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个醉仙楼三层,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之中。
那是连呼吸都被掐断的憋闷感,外头秋风卷过街道的声音清晰,夹杂着铠甲摩擦声。
黄百万瘫在大理石地面上。
明黄色五爪金龙常服,就像万根尖锐钢针,刺进他的视网膜。
他脑子里嗡嗡作响,感觉天地在疯狂倒悬。
他这一辈子,在扬州城内呼风唤雨。
什么样的达官贵人没亲自接待过,即便是江南巡抚到了他的府上,也要客客气气地喊一声黄老板。
可就在今天晚上。
那个被他嘲讽为土老帽的外地人,那个被他派人围追堵截、悬赏人头,差点沉进护城河的秦三爷。
竟然是大梁帝国站在权力巅峰的那位帝王,萧辞。
“皇,皇上,”
黄百万两瓣肥厚嘴唇剧烈哆嗦,牙齿上下磕碰发出脆响。
他想要爬起来磕头请罪,可双腿软得像煮熟的面条,使不上一丁点支撑身体的力气。
冷汗顺着额头狂流不止,将他那张抹了油脂的脸冲刷得惨白。
另外六个盐商也丑态百出。
钱老五直接双眼一翻,在惊恐之下口吐白沫昏死过去,但在场没有任何一个敢去扶他。
周老六和刘老七则是把脑袋磕得砰砰直响,磕破了头皮,鲜血糊在眼睛上却浑然不觉。
他们只知道疯狂求饶,连求饶的词汇都已经变得零碎混乱。
萧辞没有理会地上这群蝼蚁。
他目光淡漠,从袖口深处,抽出了一本厚重的账册。
那是原本属于八大盐商内部核心机密的死穴。
爬狗洞连夜奉到御前的绝密账本。
账册外面包裹了三层防潮的牛皮油纸。
萧辞抬起手。
手指修长,骨节分明。
随即。
“啪”!
一声震耳欲聋的脆响猛地在酒楼大厅里炸开。
厚如青砖的账册,被萧辞狠狠甩在黄百万肥脸上。
力道雄浑,直接砸飞了黄百万两颗带着血丝的后槽牙。
账本重重落在地上,书页哗啦啦散乱开来。
黄百万捂着瞬间肿胀老高的左脸,痛得眼压飙升。
但当他借着酒楼摇曳的烛光,看清地砖上散开的那几页纸上熟悉的蝇头小楷,以及独属于他们八人的私人印鉴时。
他连痛苦都彻底忘记了。
全身上下的血液瞬间被抽离,周围温度仿佛降至腊月寒冬。
“不,这不可能,”
黄百万发疯地攀爬,想要把地上的账本拢进怀里。
那是他们用来要命的东西,怎么会毫无征兆地落在皇帝手里,这完全是不可能发生的事情。
“怎么不可能?”
萧辞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那狼狈作呕的姿态,眼神里没有哪怕半点温度。
“老三那个软骨头,可是连他老婆祖传下来珍藏的夜明珠头面都一并交出来了,何况是这一本小小的死账?”
冰冷的话语中透着刺骨的嘲弄。
听见李老三的名字,黄百万整个人如同被抽去了脊梁骨,彻底瘫在了血泊中。
日防夜防,家贼难防。
萧辞微微扬了扬下巴。
身旁犹如鬼魅般侍立的影一立刻快步上前,弯下腰将账册捡起。
他展开卷宗,掸了掸灰尘。
当着在场所有吓破胆的盐商,开始宣读那要命的铁证。
“宣平十七年,扬州八大盐商暗中联手压低江南区盐价,致使江南官营盐场存货大量腐坏,随后买通盐运司主事,将陈盐转卖私盐黑市,当年共计获利白银三百万两。”
“宣平十八年,黄家借口春汛水患引发盐田损毁,向户部申请减免当年盐税,暗地里却将当年超额产出的十万担优质海盐,通过走私路线运往北漠,换取战马与弓弩,获利白银四百万两。”
影一的声音没有任何语调起伏。
就像是一个毫无活人气息的催命符,每一道血句念出来,地上跪着的那六个盐商就发出一声绝望的惨嚎。
孙老四更是用双掌疯狂抽打自己的耳光,边抽边哭着哀嚎自己是被黄百万逼迫的。
在禁卫森严的酒楼内,他们的辩解显得滑稽又可悲。
沈知意坐在萧辞侧后方的一张铺着软狐皮垫子的太师椅上。
她嘴里正悠闲地嗑着一把奶油味葵花籽,右手还端着一杯刚泡好的极品碧螺春。
脑海中,系统面板正在实时滚动,同步扫描分析这本账册里的天价数据。
“检测系统已开启,数据交叉比对完成,”
“报告宿主,这些年,扬州八大盐商通过做阴阳账本,勾结边境走私,官商暗中行贿,累计偷逃大梁盐税,非法倒卖物资折合白银三千七百六十五万两,”
“额外资产统计,另查出暗箱黄金四十万两,各类价值连城的名家字画,优质水田地契与连排房契不计其数,”
沈知意听到系统报出这串天文数字时,直接倒吸了一口冷气。
连手里刚剥好的瓜子仁都吓得掉在了地上。
她在脑海里开启了狂暴吐槽模式。
“卧槽,这简直是三千七百多万两白银啊,”
“大梁国库一整年的农业赋税加上工商杂税总和才几个钱,这帮老帮菜趴在国家动脉上狂吸血,”
“真可谓是富可敌国了,难怪敢在扬州城横着走,动辄砸钱雇佣几百个顶级死士杀手,”
沈知意眼睛冒着幽幽的光,直勾勾盯着地上瘫倒的黄百万等人。
在她的眼里,这已经不是一具具油腻肥胖的人肉躯体。
这明明就是一堆堆会喘气,会求饶,会爆金币的超级大金山。
萧辞站在前方,一字不差地听着脑海里沈知意那财迷心窍的疯狂尖叫。
冷峻深邃的面容上,微不可察地掠过一丝宠溺的暗笑。
但当他重新将目光看向地面的黄百万时,眼底的温度却瞬间降至冰点。
“账面上三千七百多万两白银,四十万两黄金的主账目,”
萧辞亲自给这份罪情做了一个总结。
他的声音如同天际滚滚闷雷,震得木质酒楼的地板隐隐发抖。
“这里头,还要算上你们长生殿分部,暗藏在扬州城外深山石窟里的两万副生铁铠甲,以及三千把连发床弩,”
“你们这群寄生虫,”
萧辞猛地拂动宽大的明黄袖口,帝王之怒如风暴过境,压迫感让人完全无法呼吸。
“吸干了江南道无数底层盐工和百姓的骨血,同时也吸干了朕的大梁国库,”
“你们竟然敢拿着本该属于大梁正规军的军饷,去暗中饲养前朝余孽的私兵,”
“怎么,当真以为天高皇帝远,朕不敢把这扬州城挖地三尺屠个一干二净吗!”
这最后的一句诛心之问,萧辞是夹杂着充沛内力震喝出来的。
一股霸道绝伦的内力随着声波迸发,当场震碎了宴客厅长桌上的所有白玉酒杯。
细碎的瓷片和着烈酒四下飞溅,扎在了几个商人的脸上,却无人敢去伸手擦拭。
黄百万被那强大的气场压迫得几乎背过气去。
但他终究是在商界摸爬滚打了二十多年的龙头老大。
在确信自己今晚必死无疑的绝望境地中,他骨子里那股鱼死网破的狠辣劲头,反而被彻底激发。
既然左右都是一死,横竖没有半点退路,那是引颈受戮,还是临死反咬一口,已经没有区别。
黄百万硬生生止住浑身肌肉的颤抖。
他狠狠咬破了自己满是横肉的舌尖,用直达神经的锐痛刺激自己保持最后清醒。
随后,他缓缓抬起那颗挂满血污的头颅。
一双浑浊的眼睛里布满了疯狂狰狞的红血丝,死死盯住了龙威赫赫的萧辞。
他竟然不再磕头求饶。
反而带上了一种破釜沉舟的孤注一掷与怨毒威胁。
“皇上既然什么底牌都摸透了,草民的确无话可说,愿赌服输,”
黄百万咬紧牙关,一字一顿地从漏风的喉咙里挤出声音。
“但有一句掏心窝子的话,草民还是要好心提醒皇上一下,”
“这大梁的万里江山,不是皇上一个人坐在金銮殿上就能说了算的,”
黄百万咧开豁口的嘴,露出沾满血沫的牙齿,笑得疯狂扭曲。
他伸出哆嗦的食指,指向酒楼外那片依然被黑暗笼罩的广袤江南春景。
“我们八大盐商,听着威风,说穿了也不过是摆在明面上负责收钱办事的替死鬼,”
“皇上难道就不想深究一下,这三千多万两白银加上那么多黄金补给,有大半的油水最终都流进了哪些大人物的口袋里去了吗?”
他越说声音越大,仿佛要在气势上压倒面前的皇帝。
“江南三省二十四府的所有知府,两江总督衙门里那些道貌岸然的高官,甚至还有京城紫禁城里那几位手眼通天的内阁重臣,”
“您大可以去问问他们,哪一个没有悄悄拿过我们扬州商会的干股分红,”
“哪一份孝敬没有经过他们的夫人与管家的手进入他们的地窖库房!”
黄百万梗着粗壮的脖子,扯着嗓子大吼。
“我们大家早就是一根绳子上挂着的蚂蚱,这叫牵一发而动全身,”
“皇上今日图一时痛快在这里砍了我们,明日一早太阳升起,整个江南官场的地方系统就会集体停摆甚至抗命不遵,”
他似乎看到了萧辞被迫妥协的美好幻想。
“到时候江南盐路一断,千百万普通百姓买不到盐吃不上饭,各地流民暴乱立刻就会风起云涌,”
“京城里那些收了我们黑钱的言官御史,会像发疯的狗一样在朝堂上扑上去咬皇上,”
“用孔孟之道抹黑您滥杀无辜,把您塑造成一个残暴不仁的昏君典型,”
“皇上啊,”
黄百万怪笑连连。
“您初登大宝才不过几年时间,羽翼丰满了又能如何,”
“难道您真的想为区区几千万两白银,让整个大梁疆域南北分裂,让您自己背上骂名,坐不稳那把龙椅吗!”
这番话语,不可谓不掷地有声。
每一个词都布满了图穷匕见的嚣张气焰。
这就是黄百万一直以来敢于在江南地界上只手遮天,甚至敢于无视中央皇权的底气。
自古以来,官商勾结,利益均沾,所谓的法不责众,历朝历代皆是如此。
他在拿整个大梁江山的稳定与朝堂百官的反对声浪做终极豪赌。
赌这位手段刚烈的年轻皇帝最终会被迫权衡利弊,投鼠忌器。
哪怕就是扒掉他们几层皮,把银子全部吐出来,为了维稳也得留下他们的项上人头。
大厅里的其余几个原本等死的盐商,在听到黄百万抛出这段话后,浑浊绝望的眼睛里竟然奇迹般地重新燃起了一丝贪婪求生的亮光。
他们互相对视,确认彼此眼中闪烁的念头。
没错,我们上面有大靠山。
我们的金库背后站着的是整个江南半壁江山庞大错综的官僚利益网络。
你皇帝手里有刀再锋利,难道真的敢冒天下之大不韪把江南的父母官们全给杀光吗。
此时此刻的酒楼三层,空气仿佛在一瞬间凝固成了冰渣。
周围列阵的御林军甲士们齐刷刷握紧了腰间佩刀的冷厉刀柄。
他们眼神满是愤怒地怒视着这群大逆不道口出狂言的反贼。
沈知意坐在萧辞后方。
她已经放下了手里的茶杯,正用一种关爱重度智障的眼神打量着黄百万。
脑海中心声响亮无比。
“这可真是我今年听过最下头的冷笑话,”
“拿天下安危和朝堂官员来威胁一个连太后都敢关禁闭饿肚子,连手握重兵的亲王舅舅都能毫不手软拉去菜市口咔嚓掉的顶级暴君?”
“你当他是那帮被儒家酸腐思想洗脑控制的憋屈布偶小皇帝吗,”
“你在雷区上蹦迪,还嫌弃引线烧得不够快,你也不打听打听,江南乱不乱,到底是谁说了算,”
“小老弟,你今晚的盒饭热好了,赶紧下去趁热吃了吧,”
萧辞原本透着森寒杀意的深邃脸庞,在逐字听完黄百万那自以为是的底牌展示,又同步接收了沈知意满是现代感的吐槽后。
竟然奇迹般地由阴转晴,甚至唇畔还勾勒出一抹惊心动魄的微笑。
萧辞连眼角余光都没有施舍给黄百万分毫。
他身姿挺拔地走到酒楼正中央那张残破的长桌前,随手拿起刚才黄百万用来摔杯的一只备用羊脂白玉酒壶。
修长手指翻转间,他亲自给自己斟满了一杯烈酒。
酒水倾倒,散发着辛辣冷冽的酒香味。
他仰起头,将杯中烈酒一饮而尽,随即将空杯随意丢在长桌上。
然后。
萧辞毫无预兆地突然转身,提跨抬起了右腿。
内力精准且暴烈地踹在黄百万起伏的心窝正中!
“砰”!
巨响撼人心魄。
速度快若闪电,力量霸道无匹。
甚至在空气中炸开了一声沉郁短促的音爆。
黄百万那足足二百多斤的沉重身躯,在绝对强横的外力作用下瞬间失去重心。
他整个人就像是一个被攻城锤砸中的破烂麻包,双脚离地,直接横空贴着地板滑翔飞出。
途中一连撞翻了三张坚固厚实的实木八仙桌,桌椅木屑翻飞,碗碟碎裂了一地。
直到他的后背重重地撞击在酒楼尽头的一根粗大承重柱上时,反弹的冲力才让他如同烂泥般委顿坠地。
“喀嚓,喀嚓,”
骨头断裂错位的恐怖脆响刺耳地钻入所有人的耳膜。
萧辞这毫不留情的一记重踹,直接将黄百万胸前的三根最粗的护心肋骨生生踹断。
锐利的断骨茬子穿透内部肌肉,刺破了肝脏。
“呕,”
大口大口带着细碎内脏混合物的鲜血,不受控制地从黄百万喉咙里狂喷而出。
洒在面前的地砖上,触目惊心。
他剧烈痛苦地蜷缩着身形,痛得像是被滚水浇透的大虾,胸腔剧痛让他连发出惨叫的功能都失去。
只能像破败漏风的风箱一般,嘶啦嘶啦地倒抽着凉气,两只蛤蟆般凸出的眼球充血死死锁定着前方的萧辞。
满脸写满了无法理解的绝望。
他不明白。
为什么这位年轻的帝王从来不按照权谋计算里的常规套路出牌。
到底是谁给他的底气,竟然完全不在乎江南全面瘫痪失控的结局惨象。
“法不责众是个什么废话,”
萧辞掸了掸龙袍袖口边缘沾附的一丝浮尘,嗓音在空旷的大厅内徐徐散开,带着不容置疑的专属于天子的霸意。
“那只能说明过去坐在那把龙椅位置上的,全是一群瞻前顾后被你们文官集团拿捏的废物,”
“朕在金銮殿登基那年起,就用这把刀亲自通告过天下臣民,”
“在朕的大梁版图内,所有的规矩准则,都是由朕下诏圈定的,”
“国法纲常,也只有朕一人开口能立,”
“敢拿着朕赐予的权力反向威胁朕?还要跟朕当面谈筹码条件?”
萧辞脚下步伐沉稳,一步一步走到了痛苦抽搐的黄百万近前。
他抬起修长的左腿,崭新的鞋底带着力量悍然踩在了黄百万那只戴满昂贵扳指的右手掌背上,狠狠往地砖缝隙里用力碾压。
“啊啊啊啊,”
钻心剜骨的剧痛终于迫使黄百万撕裂喉咙放出了一声惨绝人寰的凄烈叫喊。
“你给朕竖起耳朵听清楚,”
萧辞半蹲下身姿,居高临下直视着商贾浑浊涣散的眼球,每一个字都直刺对方魂魄深处进行杀人诛心的审判。
“江南这一片州府的贪官就算全让朕杀干净了,大不了就下旨抽调北面三省的预备官员下来填充,”
“就算你口中大梁天下的官员全部都给朕死绝了又何妨,大不了朕提前三年开启恩科考试,张贴皇榜招揽愿意报效朝廷的人,”
“十年寒窗苦读,有的是削尖了头排着队想替他们当官的读书人,”
“没了你们这群腐肉吸血鬼,大梁死不了,”
“至于你以为握在手里那点所谓护身符,”
萧辞直起身体,干脆利落地向右后侧方伸出了结识的手掌。
影一立刻心领神会,双手郑重托举着刚才递交上来的那一柄通体散发着皇族煞气的尚方宝剑,将其稳当放置在萧辞掌心。
“锵,”
一声龙吟般尖锐的金属摩擦声响彻黑夜。
萧辞抽出长剑,抵在了黄百万的咽喉处,冷冽的剑锋没有一丝温度。
“朕今日,不仅要你们吃进去的银子原封不动地吐出来,还要你们七个老贼的项上人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