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43年5月的北海,铅灰色的云层如同浸透了墨汁的棉絮,沉甸甸地压在波涛汹涌的海面上。凛冽的海风卷着咸腥的浪花,拍打在德军“俾斯麦”号战列舰的装甲舰艏上,溅起一片片雪白的水雾。
这艘满载排水量超过5万吨的钢铁巨兽,正以18节的航速,悄然潜行在北海的茫茫碧波之下——它此行的任务,并非历史上那场轰动一时的“莱茵演习”破交作战,而是一次高度机密的潜入侦查:刺探英军斯卡帕湾海军基地的兵力部署,为德军后续潜艇部队的破交行动绘制精确的航道图。
舰长吕特晏斯海军上将站在舰桥的指挥塔里,眉头紧锁地盯着海图桌。他那双深邃的眼睛里,写满了谨慎与警惕。“俾斯麦”号此时正处于英军的反潜巡逻圈边缘,舰体涂装了最新的防侦查迷彩,烟囱里排出的废气经过了冷却处理,几乎不会在海面上留下明显的航迹。随行的只有一艘“欧根亲王”号重巡洋舰,负责侧翼警戒与雷达侦查。吕特晏斯深知,这次行动的成败,在于“隐蔽”二字——一旦暴露行踪,英军必将倾巢而出,对这艘德军海军的“骄傲”展开围猎。
然而,命运的齿轮,从一开始就偏离了预设的轨道。
5月18日清晨,一架英军“剑鱼”式双翼侦察机,原本只是执行例行的北海反潜巡逻任务,却因为引擎故障,不得不偏离预定航线,向着冰岛以西的海域飞去。就在飞行员焦急地调整航向时,他的目光突然被海平面上一个巨大的黑影吸引——那是“俾斯麦”号标志性的高大舰桥和三座双联装380毫米主炮炮塔,即便在迷彩涂装的掩护下,依旧透着一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发现德军大型战列舰!坐标北纬65度10分,西经18度30分!”飞行员的声音带着难以抑制的颤抖,通过无线电波,瞬间传到了英军斯卡帕湾海军基地的指挥中心。
指挥中心内,原本一片平静的氛围瞬间被引爆。海军大臣庞德爵士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一把抓过情报员递来的海图,手指重重地戳在那个坐标点上:“是俾斯麦!它竟然敢潜入北海侦查!立刻下令,让‘胜利’号航母编队和‘皇家方舟’号航母编队紧急出动,务必将其击沉!”
英军的反应速度,远超吕特晏斯的预料。短短两个小时内,两支航母编队便拔锚起航——“胜利”号航母携带着24架“剑鱼”鱼雷攻击机和12架“管鼻燕”战斗机,由两艘战列舰、四艘驱逐舰护航,从斯卡帕湾全速出击;“皇家方舟”号航母则从直布罗陀海峡紧急北上,带着36架“剑鱼”攻击机,向着俾斯麦号的方位包抄而去。与此同时,英军在北海的所有潜艇,都接到了“不惜一切代价,咬住俾斯麦”的命令。
5月19日凌晨,“胜利”号航母编队率先抵达俾斯麦号的警戒范围。舰长维安海军少将站在舰桥之上,望着雷达屏幕上那个闪烁的光点,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舰载机编队起飞!第一波,六架管鼻燕战斗机负责牵制德军防空火力,十二架剑鱼攻击机分成三组,从左、右、后三个方向发起鱼雷攻击!”
引擎的轰鸣声刺破了北海的寂静,双翼的剑鱼攻击机如同笨拙的海鸟,摇摇晃晃地从航母甲板上滑跑起飞,在天空中组成编队,向着俾斯麦号扑去。
“雷达发现英军战机!距离80公里!”俾斯麦号的雷达兵发出急促的警报。吕特晏斯脸色一变,立刻下令:“全舰进入战斗状态!主炮装填高爆弹,副炮瞄准低空目标,防空火力全开!”
刹那间,俾斯麦号如同被惊醒的雄狮,舰体上的百余门防空炮同时抬起炮口。380毫米主炮发出震耳欲聋的怒吼,高爆弹在天空中炸开一朵朵黑色的烟花,试图用冲击波驱散英军的攻击编队;105毫米副炮则喷出密集的火舌,织成一张绵密的火力网,笼罩在战舰上空。
英军的管鼻燕战斗机率先发起冲锋,它们在高空中与德军的舰载机(俾斯麦号搭载的四架Ar-196水上侦察机)展开缠斗。管鼻燕战斗机的机动性远超Ar-196,很快便击落了两架德军侦察机,为鱼雷攻击机开辟出一条通道。
十二架剑鱼攻击机分成三组,压低飞行高度,贴着海面向着俾斯麦号俯冲而来。飞行员们死死地盯着那艘巨大的战列舰,双手紧握着操纵杆,躲避着扑面而来的防空炮火。一架剑鱼攻击机被炮弹击中机翼,冒着黑烟坠入大海;另一架则被弹片削掉了尾翼,失控地在天空中盘旋了几圈,最终坠毁。
但剩余的攻击机依旧顽强地冲了上去。“投放鱼雷!”编队指挥官一声令下,十枚鱼雷拖着白色的尾迹,如同十条狰狞的毒蛇,向着俾斯麦号的舰体冲去。
“左满舵!规避鱼雷!”吕特晏斯声嘶力竭地大喊。俾斯麦号庞大的舰体猛地转向,厚重的装甲舰艏劈开波涛,试图躲开鱼雷的攻击。然而,还是有两枚鱼雷精准地命中了舰体右舷——一枚击中了锚链舱,只造成了轻微的破损;另一枚则击中了水线以下的装甲带,虽然未能击穿主装甲,但巨大的冲击力还是让舰体产生了剧烈的震动,数名船员被震倒在地,船舱内的管道出现了多处渗漏。
“损管队立刻抢修!右舷抽水机全开!”吕特晏斯强压下心中的不安,下令道。他知道,这只是英军的第一轮攻击,真正的硬仗还在后面。
果不其然,5月20日下午,“皇家方舟”号航母编队的身影出现在了海平面上。这艘航母带来的36架剑鱼攻击机,是一支足以致命的力量。更让吕特晏斯绝望的是,德军的救援部队迟迟未能赶到——原本计划前来接应的潜艇部队,被英军的反潜驱逐舰死死牵制;而德军的岸基轰炸机,则因为北海的恶劣天气,无法起飞支援。
“皇家方舟”号航母的攻击战术,比“胜利”号更加凶狠。36架剑鱼攻击机分成六组,采用“饱和式攻击”的战术,从四面八方同时向着俾斯麦号发起冲锋。这一次,英军吸取了上一次的教训,攻击机全部贴着海面飞行,利用海浪的掩护,躲避德军的防空炮火。
俾斯麦号的防空火力已经达到了极限,炮管因为长时间射击而变得通红,滚烫的炮壳如同雨点般落在甲板上。但英军的攻击机实在太多了,它们如同蝗虫般扑来,根本无法全部拦截。
一枚鱼雷击中了俾斯麦号的舰尾——这是一枚改装过的磁性引信鱼雷,它没有直接撞击舰体,而是在舰尾下方的海水中爆炸。巨大的冲击波瞬间撕裂了俾斯麦号的方向舵传动轴,并且炸坏了右侧的螺旋桨轴。吕特晏斯感觉到舰体猛地一震,然后,舵轮就变得死死的,再也无法转动分毫。
“报告舰长!方向舵失灵!右侧螺旋桨轴受损,航速下降至10节!”损管队长的声音带着哭腔,从无线电里传来。
吕特晏斯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方向舵失灵,意味着俾斯麦号失去了机动能力,只能在海面上缓慢地打转,成为英军的活靶子。他知道,末日,已经来临。
5月21日凌晨,英军的主力战列舰编队赶到了——“罗德尼”号和“乔治五世”号战列舰,如同两座移动的钢铁堡垒,向着俾斯麦号逼近。它们的主炮口径分别达到了406毫米和356毫米,威力远超俾斯麦号的380毫米主炮。
“主炮瞄准俾斯麦号!距离20公里!”“罗德尼”号舰长下达了攻击命令。
406毫米主炮发出震天动地的怒吼,一枚枚重达一吨的穿甲弹,拖着橘红色的尾焰,向着俾斯麦号飞去。俾斯麦号也不甘示弱,380毫米主炮奋力还击,但失去机动能力的它,射击精度大打折扣,炮弹大多落在了英军战列舰的周围,溅起巨大的水柱。
穿甲弹如同雨点般落在俾斯麦号的舰体上。第一枚炮弹击中了舰桥,指挥塔里的多名参谋当场阵亡,吕特晏斯的手臂被弹片划伤,鲜血染红了他的军装。第二枚炮弹击中了前主炮炮塔,炮塔的装甲被击穿,弹药舱发生了剧烈的爆炸,炮塔被炸飞到半空,然后重重地砸落在甲板上,燃起熊熊大火。
“前主炮损毁!二号炮塔失去战斗力!”
“右舷装甲被击穿!海水涌入三号锅炉舱!”
“甲板起火!弹药库告急!”
坏消息一个接一个地传来,吕特晏斯靠在指挥塔的墙壁上,看着外面火光冲天的景象,眼中充满了绝望。他知道,俾斯麦号已经无力回天了。
英军的攻击还在继续。驱逐舰编队也加入了战斗,它们围着俾斯麦号,发射出一枚枚鱼雷,不断地撕裂着舰体的装甲。俾斯麦号的航速越来越慢,最终彻底停了下来,如同一条奄奄一息的巨鲸,漂浮在北海的波涛之中。
甲板上,到处都是燃烧的火焰和断裂的钢铁。船员们在火海中挣扎,有的在奋力灭火,有的则在抢救伤员,还有的人靠在船舷上,默默地看着远处的英军战舰,眼中充满了不甘。
吕特晏斯缓缓地拔出腰间的佩剑,对着海面行了一个军礼。他对着通讯兵说道:“向柏林发报,俾斯麦号全体船员,战斗到了最后一刻。我舰即将自沉,绝不向英军投降。”
通讯兵含着泪水,发出了最后一封电报。
吕特晏斯深吸一口气,下令道:“打开通海阀!全体船员,弃舰!”
随着通海阀被打开,冰冷的海水汹涌地涌入船舱。俾斯麦号庞大的舰体开始缓缓倾斜,舰艏一点点地没入水中,舰艉则高高地翘起,露出了螺旋桨。
英军的战舰停止了攻击,静静地看着这艘曾经不可一世的战列舰,慢慢走向覆灭。
下午3时17分,伴随着一声巨大的轰鸣,俾斯麦号的舰体发生了最后的爆炸。它的舰艉猛地向上一抬,然后重重地砸入水中,激起巨大的浪花。几分钟后,这艘德军海军的骄傲,彻底消失在了北海的波涛之下,只留下一片燃烧的油污,在海面上漂浮。
吕特晏斯拒绝了英军的救援,他选择与俾斯麦号一同沉没。在舰体下沉的最后一刻,他站在舰桥之上,口中默念着:“德意志万岁……”
北海的海风依旧呼啸,铅灰色的云层缓缓移动,仿佛在为这艘钢铁巨兽的覆灭,奏响一曲悲壮的挽歌。
英军的战舰缓缓驶离了这片海域。庞德爵士站在“乔治五世”号的舰桥上,望着俾斯麦号沉没的方向,沉默了许久。他知道,击沉俾斯麦号,是英军的一场大胜。
而对于德军来说,俾斯麦号的沉没,不仅是一艘战列舰的损失,更是德军海军士气的沉重打击。从此,德军再也没有派出过大型水面舰艇,执行潜入北海的侦查任务,潜艇部队成为了破交作战的唯一主力。
这场发生在1941年5月的北海之战,以一种与历史截然不同的方式,落下了帷幕。俾斯麦号的悲歌,回荡在北海的波涛之中,成为了二战海战史上,一段令人扼腕的传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