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疆战事,确系危急。”
武皇缓缓开口,每个字都像经过深思熟虑:
“镇南王为国戍边,劳苦功高。世子年少热血,忧心国事,其情……可悯。”
文官集团中有人面露急色,想要开口,却被武皇淡淡一瞥,将所有话堵了回去。
“然,国之大事,在祀与戎。调动兵马,需统筹全局,岂可因一纸檄文,便仓促行事?”
他话锋微微一转,却又在武将们心头一沉时,继续道:
“不过,玄甲军久驻武都,厉兵秣马,确为国之精锐。南疆鬼患,亦需强军震慑。”
他顿了顿,目光似乎扫过下方那些或激动、或忐忑、或阴沉的面孔。
良久。
仿佛经过了一番无人知晓的权衡与挣扎,那平静无波的声音,终于做出了裁决:
“传朕旨意。”
“北境玄甲军,分兵三十万,即日开拔,南下驰援镇南王。”
“粮草军械,由沿途州府全力保障,不得有误。”
“令,昭告天下:扶桑鬼国,犯我疆土,戮我子民,天人共愤。凡我大武子民,武者百姓,勠力同心,共御外侮者,皆是有功于国。待克复河山,荡平妖氛之日,朕,不吝封赏。”
旨意一下,朝堂再次微哗,但迅速平息。
文官们面面相觑,最终沉默。
陛下虽未惩罚君傲,但也未否定朝廷之前的策略。
反而顺水推舟,派出了援兵,并肯定了抗敌行为,既保全了朝廷颜面,又回应了汹汹民意。
还将“私自募兵”的君傲行为,纳入了“奉诏抗敌”的框架内。
高明,却也……无奈。
武将们则大多松了口气,面露振奋之色。
无论如何,他们终于可以上战场杀敌了!
“退朝。”
武皇起身,黑色龙袍曳地,转身消失在御座之后的屏风内,留下满殿心思各异的臣子。
没人看见,转身那一刻,武皇那隐在旒珠后的眼眸深处,一闪而过的冰冷与深沉。
妥协?
不。
这只是将棋盘上的棋子,换了一个位置。
风,已经刮起来了。
那就让这风,先吹向外敌吧。
怀安公主府。
水榭之中,怀安公主一袭鹅黄常服,未施粉黛,青丝仅用一根玉簪松松绾着。
她倚在栏杆边,手中并非诗书琴谱,而是一份辗转送达的《讨扶桑鬼国檄》。
她看得很慢,很仔细。
当读到“寇可往,我亦可往!不破扶桑,誓不还家!”时。
她的指尖微微一颤,丹凤眼中掠过一丝极其明亮的光彩。
当读到“以牙还牙,以血洗血!不诛尽鬼畜,绝不收刀!”时。
她轻轻吸了一口气,胸脯微微起伏,仿佛能感受到那字里行间喷薄欲出的怒火与决绝。
良久,她缓缓将檄文卷起,动作轻柔,却带着一种郑重的意味。
她没有将其放在书案上,而是收入了自己贴身的怀中。
纸张贴着肌肤,仿佛还残留着书写者那滚烫的意志。
“铁蛋。”她开口,声音平静。
“奴婢在。”一身劲装、勾勒出姣好身段的铁蛋悄无声息地出现在她身后。
“收拾行囊。”怀安转过身,目光清澈而坚定,“轻装简从,但要带上我的剑和甲。”
铁蛋一愣:“公主,我们要出远门?去何处?”
“去南疆。”怀安打断她。
“南疆?!”
铁蛋低呼,脸上写满担忧。
“公主,万万不可!南疆如今兵凶战危,扶桑鬼国凶狠异常,连镇南王大军都……您万金之躯,怎能亲涉险地?陛下和娘娘绝不会同意的!”
怀安走到窗边,望着南方天际,那里似乎有烽烟在视野尽头凝聚。
“本宫身为大武公主,享万民供奉,受江山气运。”
她缓缓道,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
“如今国难当头,南疆血战,将士用命,百姓遭劫。我虽女子,亦有武道在身。难道就只因我是公主,便只能困守在这繁华牢笼里,读着檄文空自嗟叹,等着远方的消息,然后或喜或悲吗?”
她回过头,看向铁蛋,眼中那温婉疏离的面具彻底摘下,露出内里属于皇族血脉的骄傲与锐气:
“那不是洛惊鸿的儿子会选的路,也不是……本宫想走的路。”
铁蛋跟随怀安多年,深知主子外柔内刚,一旦决定,九牛难拉。
她咬了咬唇:“可是公主,您之前不是说,那君傲世子可能是个废物,易于掌控才……”
“废物?”
怀安嘴角微微上扬,勾起一抹复杂难明的弧度,似笑非笑,似叹非叹:
“能写出这样檄文的人,能点燃天下怒火的人,能让我那深不可测的父皇都不得不退让一步、派出玄甲军的人……会是废物吗?”
她轻轻抚摸怀中檄文卷轴所在的位置。
“是本宫看走眼了。”
她承认得干脆。
“或者说,所有人都看走眼了。这位镇南王世子,藏的比所有人想象的都要深。”
“那公主您去南疆是为了……”
“为了亲眼看看。”
“看看他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看看他是真的心怀家国,还是另有所图。看看他……凭什么能让梅映雪那样的女子倾心相待,又凭什么,敢让本宫——做小。”
最后两个字,她说得极轻,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意味。
“况且,”她走向内室,开始自行挑选衣物,“父皇已派玄甲军南下,大局已动。本宫此时以公主身份亲赴南疆,慰问将士,鼓舞民心,乃是顺理成章,亦是为皇室分忧。任谁,也说不出一个‘不’字。”
铁蛋知道劝不动了,只能躬身:“是,奴婢这就去准备。”
“嗯,动作快些。我们……明日便出发。”
怀安望向南方。
那里是烽火连天,是血雨腥风。
也是那个突然变得神秘而充满吸引力的男人所在之地。
“君傲……”她低声念着这个名字,指尖无意识地划过窗棂。
“本宫倒要亲自瞧瞧,你这‘寇可往,我亦可往’的豪言,究竟有几分底气。”
风自南方来。
带着隐约的血腥与焦土气息,也带来一场注定席卷更多人的命运洪流。
山雨已至,狂澜将起。
……
“娘娘,不好了!公主殿下不见了!”
皇宫内,御花园,怀安的生母柳贵妃正在赏花,突然,一个小宫女慌慌张张跑了过来。
柳贵妃皱眉:“怀安生性贪玩,偷跑出去也是常有的事,你慌什么?”
小宫女急道:“娘娘,这次不一样,公主殿下这次留了一封信!”
柳贵妃接过信,打开一看。
上书六个大字:“儿臣去南疆了!”
柳贵妃大惊失色,差点站不稳!
“来人!快!快去给本宫将她追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