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承锦看着来人,嘴角扯了扯。
“我以为我装的还算不错了。”
他把手里的炭笔搁在桌上,往椅背上靠了靠,目光从百里琼瑶脸上扫过,带着几分无奈。
“这你都能看出来,这么了解我?”
百里琼瑶没搭这茬,径直走到木架前,地形图还挂在那儿,纸面被帐外的风吹得轻轻晃了一下。
“你有什么想法?”
苏承锦摇了摇头。
“我说我没想法你信吗?”
百里琼瑶转过头看他,目光里带着几分狐疑。
“你能没想法?”
苏承锦扯了扯嘴角,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木架前面,双手背在身后,盯着地图上那五条弯弯曲曲的线。
“你要说平原野战,攻城战,守城战,我有的是办法让百里元治吃苦头。”
他的手指抬起来,在五条通道上从左到右划了一遍,最后落在北麓谷地的位置上,轻轻敲了两下。
“但这地形,你让我怎么想?”
“五条路,没有一条路可以安稳过去,你又不是不知道我打仗的方式,不会白白把命填进去。”
他顿了一下,声音低了半分。
“而且就算填进去,这个窟窿我得填进去多少人?”
百里琼瑶看着他的侧脸,帐内油灯的光打在他脸上,半明半暗。
她沉默了几息,轻声开口。
“要不要我先带怀顺军上?”
苏承锦皱起眉头,转过头看她。
“你还试我?”
百里琼瑶摇了摇头。
“我说真的。”
“怀顺军的战力对标其他几支骑军,说多少还是差了一些,打仗先让战力弱的上,这不是常识?”
苏承锦见她的神情不似作伪,随即白了她一眼。
“先不说我是不是这种人。”
“就算我真是这种人,今日晌午我刚在草原之上誓师,然后转头就搞这出,好不容易培养出来的军心又要散了。”
“不仅怀顺军的散,如若你们失败,死伤惨重,更加影响士气。”
他停了一下,手指在地图边缘敲了一下。
“更何况,你带着两万人盲目地分五路走,进去之后连个响都发不出,便都得折在里面。”
百里琼瑶看了他几息。
“你确实拿他们的命当命。”
苏承锦瞪了她一眼。
“也就只有你,总觉得我的心不干净。”
百里琼瑶嘴角弯了一下,没接这句话,转回身看地图。
“那你打算先派花羽进山查看?”
苏承锦的目光重新落回地形图上,点了点头。
“嗯。目前我是打算先让一支千人队出去,探查一下各条路的地形。”他的手指在五条通道入口处依次点过,“千人队分散开来目标比较小,如若遭遇伏击,队伍短,方便撤出,不至于全部折在里面。”
他顿了一下。
“而且花羽的雁翎骑适合做这个。”
百里琼瑶偏过头看了他一眼,注意到他欲言又止的模样,嘴角扯了扯。
“担心什么?”
苏承锦盯着地形图,没有移开目光。
“我现在不了解每条路的兵力分布。”他的声音压低了几分,“光派一千骑进去探路,很难探查对方的兵力。”
“想要真的探查出来,就得填一拨人进去......”
苏承锦没有把话说完,但百里琼瑶听懂了。
填一拨人进去,打起来,逼出伏兵的位置和数量。
那些人能不能活着出来,就看运气了。
百里琼瑶的目光沉了几分。
“的确如此,可这般做,如若我军陷入死地,全军覆没,就是白白浪费性命。”
苏承锦揉了揉眉头,叹了口气。
“就是这个理。”
他走到桌边,端起水碗喝了一口,水已经凉了,他也没在意。
苏承锦不是舍不得派兵进去探路。
打仗哪有不死人的,这个道理他比谁都清楚,在景州的时候就清楚了。
苏承锦靠在桌沿上,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声音很轻。
百里琼瑶也跟着皱了皱眉头,没有言语。
两难之策。
如若不派人进去,对方的兵力部署完全不清楚。
如若派人进去,若是消息都送不出来,就是白白浪费性命,还要再往里填更多的人。
帐内沉默了很久,油灯的灯芯短了一截,帐内的光线暗了几分,两个人的影子在帐布上晃了晃。
帐帘被人从外面掀开了。
诸葛凡弯腰钻进来,一手掀着帐帘,另一只手端着一个木托盘,托盘上搁着两碗粟米粥和几张干面饼。
他进帐之后站直身子,目光先落在苏承锦脸上,又移到百里琼瑶脸上,再看向木架上的地形图,嘴角弯了弯。
“殿下,吃点东西。”
他把托盘往桌上一放,目光从两人脸上扫过,注意到两人对着地图皱眉的模样,笑了一声。
“我是不是打扰二位了?”他往后退了半步,做了个要走的姿态,“要不我先走?”
苏承锦扯了扯嘴角。
“少废话,拿过来。”
诸葛凡笑着将托盘推到案上,苏承锦伸手拿起一张干面饼,咬了一口,又拿起另一张递给百里琼瑶。
百里琼瑶接过来,没急着吃,捏在手里看了看。
苏承锦自己啃着饼,目光还落在地形图上,嚼两下看一眼,看一眼嚼两下。
诸葛凡在旁边站了一会儿,看着苏承锦这副模样,开口问了一句。
“在想什么?”
苏承锦没搭话,嘴里塞着饼,含含糊糊地哼了一声。
百里琼瑶替他把刚才的情况简单说了一遍。
诸葛凡听完之后没有立刻开口,目光从地形图上扫过,在五条通道上各停了一息,最后落在苏承锦脸上。
苏承锦还在啃饼,啃得很用力,跟饼较上劲了。
诸葛凡笑了一下。
“殿下,与其你自己在这里想这些,不如问问他们是否愿意进去。”
“如若他们愿意,你又何必去想这么多?”
苏承锦啃饼的动作停了,百里琼瑶的目光从诸葛凡脸上移到苏承锦脸上。
帐内安静了一瞬,苏承锦又咬了一口饼,嚼了两下,没抬头。
百里琼瑶看着苏承锦这副恶狠狠啃饼的模样,心里便清楚了。
他不是没想到这个,正因为想到了,他才不说。
百里琼瑶低下头,掰下一块饼塞进嘴里,慢慢嚼着。
诸葛凡看了看百里琼瑶,又看了看苏承锦,手指朝帐外指了指。
百里琼瑶会意,把饼放回托盘,拍了拍手上的饼渣,看了苏承锦一眼。
苏承锦没看他们,目光依旧落在地形图上。
帐帘合上,帐内只剩苏承锦一个人。
他站在桌边,手里还捏着半张饼,目光落在地形图上那五条路上,嘴唇动了一下,什么都没说。
半晌,他把饼塞进嘴里,嚼了两下,端起水碗灌了一口,坐回椅子上,闭上眼揉着眉心。
帐外传来两人走远的脚步声,踩在草地上,闷闷的,一声轻一声重。
夜色已经彻底压下来了。
白登平原上扎满了军帐,帐篷之间的空地上燃着一堆一堆的篝火,火光映着兵卒们的面孔,有人蹲在火边烤干粮,有人擦刀,有人低声说话。
远处的巡逻骑兵打着火把从营地边缘经过,火光在草甸上拖出一条亮线,慢慢往远处移。
诸葛凡和百里琼瑶并肩走了一段路,离开中军大帐十几步远,周围没人了,脚步才慢下来。
百里琼瑶侧过头看了诸葛凡一眼。
“你跟他这么久,他打仗一直这么折磨自己?”
诸葛凡摇了摇头。
“只有这次。”诸葛凡走了两步,双手拢进袖子里,目光落在远处一座篝火上,“你知道为何吗?”
百里琼瑶的目光从他脸上移开,扫过安北军各处的军帐。
帐篷之间的篝火旁边,有兵卒在低声说话,有人在笑,有人在骂,有人在擦甲片上的锈,声音隔着夜风传过来,断断续续的,混在草虫的叫声里。
百里琼瑶看了看那些军帐,看了看那些火光。
“因为他们相信他。”
诸葛凡嗯了一声。
“是啊,就这么简单。”他的声音不高,落在夜风里,被吹散了一半,“殿下说让他们去哪,他们便去哪,说让他们去死,他们便去死。”
百里琼瑶的脚步顿了一下,诸葛凡继续往前走,声音不急不慢。
“可对他来说,哪有那么容易?”
百里琼瑶站在原地,看着诸葛凡的背影走了两步,又跟上前来,走在他左侧,落后半步。
两人沿着营地边缘的道路往前走,左边是军帐,右边是黑漆漆的草原,草甸上的枯草被风压得倒伏,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远处。
篝火的光从帐篷缝隙里漏出来,在两人脚前的地上画出一条一条的亮线。
诸葛凡走了几步,侧过头看了百里琼瑶一眼。
“中原与草原两边相争五百余年,双方皆恨对方到骨子里。”
“可为何到了殿下这,反倒能顺利招降部族,壮大自身?”
百里琼瑶扯了扯嘴角。
“霸道开路,王道为辅。”她走了两步,声音放低了几分,“这种方法之前中原人便试过,可惜你们中原人改朝换代太快,压不住草原,而且他们实行的,也不如苏承锦这般彻底。”
诸葛凡笑了笑,没否认。
“所以殿下一直在跟我们说,打仗没有不死人的,但能少死一点,便少死一点。”
百里琼瑶闻言,脚步慢了下来,回头看了一眼中军大帐的方向。
帐篷的轮廓在夜色里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影子,帐帘缝里透出来的灯光很微弱,在风里晃了两下。
她看了几息,收回目光。
“他真是你们大梁的皇子?”
诸葛凡笑了笑。
“当然。”
他的声音不重,但在夜风里传得很清楚。
“我大梁独一无二的九殿下。”
百里琼瑶没接话,低下头走了两步,脚踩在草地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诸葛凡也没再开口,两人沿着营地边缘走了一段路,走到一处篝火旁边停下来。
火堆旁边蹲着几个安北军的老卒,手里拿着干肉条在火上烤,油脂滴在炭上发出滋滋的声响,有人抬头看见诸葛凡,站起来想行礼,诸葛凡摆了摆手,那人便又蹲回去了。
百里琼瑶站在篝火旁边,火光映着她的侧脸,她的目光落在那些兵卒身上,看了一会儿,又抬头看了看远处。
白登山的方向,黑沉沉一片,什么也看不见,只有夜风从那个方向吹过来,带着山里的凉意和草木的气味。