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的京城,风雪停了,气温降到最低点。
三辆挂着北境军区牌照的伏尔加轿车,关着车灯,没拉警笛,压着长安街厚厚的积雪,无声滑行。轮胎轧过雪地,碾出咯吱咯吱的闷响。
车队最终停在东城一处戒备森严的大院门前。
东城干休所。
红砖高墙,铁门紧闭。这里住着的,全是从死人堆里爬出来、为共和国立过赫赫战功的离退休高级将领。随便拎出一个名字,都能在军史上震上一震。
大院门口的岗亭里,两名荷枪实弹的卫兵站得笔直。
第一辆车的车门被粗暴推开。赵疯子大步跨下车。他没扣军大衣的扣子,任由冷风灌进脖子。大步走到铁门前,抬起那双满是老茧的蒲扇大手,对着铁门哐哐猛砸。
“开门!卫戍区执行紧急军务!”
卫兵被这动静惊动,持枪上前盘查。认出是平时脾气火爆的卫戍区司令员赵疯子,两人不敢阻拦,赶紧拔掉门栓,推开沉重的铁门。
顾远征从第二辆车下来。他用宽大的军大衣把顾珠严严实实裹在怀里,只让女儿露出半个脑袋。霍岩和猴子拎着五六式半自动,子弹上膛,左右护卫。
“老赵,收着点。”顾远征压低嗓音,“这里面住的都是老前辈。真要闹翻了天,中南海那边不好看。”
“收个屁!”赵疯子浓眉倒竖,唾沫星子乱飞,“老子的兵今晚在西直门差点被脏弹炸成灰!那帮特务把贼窝建在老革命的被窝底下,我还管他什么面子!”
赵疯子一挥手,带头往里冲。
顾珠靠在顾远征宽厚的胸膛上。她低着头,胸前那支改装过的钢笔探测器发出只有她能感知的高频微震。西直门那只铅盒里的钴-60放射性极强,沾染过的人,身上必然带有高浓度的衰变粒子。在系统的全息扫描下,这道轨迹比黑夜里的探照灯还要刺眼。
“爹,左前,第七栋。”顾珠凑近顾远征耳边报点。
一行人踩着积雪,避开巡逻哨,直奔干休所深处。
一栋三层红砖小楼出现在视线里。楼门上钉着一块木牌,刻着个红漆大字:柒。
整栋楼黑漆漆的。唯独三楼东侧的房间,厚重的窗帘缝隙里漏出一截灯光。
探测器的震动频率在这个位置达到顶峰。目标就在那里。
赵疯子三步并作两步跨上台阶,抬脚就要踹那扇单元门。
顾远征一把扣住赵疯子的肩膀。
顺着顾远征的视线,赵疯子看清了单元门侧面的名牌:郑伯钧。
赵疯子的脚硬生生悬在半空。
郑伯钧。前总参谋部副部长,爬过雪山走过草地的老红军。退下来十几年,门生故旧遍布各大军区。这是连沈振邦见着,都得客客气气喊一声老伙计的人物。
潜伏京城这么多年的毒蜘蛛楚青云,居然把网结在郑伯钧的家里?
“我一个人上去。”顾远征把顾珠放在地上,推到霍岩身后,“你们守死三个出口。一只苍蝇也别放出去。”
木质楼梯年久失修,踩上去嘎吱作响。
顾远征走到三零一门前,曲起食指,敲了三下。
门内安静了几秒。
“大半夜的,号丧呢?”屋里传出一个苍老但中气十足的声音。
“郑老,我是北境顾远征。军区有紧急军务,追踪一名敌特嫌犯到您门外。请开门配合搜查。”顾远征语气平稳,咬字极重。
屋里传来悉悉索索穿衣服的动静。
两分钟后,门锁咔哒一声退开。
门后站着个穿白棉布对襟褂子的老头。头发全白,腰背有些佝偻,那双浑浊的老眼里全是不耐烦。
“活阎王顾远征。”郑伯钧视线越过顾远征的肩膀,扫见楼下站着一排端枪的卫戍区士兵,脸色瞬间冷了下来,“你带着卫戍区的人,端着枪跑到我这糟老头子家里抓特务?你脑子被风吹坏了?”
“郑老,我们在抓‘蜘蛛’。此人潜伏京城多年,背了十几条人命。两小时前,他策划了西直门废弃砖窑的脏弹案。事关几十万老百姓的命。”顾远征不退半步。
郑伯钧眼角抽动两下。他重重哼了一声:“荒唐!这是军委直属干休所,我屋里哪来的特务!马上带着你的人滚蛋!”
里屋突然传来茶杯磕在桌面上的轻响。
一个男人的声音不急不缓地飘出来:“郑老,顾团长既然亲自找上门,就请他进来喝杯热茶。身正不怕影子斜,我们没做亏心事,怕什么搜查?”
顾远征后背的肌肉猛地绷紧,右手拇指直接挑开配枪保险。
里屋门帘掀开。
一个穿灰色中山装的中年男人走出来。鼻梁上架着金丝眼镜,手里端着个白瓷茶缸,面容白净斯文。
和西直门那个凶残狂暴的替身截然不同。眼前的楚青云,活脱脱一个大学讲师。
但在顾珠的视网膜成像里,这男人身上散发出的高强度衰变粒子,已经把面板染成了猩红色。
“楚青云。”顾远征冷眼盯住他。
“顾团长认识我?”楚青云吹了吹茶缸上的热气,笑得很淡,“深夜带兵砸门,不知有何贵干?”
“跟我走一趟。”顾远征直接从腰间抽出手铐,甩在实木桌面上,“你自己带,还是我帮你?”
“放肆!”郑伯钧拐杖重重砸在地板上,“顾远征!你长了几个胆子!这是我请来的客人!没有总政治部的批文,天王老子来了也带不走他!”
赵疯子在楼下实在憋不住了,三两步冲上楼梯,一脚踹开半掩的房门。
“姓郑的!你老糊涂了!你护着个拿放射性物质想炸京城的活畜生!”赵疯子指着楚青云破口大骂。
“赵司令,说话讲证据。”楚青云推了推金丝眼镜,“你口口声声说我搞爆炸,物证在哪?人证在哪?”
“西直门窑子里那十二具死士尸体,还有你那想拉人同归于尽的替身,就是铁证!”赵疯子双眼通红。
“他们死了,关我什么事?那是我雇的人吗?有哪张合同写了我的名字?”楚青云摊开双手,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架势。
郑伯钧往前迈出一步,用干瘪的身体挡在楚青云前面。“赵疯子,把你的臭嘴闭上!楚先生是归国华侨,回来是做慈善建学校的!你们凭着臆想就想抓人,破坏统战大局,这责任你担得起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