后面,往外看。
空地上有房子。木头搭的,草顶的,一排一排。房子前有人走动,黑黑的,瘦瘦的,光着身子。有的在砍东西,有的在烧东西,有的在走来走去。
人不少。数不清。
赵屯长看了半天,慢慢退回来。
“回去。”他小声说,“告诉将军,人很多。”
他们开始往回走。
走得快,但不敢跑。跑起来声音大,容易被发现。
走了半个时辰,林子又密了。
赵屯长松了口气。
再走半个时辰,就能出去了。
就在这时,一支箭从林子里射出来。
箭是竹子的,头是石头的。射在一个老兵肩上,那老兵闷哼一声,捂住肩膀。
“有埋伏!”
话没说完,更多的箭射出来。嗖嗖嗖,从四面八方。有人脸上中箭,惨叫着倒下去。有人腿上中箭,跪在地上,爬不起来。
赵屯长吼。
“结阵!往那边冲!”
剩下的十几个人聚拢,朝一个方向冲。刀砍开挡路的灌木,踩着烂泥往前跑。
身后,喊声响起。
不是人喊,是另一种喊。尖的,厉的,像野兽,又不像。从林子里传出来,越来越近,越来越响。
赵屯长回头看了一眼。
林子里全是人。黑黑的,瘦瘦的,光着身子,脸上涂着白道道。他们从树后钻出来,从草丛里爬出来,从地下冒出来。密密麻麻,数不清有多少。
“跑!”赵屯长吼,“快跑!”
跑。
拼命跑。
脚下是烂泥,头顶是树枝,脸上被刮出血道子。不管,跑。
有人跑着跑着,被树枝绊倒。刚要爬起来,土著追上来了。一根矛刺进后背,那人惨叫一声,趴在地上,不动了。
赵屯长想回头救,身边的人拉着他就跑。
“救不了了!快跑!”
跑。
又一个被追上。又一个倒下去。
跑。
不知跑了多久,前面透出光了。林子边缘到了。
赵屯长冲出去,身后跟着七八个人。
跑了几步,腿一软,摔在地上。
“快!”他吼,“快跑!”
身后的人把他架起来,继续跑。
身后,土著追出来了。黑压压一片,从林子里涌出来,嘴里喊着什么。那声音,不像人。
营地在前面。栅栏,壕沟,火把。
有人冲出来接应。
赵屯长被人拖着跑,跑着跑着,听见身后惨叫声。回头一看,一个老兵被土著追上,按在地上。矛刺下去,人不动了。土著围上去,用刀砍,用石头砸。
又看一眼,另一个老兵也被追上。
又一个。
又一个。
赵屯长眼睛红了。他想冲回去,被人死死按住。
“将军来了!将军来了!”
甘宁带着人冲出来。
刀光,血,喊杀声。
赵屯长趴在地上,浑身发抖。不是因为怕,是因为刚才跑得太狠,整个人都软了。他看着甘宁冲进土著群里,一刀一个,砍得那些土著往后退。
但土著太多。四面八方都是。
甘宁被围住了。
赵屯长想爬起来,腿不听使唤。他趴在地上,看着那边。
甘宁身边的人越来越少。一个老兵倒下去,又一个倒下去。甘宁浑身是血,还在砍。
忽然,远处传来号角声。
呜呜——呜呜——
是汉军的号角。
赵屯长抬头看。林子边缘,火把亮起来。很多火把,排成一条线。火把下,是一排一排的人。穿着铁甲,拿着刀矛。
援兵。
赵屯长笑了。
他趴在地上,看着援兵冲进土著群里。那些土著,刚才还凶得很,现在被冲得七零八落。有的跑,有的跪,有的愣在那儿不动。刀砍下去,人倒下去。
不到半个时辰,土著跑光了。
甘宁走回来,浑身是血。
赵屯长想站起来,站不起来。甘宁蹲下,看着他。
“二十个,还剩几个?”
赵屯长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甘宁站起来,看着林子里那片黑暗。
“走。”他说,“去看看。”
天亮的时候,他们到了那个村子。
赵屯长被人扶着,跟在后面。腿还是软的,但能走了。
村子在空地中央,房子一排一排。人没了,都跑了。
他们走进去。
走到村子中央,看见一个台子。
石头垒的,不高,但大。台子上摆着东西。人骨头。很多。头骨,腿骨,肋骨,乱七八糟堆在一起。有些还没烂完,上面还挂着肉。
赵屯长盯着那些骨头,愣在那儿。
旁边有一个坑。
坑里也堆着人骨头。还有没死的,被绑着,缩在坑里。看见汉军,他们开始喊。喊什么听不懂,但那声音,是求救。是绝望。是那种死到临头的恐惧。
赵屯长走过去,往坑里看。
坑很深,有好几丈。坑底堆着骨头,上面蹲着十几个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有的手脚被砍断了,有的眼睛被挖了,有的身上全是伤口。他们缩在一起,浑身发抖。
一个女的抬起头,看着赵屯长。
她的眼睛没了,只剩两个黑洞。洞里还在往外渗血。她张着嘴,喊什么,喊不出来。嗓子已经哑了。
赵屯长站在坑边,半天没动。
他想起昨晚那些被追上的弟兄。
要是他们被抓住,也会被关在这儿。等着被杀,被吃,被献祭。
他打了个哆嗦。
甘宁走过来,站在他旁边。
“看见了吧。”
赵屯长点头。
他看着坑里那些人,看着台子上那些骨头,看着那些还没来得及跑掉的土著留下的东西。
忽然,他觉得有点恶心。
不是那种恶心的恶心,是另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从心里冒出来的。
甘宁拍拍他肩膀。
“走吧。回去歇着。”
赵屯长点点头。
他转身往回走。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那个没有眼睛的女人,还在张着嘴。
他转过身,继续走。
走出村子,走出那片空地,走回林子。
身后,那个村子还在那儿。那些骨头还在那儿。那些被救出来的人,正在被人抬出来,包扎,喂水。
太阳升起来了。
照在那个台子上,照在那些骨头上,照在那个没有眼睛的女人脸上。
她抬起头,对着太阳。
张着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